凡煙小說

Episode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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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 10

那個吻之後,她很高興一切並未改變,仿佛只是簡單的在一層關系上疊加了另一層關系——能接吻的關系。

事實上,接吻需要的不是愛情,而是意願。只要眼前這個人不令你作嘔,那麽就可以接吻。那些親吻屍體的人也許也是這一想法。

坐在望遠鏡後,凱西按照天文教材的指示,觀察著天體。她看見了濫情的木星(Jupiter,宙斯),看見了好戰的火星(Mars,阿瑞斯),還看見了象征欺騙與逃避的海王星(Neptune,波賽冬)。

“……下節課上,我們還有機會觀察到獅子座流星雨……這是一年之中最盛大的流星雨之一……”

在辛斯特拉教授的咕噥中,她將望遠鏡向右偏轉,看見了月球。

“……自古以來,月亮的形狀被認為與神經錯亂有關……”

她聽見三年級的占蔔課教授這樣講道。

她感到心中的月球正在幾不可察地轉向,從未照到過陽光的背面,正將那張無人知曉的、怪物似的枯瘠的臉龐,轉向這碩大無朋的世界。

天文學或許對此有多種解釋,可她清楚,這是由於她內心深處從頭至尾是一位暴君。

“布萊爾小姐,你看到了什麽?”辛斯特拉教授繞到她身後,冷不丁問道。

她將視線微微偏移向上。

“我看到了一位吞食子女的暴君,在月球的北方,寶瓶座與雙魚座的交界處。”

“非常好的觀察!”辛斯特拉教授終於提起一點興趣,“你看到了土星(Saturn,克洛諾斯)!”

教授回到講臺上了,她又能繼續將目光投向月亮。

十一月中旬的月亮是下弦月,像許多年後一個被鎖在監獄裏的瘋子,入夢時半掩的金色眼睛。

她繼續想象。在過去的設想裏,她應當被一位同樣成績優異,卻看起來更卑俗,出身也更平庸的男巫追求,然後她將考量他的愛,評估其中的風險,解除他的威脅,如同剔除魚骨頭那般,讓一切入口的都無害於她。

可那個瞬間,他毫無抵抗地將自己摔進地毯裏,如一具屍體跌倒在原野之上。他的眼睛,那雙漂亮的、著魔似的眼睛告訴她,她應該吞掉那張同樣漂亮的臉蛋,像將一枚離鞘的匕首揣進懷中。

於是,她施行了一種暴政:沒有愛,沒有仁慈,沒有道德感化,只有勝利的血腥味,當她將這張臉,這具身體,這個名字壓在身下。

而在她的暴政前,他還沒有被嚇退,還沒有投降。

對凱西而言,聖誕晚會前,生活還是如常:教室,圖書館,休息室和禮堂。唯一的娛樂消遣是她上個月新訂的《預言家日報》。

過去她只能去圖書館,仰頭,看平斯女士訂在門邊軟木板上的那份《預言家日報》,直到脖子痛得像被灌了酸液才能看完。

幾周前,她意外被幾個四年級的斯萊特林找上,希望她能教他們配置解藥。她給每個人做了一份成品,外加一份配置心得——不需要下別的功夫,能直接交給斯拉格霍恩。

她良好的服務態度換來了整整二十枚金加隆,而這筆意外之財幫她付清了一整年的《預言家日報》。

早餐時段,她會先做最後一頁的填字游戲,再一頁一頁地往前翻(像挺過了災荒年代的人試圖改掉狼吞虎咽的惡習)。讀到讓人耳目一新的文章時,她會記住文章作者,猜測多久之後他們會被給予一次寫頭版頭條的機會——然後升職,或被打回分類廣告版。

而在這一觀察中,最速記錄保持者是麗塔·斯基特。

凱西第一次讀到她的文章時,是在倒數第三頁的社區板,麗塔·斯基特發表了一篇關於近期某巫師社區頻繁遭受麻瓜騷擾的文章。

《無處不在!某巫師社區近期麻瓜入侵事件梳理》

故事本身平平無奇,大致是一個巫師社區的居民最近發現,一個麻瓜送奶工竟然能闖入他們的住宅,還向他們推銷一款據稱有“增魔功能”的牛奶。而更令人氣憤的是,那些高價牛奶比一般牛奶更容易變質,往往第二天不到就臭了。

