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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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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6 章

乙骨憂太不想讓夏油傑的遺體遭到更多的破壞。他還記得乘在虹龍身上見到的日出,東京的朝陽與開闊的天預示著由夏油傑開啟的全新未來......可這個人的人生卻總讓人覺得陰雨綿綿,哪怕他從未在孩子們面前顯露過如同梅雨季般的潮濕。

但乙骨憂太覺得那應該只是因為孩子們還不懂得罷了。

在新宿被完全放空的咒力因為白色式神的出現而得到了補充,遺體身下的影子也開始蠢蠢欲動,仿佛有無數被囚禁的東西想要沖破牢籠。

【咒靈操術】使用者死亡前沒有被消耗掉的咒靈將進入失序暴走的狀態,乙骨憂太必須和裏香一起將它們處理幹凈。

升降梯已經在戰鬥中被波及,虎杖悠仁用術式帶著自己回到了地面上。在經過忌庫的時候,他感受到了留在裏面的九相圖兄弟們。

“悠仁。”脹相的聲音從入口的方向傳了過來,粉發少年應聲望去。天元死後,國內的諸多凈界因為仍有根基存在,所以並未立刻崩解,但咒術高專內用於隱藏薨星宮真正入口的諸多偽裝卻頃刻間消失了。

擺脫了日下部篤也的脹相順著血脈的共鳴找了過來。

“憂太還在裏面,”虎杖悠仁說,“脹相,我......”

九相圖兄長只是走到了弟弟身邊,仿佛托付了什麽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將手放到了後背上將他推向自己來時的方向:“去吧。”

虎杖悠仁終於露出了一點笑容。他揮手與脹相告別,頭也不回地踏入了陽光之下。

“——我出發了!”

留在忌庫前的脹相輕易地打開了那扇大門,和弟弟們重聚。

虎杖悠仁向前跑著。

身側帶起的風一如往昔,像小時候在田野和城市間奔跑時一樣圍在他身邊,帶來草木山林的氣息。

地面碎裂得不成樣子的空地上已經看不見伏黑惠的身影了,虎杖悠仁邁步跨過這片斷壁殘垣,繼續向更高的地方跑去。

他要去得足夠高才行。

——

籠罩在新宿街頭的塵幕終於落下,五條悟擡手放在眼前掃視一圈之後,略帶不滿地抱怨道:“冥小姐?”

“呵呵,他們也給了不少哦,五條。”冥冥放下了手中的望遠鏡,不管戰場中心的人看不看得見,她心情極好地搓了搓手指。雖然在收到匯款的時候就已經笑過了,但每每想起賬戶中多出來的餘額,她仍舊止不住笑意。

按照他們的說法,羂索這算是被自己的錢買了命?

不過冥冥可不在乎乙骨憂太和虎杖悠仁的錢是從哪裏來的。她只是接單辦事,看來這次也鐵定能夠收到好評了。

五條悟沈默了片刻,隨後攤開手仰天嘆道:“不,這不是顯得我們這些大人有點太沒用了嗎?”

身在高專、看到寺社佛閣的虛像消失了就開始摸魚的日下部篤也和遠在新宿的五條悟產生了驚人的共鳴,不過看起來重新變得頹廢的成年人只想感嘆:“有誰能告訴我薨星宮裏到底發生了什麽嗎?”

“哦!日下部!”熊貓等人已經找了過來,從剛才開始詛咒師們就逐一退場了,完全像是一年前百鬼夜行事件的翻版。

“有人看見伏黑了嗎?大的小的都不見了嗎?”

“新宿那邊什麽情況?直播完全斷開了啊!”

慢慢聚集在一起的咒術師們開始交換情報,被圍在中間的日下部篤也把每個人的話都聽了一耳朵,最後在眾人或明顯或隱晦的註視中說出了自己的想法:“目前來看......大概是虎杖他們贏了吧。”

熊貓抖抖耳朵:“那我們還要去薨星宮嗎?棘之前說有人從那邊出來了,但是好像去了山頂的方向。”

日下部篤也往那個方向撇了兩眼,拄著刀直接原地坐了下來:“等五條吧!”

