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pisode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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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 11

她在關心這件事。

為什麽?因為她認識那個沒來上課的拉文克勞,還是因為她知道了什麽?

如果她真的知道了什麽,又知道了多少?

小克勞奇琢磨著這事。他知道他不該去想,不該這麽容易地被影響。可這僅僅是琢磨而已,就像他想知道某種植物為什麽只在特定的季節產生毒素,好奇心不總是壞事——

等一陣劇痛讓他回過神來,手上那副厚實的龍皮手套已經被刺穿了。

“別碰它的觸須,小克勞奇先生!”

斯普勞特撥開一堆亂飛的葉片,快步到他身邊,拔出那節斷掉的尖刺,摘下他的手套。

他右手虎口處有個袖扣大小的洞,正往外止不住地流血,皮膚蒼白得幾乎透明。她目不轉睛地註視著,眼中的神色,像是聯想到了他的死亡,聯想到一只被鑿穿的葡萄酒瓶,紫紅色液體正咕嚕嚕地往外冒,直到血泊中,只剩下一副玻璃似的手。

她沖他微笑,他擡頭,百忙之中也扯出一個微笑。

斯普勞特立刻用魔杖止住了血,在昏暗的天光下檢查起來。

他將目光放回傷口,冷靜道:“我想它還沒來得及註射毒液,教授,否則傷口附近就該腫起來,變成暗青色,而且這種顏色變化通常十秒左右就該往上蔓延了……從剛才到現在,我的手只有灼燒感。”

斯普勞特很快確認了情況,也松了口氣:“幸好,你判斷無誤,否則就得去醫療翼了。一會兒下課後再留幾分鐘,我需要再指導你做一次,以免O.W.L.s考試時再碰上這次的情況。”

他在教授殷切的目光裏點了頭。斯普勞特離開後,她在他對面,捧起那盆被安撫得像在洗泡泡浴而忍不住打起呼嚕的毒牙天竺葵,輕飄飄道:“真不幸,如果你反應慢一拍,讓它註射了毒液,可就不是手疼了——接下來一周你都沒法寫論文了。”

“——布萊爾小姐。”

不知什麽時候,教授繞到了她身後。在她醞釀好一個合理的借口,以解釋自己為什麽沒有關愛受傷的同學時,斯普勞特問了她一個奇怪的問題:“你也是鼻涕蟲俱樂部的成員,對嗎?”

凱西點點頭。斯普勞特高興道:“那一會兒你也留一下。”

下課鈴在雨中模模糊糊的傳來了。學生們擦掉玻璃上的霧,看著溫室外的大雨,紛紛抱怨著,三三兩兩擠在傘下,跑回城堡了。

小克勞奇在斯普勞特面前飛速地操作了一遍安全接觸毒牙天竺葵的完整流程。在確認即使是找來十個草藥學專家打分,也幾乎不可能找出扣分點後,斯普勞特將兩盆兩人都沒見過的植物從溫室一角抱了出來,一人塞了一盆。

“這是斯拉格霍恩要的火焰山茶,麻煩你們下課後帶去給他。聽說他要用在聖誕晚會上,這兩周降溫特別厲害,他的辦公室總生著火,會更適合它們延長花期。對了,今天雨下得很大,你們帶傘了嗎?”

“帶了。”他們一致道。

“那就好,你們快回去吧,我現在去檢查其他溫室的保溫狀況。”

斯普勞特沖他們匆匆點頭,撐開傘架上最後一把傘,飛速奔向另外四個溫室。望著斯普勞特迅速消失在雨中的背影,凱西抱著的那盆火焰山茶還沒開花,花苞像一團凝固的火山灰,聳在她下巴下方。

她以一種平靜的語氣問道:“你帶傘了嗎?”

他也以同樣平靜的語氣回道:“沒有。你呢?”