不過,這篇文章有個讓人難忘的副標題:巫師與麻瓜——當某些東西開始變質(Magic Folk — When the Milk Stops Keeping)

僅用時三天,麗塔·斯基特就將自己的名字從社區版移到了頭版,下一篇文章隨之而來:

《誰真正暴露了我們?一場麻瓜騷擾事件的背後真相》

「據調查,該送奶工為社區內某位麻瓜出身的居民的遠房表親,在家族聚會上得知該社區對牛奶的需求驚人,故而……」

「部分居民對此表示擔憂。他們透露,麻瓜出身的巫師對《國際巫師聯合會保密法》的理解與傳統巫師不完全相同,似乎更樂意把魔法世界當作一個可以隨意分享、引薦的空間……」

「有居民說:今天敲開你家門的,或許只是一個誤入結界的麻瓜送奶工;但明天出現在古靈閣談判桌旁的,也許就是一群從未碰過加隆、西可和納特的麻瓜職業經理人。」

「還有居民在接受采訪時,情緒激動地問道:“按這種趨勢下去,對角巷和翻倒巷是否終有一天也要開始標註英鎊價格?”」

「此前,一位魔法掃帚商店老板也忍不住向本報反饋過:“現在的孩子們一走進店裏,就問我有沒有“土星五號”。他們說那玩意兒可以追上月亮,而我的寶貝甚至跑不過金色飛賊!要知道,我們家族做這一行都快一百年了。可過不了多久,麻瓜廣告就要讓我們倒閉了。”」

凱西津津有味地讀完了這篇報道,終於咬掉最後一塊布丁,小聲道:“她挺會寫東西的。”

她身後的拉文克勞長桌,一個聲音意味不明補充道:“她是個拉文克勞。”

凱西卷起那張報紙,塞進包裏,站起來,邊拍落裙子上的餅幹渣,邊問:“這也是你們的傳統嗎——致力於將你們所見的打磨為真相,將你們所說的打磨為真理?”

“這聽起來更像斯萊特林式的惡意解讀。”

小克勞奇也站起來,與她前後腳向禮堂外走去。他挾著一副龍皮防護手套,拎著一把亮閃閃的小鏟子,鏟子上不斷跳出所觸碰的物體名稱。今天第一節課是拉文克勞與斯萊特林一起上的草藥課,研究對象是毒牙天竺葵,這是O.W.L.s的重要考點之一。

離開城堡。今天仍是個慘淡的日子,雲擰在一起,如同一堆生黴的棉絮,草地不斷噴出一團團腥氣,像是埋在下面的屍體開始腐爛。

雪季還沒來。

一前一後走向城堡後方的溫室,她繼續說:“說真的,斯基特小姐挑選每一個詞時,清楚知道這個詞會讓哪些人憤憤不平,讓哪些人感到不安。她報道了一件事,有針對性地挑選了采訪對象,引導他們說出了遠超出這件事本身的聯想——就好像那個送奶工闖入的不是某個巫師社區,而是斐迪南大公的敞篷車,他騙取的也不是幾英鎊,而是整個巫師社會的信任與尊嚴。”

他腳步一頓,聽起來輕描淡寫:“所以,你在暗示那位記者可能與近期那些巫師的秘密活動有關?”

她聳聳肩,推開溫室的透明的門,繼續道:“她上一篇報道才讚揚了一次麻瓜巫師互助行為呢。我沒有指責她的意圖,畢竟明天,她也可能端出一篇新的報道,采訪幾個麻瓜出身的巫師,讓他們為麻瓜說幾句好話。”

上課鈴還沒響,溫室內空無一人,只有一列列沈睡中的毒牙天竺葵。隨著冷風吹入,它們不斷醒來,哢噠哢噠地轉動起藤蔓,整座溫室像一間正在上發條的鐘表店。

他們站在兩盆還沒睡醒的毒牙天竺葵前,小心地模擬著O.W.L.s實操考試的內容。他觀察她的神情,明白麗塔·斯基特只是個幌子,她真正想說的是別的事。

他撫弄著面前那盆毒牙天竺葵裸露在外的根部,一邊將它喚醒,一邊隨意問道:“所以,你在意的點是——”