連九十九由基都被突破了的話,他們過去也沒什麽用,反正一會兒五條悟就會回來,有他在的戰場,他們這些“無關人士”還是離得遠一些更安全。

“誒?但是五條老師剛才說‘這邊就交給你了哦,日下部’,你沒聽到嗎,日下部老師?”釘崎野薔薇舉著小號機械丸說道。

“被委以重任了呢,日下部。”熊貓用它毛茸茸的手掌拍了拍日下部篤也的後背。五條悟不準備回來,也許是這邊的情況沒有糟糕到那種地步?不過他在新宿,怎麽能這樣斷定呢?

......那就不能選擇逃避了。雖說也沒想過要逃吧,但日下部篤也覺得麻煩事像是過分粘人的小貓一樣順著褲腿自來熟地爬了上來,篤定了他不會狠心絕情將它甩開似的。

“你不準備跟著回去?那正好,我們來繼續打吧!!”新宿戰場的廢墟中,疾馳而至的鹿紫雲一渾身上下包裹著閃爍的電光,它們活躍得不像樣子,為了百年難得一遇的強敵而兀自興奮著。

四百年前最強的雷神向當代最強咒術師發出了邀請,這份只有在戰鬥中才能體會到的雀躍竟然讓鹿紫雲一有了點不一樣的感覺。

是熟悉的感覺。在過去的時代雖然很少感受到,但他明白這種連心臟的跳動都在戰栗著的興奮感。這是他等待百餘年,也許能讓他解放【幻獸琥珀】好好打上一場的戰鬥!

五條悟擡手止住了鹿紫雲一繼續興奮地說些什麽勁頭:“打架的事之後再說,還有你說的那些什麽孤獨啊、強者啊、愛啊之類的也都往後放放。”

六眼眺望著更遙遠的方向,那幾乎是天與地在極遠處的交匯點,被太陽曬得白到發光的雲和鋼鐵森林的樹冠交織著擋住了。

“而且,你大概找錯方法了......”

所有人同時望向異變發生的地方。沒由來的,那大概是對所有咒術師們的某種“宣告”。無聲,但極清晰地傳遞到了他們的心中。

此刻,日夜翻轉。

亮起的太陽熄滅,留下照不透徹的瑩瑩銀光,看起來好似月芒一般的紗蓋住了這個世界。

極黑的天上慢慢冒出了銀河似的紋路。

“......你從某一個人、從你認定的‘強者’口中是得不到滿意的答案的。”五條悟說完了最後的話。

“要開始了,”空無一人的小巷中,枷場美美子拉住了菜菜子的手臂,得到了同胞姐妹更用力的回握,“終於要開始了。”

虎杖悠仁立於夜空之下,看著手中閃爍的“星星”。

同化前的準備在剛才已經徹底完成,咒術師們感覺到的便是儀式完成後的沖擊。掃過日本全境的屏障——虎杖悠仁只能用這樣抽象的形容來描述它——已經將這個國家的所有人渡去了彼岸,也就是說將所有的非術師都標記定為了儀式的對象。

事到如今......

他忽然自嘲般地笑了一下,然後又收起了所有的表情。

術式帶著他遠離了地面,不論是高專的建築還是腳下的城鎮都小得不真實,像是某種玩具模型一樣迷你。

他不該在這個時候說什麽“事已至此”、“事到如今”之類的話。

也許他的人生有大半都是被各種事情、各種人逼迫著不得不向前走,但當他向乙骨憂太笑著說出“我很期待明天”的時候,推著他、逼著他前進的巨浪就已然消退。他理所當然地邁著步子,大步奔向了自己的理想。

想要消除一切詛咒,創造一個沒有咒靈的世界。

它被揉捏成獨屬於虎杖悠仁的理想前必然經歷了諸多形態,像是乙骨憂太給橡皮泥或者沙土塑形的過程,它們總要經歷一些“醜陋”的姿態才能蛻變成生動的形象。

因為愧悔、因為犯下了錯誤卻被原諒,所以決定不能讓那個人的生命價值像那聲嘆息一樣毫無意義地落入混了血的泥土,於是讓它變成了自己臆想中的遺言,為自己施加了“必須要做到”的詛咒。

因為頑固、因為怯懦而不敢和信任的人好好溝通,執著地想要將這份繼承而來的遺志獨自背負下去......卻在這時得到了家人和心愛之人的守護。

終究是將它變成了自己的理想。

變成了“虎杖悠仁的理想”。

“......”