她坦然道:“我也沒有。”

——當兩個人都選擇了安全答案。

他看著玻璃上徑流似的不住匯聚的雨,忍不住發笑。

“你打算怎麽回去?”他的嘴裏呵出點點白氣。

她擡頭望天。霧附著在玻璃上,因此看不出雲的形狀,只能看見又冷又灰的穹頂,像剛抹好的水泥基底。

“雨一會兒就停了,這幾天都是這樣。”她說。

雨又急又快,玻璃內側凝著白色的霧,一擦掉,立刻又會生出來,讓人想起老人眼睛上結著的白翳。

兩個人站在溫室裏,百無聊賴地等雨停。

她捧著的那盆火焰山茶雖然還只有花骨朵,但顯然比他左手抱著的那盆更茂盛,也更重。看來斯普勞特教授原本打算讓他一個人抱回去兩盆花,但因為他受傷了,才另外找上她。

“你要換成這盆嗎?這盆更輕。”他提出交換。

她向他手裏的花投去一瞥,感知到這突如其來的,令人厭煩的紳士風度,而面無表情道:“不需要。而且,我討厭花香。”

“為什麽?”

“那種氣味,讓我想起那些很刺鼻的香水。”

“那是因為你沒聞過好的香水。”

她不置可否。

下節課的上課鈴傳來,雨似乎沒有要停的意思。

他開始考慮泡頭咒。但只護住頭部毫無意義,他又不是不能在雨裏呼吸。或許飛來咒是個不錯的選擇?考慮到拉文克勞休息室在整座城堡最高的塔樓,而他們現在在城堡外的溫室裏,他需要非常集中註意力,並祈禱這之間沒有任何魔法禁制——

“下個月就會下雪了。”她忽然說,眼睛一眨不眨地註視著正前方的玻璃。

玻璃內側的白霧結了一層又一層,終於在某次震蕩中,如眼淚般無法承受重力而滑了下來。

“是的,已經快到期末了。”他說。

又是片刻沈默。他在想,如果沈默繼續下去,他為什麽不用這個機會,問問那件事呢?

“要接吻嗎?”

“嗯?”

“有時我在想,到底是接吻更無聊,還是等雨停更無聊。”

她偏過頭,以一種下達指令的方式征詢他的意見。她的睫毛在閃爍,眼裏仿佛也起了霧。

“……要做個實驗嗎?”

該對你怎麽說才好呢?

那是在五年級的十一月底,離大考只剩一個學期,是聖誕節前很難得的一段放空時間,就像是在休假的清晨被鬧鐘叫醒,吃過早飯後,躺回床上打盹。臉埋在鵝絨枕頭裏,身上搭一張毛茸茸的毯子。家裏很溫暖。窗外在下雨。

其實我們都知道,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下來。

她伸出一只手,捂住了他的眼睛。日食降臨了。他騰不出手去阻攔。一個毫無感情的吻塞入口中,在本能的吞咽中,逐漸滋生出感情,像一枚在雨中被淋化的糖,又被爐火似的呼吸烘烤得失去形狀。他感到右手的灼燒正向上蔓延,那被毒牙天竺葵洞穿的傷口,撕扯開周圍完好的皮膚,無限擴大,擴大,直至他整個在雨中也丟失形狀。

最後是她咬碎了這顆糖。

因為雨停了。

冷徹而確鑿的空氣重新占據世界,除了水珠偶爾的滑落,不再有任何多餘的聲音。

她丟開他的臉,盯著這張臉,像是檢查一份剛到羊皮卷上的論文。片刻後,她伸出一只手,將他被弄亂的頭發撥到耳後,又順便摸了摸他的耳垂。她的手心冷得像結冰了,或者是他的整張臉泡進了熱水裏。

“好了,現在就看不出來了。我們回去吧。”

她笑瞇瞇道,然後推開玻璃門,示意他先出去。他道了謝,將受傷的右手塞進外衣兜裏,左手抱著那盆花,走了出去。

太陽沒出來。地面又濕又滑,寒意湧動,每根挺過寒流的草,都探長了灰綠的手,試圖從過路的人腿上攫取熱量。

他走在她身後,在靠近城堡時,像是突然碰上認識的人,他忽然叫住她,然後幾步追了上來:“最近你很忙。”

她聽起來心情愉悅:“因為是期末,教授布置的作業變多了,找我的人也變多了。不過——”

“不過什麽?”