不要是他想到的那件事。他想。

“麗塔·斯基特寫那篇文章,是因為她的編輯喜歡那篇文章;她的編輯喜歡那篇文章,是因為《預言家日報》喜歡那篇文章;《預言家日報》喜歡那篇文章,是因為它的讀者喜歡那篇文章,或者說,那個主題。”她一氣呵成道,“這是最受歡迎的報紙,不是嗎?大家都愛讀《預言家日報》。”

果然是這件事。

他感到少有的語塞,不知該從何說起。她的態度暧昧不明,甚至說,她根本沒表露出任何態度。就像大多數出生不高、卻加入斯萊特林的巫師那樣,她似乎也在觀察,等待更明顯的勝者出現,然後只站向對的那一邊,說對的話,就像《預言家日報》的編輯部。

就在他打算問問她的真實意見的時候,一陣冷空氣刺入,斯普勞特推開門,雙手搓著凍得發紅的臉頰,走了進來。他只得在同教授打過招呼後,退回斯萊特林那列毒牙天竺葵旁。鈴聲從城堡傳入溫室,學生們魚貫而入,斯普勞特一一與他們打招呼,同時在名冊上勾畫。十分鐘後,她疑惑地問:

“格林埃克先生呢?有人知道他去哪裏了嗎?”

拉文克勞們面面相覷,沒人回答。令人驚訝的是,一個斯萊特林站了出來。羅爾家族的繼承人,多爾芬·羅爾皮笑肉不笑道:“格林埃克回家處理喪事了。他的媽媽昨晚死了。”

溫室裏一片嘩然,淹沒了毒牙天竺葵轉動尖刺時發出的咯吱咯吱聲。斯普勞特用雙手捂住嘴,一句“梅林保佑他”從指縫中漏出。她隨後表明,課後會向鄧布利多了解情況,並希望大家在格林埃克先生返回學校後,不要過度議論此事。

可這無法阻止溫室裏的交頭接耳。

一個聲音說:“格林埃克的母親過世了?”

另一個聲音說:“聽說她就是約克那起爆炸事件中受傷的那個人。今早的《預言家日報》都報道了。”

第三個聲音說:“可《預言家日報》沒有指名道姓啊!”

最開始站出來的多爾芬·羅爾肯定道:“就是他那個泥巴種媽媽,我們都知道了。”

凱西冷不丁加入這番討論:“——羅爾,你是怎麽知道的?就連他的室友都不知道這事。”

多爾芬·羅爾一楞,接著十分不自然道:“我……我今早在禮堂外,聽見鄧布利多這麽和他講的。”

他註意到,她在認真地聽,一字不落地聽,手裏那盆天竺葵像只寵物老鼠,不停嚙咬她手上的仿真龍皮手套。

她一面心不在焉地安撫葉片,一面向多爾芬·羅爾繼續打聽:“我讀了今天的《預言家日報》,那篇報道似乎沒提到受害者是個巫師,只說她一位長居麻瓜社會的女性。”

“得了吧,布萊爾,”多爾芬·羅爾不耐煩地揮揮手,“《預言家日報》就是糊弄你們這種書呆子的。那是欲蓋彌彰。魔法部不希望把這弄成一起泥巴種受襲事件,因為那個家夥是自找麻煩,你明白了嗎?”他繼續洋洋得意道,“我爸爸在法律司的朋友昨晚就告訴了他這事兒,他今早就給我寫信了,比《預言家日報》還快。”

對於那個詞,她眉頭一皺,但旋即就做出一個羨慕的表情,用一種非常古怪的語氣讚美道:

“真了不起,比《預言家日報》還快!……你爸爸還在信中說了什麽嗎?”

話音未落,幾滴雨就砸在了玻璃頂上,隨後是漫山遍野的墜落——砰砰——砰砰——頃刻間,整座溫室成了一面雨鼓,蓋住了斯普勞特的大聲講解,蓋住了學生們的竊竊私語,蓋住了毒牙天竺葵此起彼伏的湧動。它蓋住了一切嘈雜,將這番對話,藏進更低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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