高空中的風灌入衣領,粉色的發絲胡亂飛舞,完全將額頭露了出來:“......謝謝你們。”

若他的誕生真的繼承了什麽詛咒的話,現在就是將它們悉數釋放出來的時候了。

虎杖悠仁握住了燦亮的星星,看著它的光芒消散在掌心,閉目任由自己的視野墜入黑暗。

再度睜眼,琥珀將一切被他唾棄的、憐愛的、憎惡的、珍視的盡數納入,送上了來自虎杖悠仁的禮物。

——他最終還是選擇傲慢又任性地替他人做了決定。

“但那又有什麽關系嘛,”五條悟說,“總比多年以後後悔自己當時為什麽沒有那麽幹要好得多吧?”

追著鹿紫雲一過來的秤金次不太確信地說:“是這樣嗎?那家夥看上去還不夠‘成熟’。”

星綺羅羅反駁道:“跟阿金你比起來只是看上去不太‘成熟’而已啦!”

長得太快了一些的秤金次無言以對,只能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

五條悟笑著說:“這種覆雜的問題應該和校長去談啊,他肯定很樂意和學生們討論這些的。但是,‘成熟’啊......”

若以百年人生來看他們確實年輕得過分,大多數少年人也沒辦法擺脫年齡的局限,做出完全“正確”的選擇。

“但那又有什麽關系嘛。”五條悟重覆了一遍。

短短十六年已經是少年人的“全部人生”,基於這樣的人生經驗深思熟慮、痛苦掙紮後做出的選擇,僅僅是因為不夠“正確”就要遭到批判,甚至被貶低到一文不值,那才是真正的傲慢啊。

“大人們就是太挑剔啦,秤你應該不會變成這樣古板的人吧?”白發術師蒼藍色的眼瞳註視著褪去的夜幕,看著天空重新變得深遠而寬廣:“激進冒險又充滿活力,你們正是應該好好揮灑青春的年紀啊!”

秤金次搓著下巴,答道:“畢竟我愛‘狂熱’。”

所以他對虎杖悠仁的這場豪賭沒什麽批判的想法。

這個國家的人總是止步不前,如果不遇到什麽危及性命的事就毫無長進,因為人生就是一場賭博,哪怕人人內心都有過“就此改變人生吧!”這樣的狂熱想法,但實際付諸行動的卻少之又少。

可能是害怕付出了行動卻沒能得到對等的回報,一旦遭遇了“失敗”和“破滅”,似乎人生就徹底玩兒完了。所以比起追尋改變人生的狂熱,按部就班地生活才是正確的選擇。畢竟哪怕只是生活著就需要拼盡全力,也不會是一帆風順的啊。

五條悟將視線從遙遠的天際收了回來,望向城市中央。

“如果什麽都不做,未來也不會有任何變化,要是後悔的話就只能在腦子裏可憐地幻想當時的自己要是這樣做就好了、要是說那樣的話就好了。所以哪怕做了也會後悔,至少還有付出行動來補救的機會。”

他說到這裏,忽然微微側頭提起了嘴角:“變化這東西還真是讓人又愛又恨。”

一些隱秘的陰影正在這片土地上醞釀著,仿佛它們在地底徘徊多年,而今終於得到了解放。

微不可查的嘯叫開始從城市的腳下逐漸蔓延。

“餵,”鹿紫雲一扛著他的棍子蹲在天臺的邊緣,“那都是什麽鬼玩意兒?”

五條悟拍了拍手,語氣輕快:“好啦,老爺爺也要動起來才能活得更久,稍微活動一下怎麽樣?”

因為失去了天元而減弱壓制力的結界無法抑制同化帶來的咒力失控,所謂一億人咒力的集合體初露雛形。只不過那模樣......