“不過有些太多了,”她說,“就好像他們覺得O.W.L.s很快就會取消了,或者真的不打算畢業了。”

說出這句話時,她的眼睛正看著他,仿佛一只窺鏡,而他不巧正躲在一件劣質的隱形衣下,無處可逃。很快,他就明白過來,她僅僅是憑本能做猜測,於是他立刻轉移話題:“聖誕晚會在兩周後,做好準備了嗎?”

她回答了。

她回答了什麽?

她回答了什麽,他忽然看不見了。像是誤入劇院頂部的小孩慌亂中碰到了某處機關,那一日的情景,如被旋鈕控制的燈,迅速黯淡了,舞臺也在一陣雨點般的慌亂中迅速閉幕,近在眼前的城堡隱去了。

他唯一記得的,只有他思索良久的計劃:在聖誕晚會上,鼓勵她和別人跳舞,在她第三次踩到對方的腳面,而在下一首曲子響起時被對方甩開,終於後知後覺,這麽久以來,他是如何寬容地遷就(當然也是故意)她那熊一般莽撞的步子後,別無他法,只能重新回到他身邊,乞求(語氣與態度並不重要,本質上她是有求於他)他陪她繼續表演一種符合那種場合的得體與優雅——

不容他繼續做這個美夢,像是被一枚針尖迅速靠近眼球,他下意識閉眼,而後是一股刺痛貫穿他的太陽穴,將他從床上刺到床下。

“啊——”

他咬破了嘴唇沒讓自己叫出來。

如果這個小食死徒對自己用過不可饒恕咒,就會知道,這是身體反覆承受奪魂咒後會產生的反應。等好不容易適應了腦中有根針正攪來攪去,他認出這是自己的臥室——這麽多年都是這裏,他自己的阿茲卡班——他抓住床柱,像找到一根拐杖,從地上掙紮著爬起來,一路踉蹌到窗邊。

他看見臥室窗外那棵懸鈴木搖動的樹影,看見大門外長槍短炮亮個不停(最近新聞界興起了一種叫鎂條的東西,雖然也有人說,那玩意兒在麻瓜那兒算古董)。他甚至看見一個認識的人——麗塔·斯基特——正一邊吮著羽毛筆,一邊指揮她的攝影師調整角度,務必捕捉到克勞奇夫婦開門的瞬間。

他從她誇張的口型中,甚至能讀出她正排練的臺詞:“昨日夜間,《預言家日報》收到一手消息,著名青年食死徒小巴蒂·克勞奇已於阿茲卡班身亡。現在我們正在前法律執行司司長巴蒂·克勞奇的宅邸處,十分鐘後,克勞奇夫婦將公開接受采訪……”

克勞奇夫婦的爭吵在樓下響起,很快又平歇了,他們開始排練說辭——不是他們的兒子死了,而是一個令人憎惡的小食死徒得到了他應有的報應,希望別的食死徒也能步其後塵,盡快在阿茲卡班腐爛殆盡。他們說得情真意切,直至他聽見母親的哭聲——因為一個可鄙的小食死徒死了。

他撿起閃閃從門縫裏偷塞進來的《預言家日報》,想看看又有哪些人因為供出了黑魔王而再次茍活,可他沒看到關於食死徒的任何消息。頭版頭條甚至是古怪姐妹的新專輯發布。他感到不可思議,胡亂後翻,在一處角落,看見了下屆三強爭霸賽將在霍格沃茨舉辦的消息跟進。

三強爭霸賽?

那不是四年級魔法史的考點之一嗎?他記得畢業那年,因為魔法部與布斯巴頓所在地區關系惡化,這個考點就被移出了教綱。

他立刻去看報頭上的出版時間:1993年。

而小巴蒂·克勞奇死在1981年。

頭裏那根針忽然被拔出去了。他捂住難得能正常思考的頭,臉色一白。

攝魂咒的效果中斷了。

他再擡頭,看見臥室窗外,那棵懸鈴木的樹影已經不覆存在了。那棵比克勞奇家還要久遠的樹,因為地精泛濫,而在十三年間的一個清晨,一頭栽倒了,根部被嚼爛,而樹冠撞碎了他臥室的窗戶。當時克勞奇先生正在強化作用在他身上的奪魂咒,他們都嚇了一跳,也讓那個奪魂咒中斷了一瞬。於是,這一幕留在了他所剩不多的記憶裏。

他聽見一陣窸窸窣窣,緊接著,門縫裏迸出幾道光,顯然是魔法對沖留下的。

然後,那道門打開了。

像是殉葬多年的信徒,某日被一夥盜墓賊撬開棺槨,重見天光,他第一反應是擡手捂住眼睛。然後,他看見克勞奇夫婦躺在走廊上,胸口一起一伏。樓梯口的黑暗裏鉆出一道佝僂的身影,像一把折疊椅,向他這邊移來。

折疊椅還托著另一樣東西。

“好久不見 ,小克勞奇,”那東西對他說,“和蟲尾巴打個招呼吧。”

他的胸中如被塞入一只扭緊發條的懷表,因為設定的時間到了,金屬小錘開始劇烈撞擊——

砰砰砰——

砰砰砰——

砰砰砰——

“……小克勞奇!小克勞奇!”

他從拉文克勞休息室驚醒,迅速按掉手邊的懷表,停下了響個不停的鬧鐘。在對將他推醒的同學表達謝意,並對其他因為被打擾而向這邊投來目光的同學表達歉意後,他從兜裏取出時間轉換器,確認沙漏上端還有一半沙粒。

他偷來一個小時休息時間,因為做了噩夢,而不得不提前結束。聖誕晚會將在晚上八點開始,要換的衣服和背熟的演講稿在他左側的口袋裏,從休息室去斯拉格霍恩辦公室要不了十分鐘。於是,他從右側的書包裏取出最後一節算術占蔔課布置的作業,開始計算鄧布利多的命運。

考慮到整整一個世紀的風雨從這位老人眼中如一趟列車般不停歇地駛過去了,他的命運計算理當比絕大多數人都要覆雜。

小克勞奇耐心地拆解著構成鄧布利多的五段字母串。就在他幾乎逼近最後一個-re的暗示時,身旁有人深深地吸了口氣,隨後所有人紛紛向窗邊聚攏,整間休息室開始向窗邊傾斜。

他擡頭,望向窗外。

天空呈現出雲母的質地,仿佛是有另一個由鴨絨與鵝絨構成的世界,不小心撕開一道口子,第一枚雪花降落在霍格沃茨西塔頂樓拉文克勞休息室的窗戶上,緊接著是第二枚,第三枚……

所有人都趴在窗邊,比這座城堡裏任何一個人,都更早地看見初雪。

漫天大雪無聲無息地落下,沒有任何預兆,如同一次成功的暗殺。如果不是雪花堆積,讓窗格背後很快多處另一副白色骨骼,他幾乎以為這只是幻覺。

而另一個幻覺是,凱西·布萊爾正挾著一疊空白的羊皮卷,站在拉文克勞休息室門外。她猶豫了片刻,最終沒有叩響那扇門,也沒讓任何人叫他出來,以通知他——她決定爽約了。

她不知道雪已經下起來了,於是繼續用那雨一般獨斷專行的意志,挫敗他從沒成型過的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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