“還真是有夠無聊的。”五條悟評價道。

薨星宮內,術式暴走誕生的咒靈潮在乙骨憂太的刀下徹底偃旗息鼓。羂索死前除了和九十九由基戰鬥時放出的咒靈之外沒再使用過【咒靈操術】,為了極之番預留的咒靈數量龐大,壓制它們完全爆發時的沖擊幾乎再一次徹底清空了乙骨憂太的咒力。

連帶著裏香供給給他的那些也差不多耗得一幹二凈,這還是他第一次體會到咒力接近枯竭的感覺......但也僅僅是接近而已。枯萎的回路正在飛速恢覆生機,他還需要更多的咒力。

薨星宮中心的漆黑洞穴裏傳出了響動,碎裂的凰輪·迦樓羅帶著九十九由基回到了上層。骨節組成的式神只剩下了部分頭部還能勉強行動,相比較而言脆弱一些的尾部早在重壓中被碾得粉碎。

“......所以,現在是個什麽情況?”黃發術師略顯狼狽,但身上沒有傷痕。她向前走了兩步。

如今薨星宮的模樣看起來就像是最普通的地下空間,參道和靠近升降機那邊還有電燈勉強亮著,傳過來的光聊勝於無。

乙骨憂太讓開了原先站著的位置,將身後的遺體露了出來。

“羂索已經死了。徹底地。”

他的刀出現了很多磨損和卷刃,但仍能繼續堅持。黑發少年垂首望向地面上躺著的人,定睛看了最後幾眼,隨即向九十九由基說道:“至於天元......很遺憾。”

“不,”九十九由基擺手,“這事現在說也沒意義。你們接下來又準備做什麽呢?”

雖是問句,但她卻沒有提問的語氣。

她直接跳過了同化的議題,看乙骨憂太的樣子估計也不太清楚外面發生的事。羂索死亡、同化開啟,老實說這已經是不那麽讓人難以接受的結局,可處理起來也許要比她設想過最糟糕的情況更棘手。

既然事已至此——

九十九由基討厭假設過去,所以她能夠輕易地接受“現狀”,卻總是因為它不夠讓人滿意而決定繼續向前走,尋找更優解。

她也沒真的準備從乙骨憂太這裏得到什麽確切的答案,只是在準備率先離開前聽到了黑發少年的回答:“同化的副產物大概已經開始成型了,我們會去處理它們的。”

黃發術師的腳步停了下來。

如果將人類與天元的超重覆同化想象成一條已經足夠成熟的河流,讓人類的進化在合適的程度停滯可不像是修建堤壩那樣簡單。

回頭看去,她註視著乙骨憂太的雙眼,看穿了那片漆黑。

他似乎只是在陳述事實,帶著點殘忍的透徹和放下了所有似的灑脫,說道:“讓它們全部流進大海裏也沒什麽的吧?”

九十九由基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他們第一次在本殿前對峙時少年說過的話。這世上僅憑溝通就能解決的矛盾太少太少了,哪怕語言可以隨隨便便詛咒他人,但卻難以讓人相互理解,哪怕那是從心之中發出的吶喊也一樣。

人與人之間總是隔著什麽的。

靈魂亦然。

“我要去接悠仁,”乙骨憂太說,“然後......”

九十九由基沒有聽完他的話,凰輪·迦樓羅用僅剩的身體帶著她重回地表。

往薨星宮方向集結的咒術師們看到了她,日下部篤也明顯松了一口氣。羂索已死的消息通過九十九由基之口傳遞了出去,現在所有人更關心的是已經被開啟的同化。

人類也許會瞬間進化為某種超脫了咒力的存在形態,追隨著天元的進化軌跡、甚至超越它,成為真正前所未見的混沌之物。就像與天元同化的星漿體們一樣,在由一億人的咒力構成的“天元”體內發出誰也聽不懂的喃喃自語。

共享意識、只要有一丁點惡意就會被全盤汙染的思維暴走——

伏黑惠推開了門,力道大到讓脆弱的門板直接撞到了墻上,趴在毛茸茸的窩裏的黑白貓咪嚇得炸了毛,發出略顯淒慘的尖銳叫聲。

“小惠?怎麽突然回來了?事情已經辦完了嗎?”伏黑津美紀端著貓咪的午餐從陽臺走了進來,疑惑地問道:“你後面的是......甚爾先生嗎?”

窗外枯枝的影子被風吹動著,搖晃的幅度和它們覆滿葉子時一模一樣。只不過冬天讓藏在枝丫間的鳥巢露了出來,裏面空蕩蕩的,不知道來年開春還有沒有新的住戶會發現它呢?

還是說,住進來的鳥兒們又是去年的那一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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