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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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7 章

2018年12月24日。新宿。

乙骨憂太坐在高樓天臺的邊緣,一只腳放了下去踩在雲端。

他們一直沒機會好好逛逛這裏。不是目標明確地在高樓林立的城市裏穿行,而是什麽都不想,不管下不下雨、下不下雪都可以撐著傘漫無目的地走。慢行的終點也許是因為饑餓而隨意選擇的一家拉面店,又或者某個人突如其來想要在影像租賃店裏看一場自己喜歡的電影,就這樣順其自然地在小房間裏停下了腳步。

這裏比虎杖悠仁帶著他去過的夜空更高,離開了曾經人聲鼎沸的大街,目之所及的遠方全是極具特點的地標建築,和他腳下的這座一樣。夾在中間的就是高矮不一的辦公樓和大廈。

怪不得城市會被叫作鋼鐵森林。矮小的商鋪看起來就像鋪滿地面的苔蘚與地衣,再往上便是叢生的灌木和蕨類,只不過城市裏沒有能夠遮住大部分陽光的樹冠。

這裏作為戰場的話有點太高了,連呼吸都帶著揮之不去的寒意,與眼前空闊視野相對的便是逐漸稀薄起來的空氣。也可能是因為他在緊張,所以總有一種喘不上氣來的緊迫感。

“要把一棟樓建得比雲還要高......真是了不起啊。”聽到腳步聲的時候乙骨憂太沒有回頭,他收起腿,規規矩矩地站了起來。

這裏原本是對外開放的觀景臺,玻璃幕墻後有人影走過。

虎杖悠仁最近總愛說乙骨憂太是不是有點太瘦了,並且致力於讓他每頓飯都多吃一些。難以揣測的天氣突然讓高空卷起了狂風,緊貼在身上的衣物將黑發少年挺拔但略顯單薄的身形勾勒了出來。

他在同齡人中倒也算不上消瘦,只是單論肉|體力量的話在咒術師中會被說是“四肢無力”吧。

今天是個少雲的好日子,天藍得過分,哪怕站得這麽高頭頂也沒什麽被壓著的感覺。

“怎麽樣?是不是絕景?”五條悟拐了出來。

乙骨憂太向下望著。

人大概天生來就恐懼著墜落,哪怕雙腳還穩穩地站在邊緣,呼嘯而過的風也無法撼動他分毫,可大腦依舊害怕看見眼前這片離他極遠的地面。

這樣的恐懼讓他清醒。

“平視的時候感覺很爽快,”他終於轉身翻越了圍欄,落到了實處,“我還是第一次在城市裏這麽高的地方看日出,很難得的美景。”

五條悟挑眉有點不可置信地說:“啊?你那麽早就過來了嗎?緊張到睡不著覺?”

這誰睡得著啊......半夜倒是跟悠仁吃了點東西,不然可能會緊張到喉嚨裏冒酸水吧。

“太誇張啦。”五條悟替他說道,笑嘻嘻地擺了擺手。

乙骨憂太身邊出現了一團黑影,它湧動著,吐出了他的刀。

五條悟換掉了高專的制服,改穿了更隨性一點的衣服。乙骨憂太在訓練場上見過他穿這套,當時他還和同期們討論過會不會是很貴的料子,因為五條悟的私服都貴得離譜。結果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老師向下看的時候也會覺得這裏太高了嗎?”

“也許自滿會更多一點吧,”明明乙骨憂太說的是‘老師’,但五條悟將問題的主體替換成了共同築成這座大樓的人們,“這難道不值得驕傲嗎?”

向下看到的便是自己為之付出的心血,向上就是想看看自己是不是最高的那一個。

乙骨憂太聽著五條悟的話,微微頷首。

果然他還不太夠格啊。

咒力慢慢流淌出來的那一刻,五條悟收斂了原本輕松自在的表情。他擡手指了指乙骨憂太,瞇起眼睛說道:“咒力操作進步了不少嘛,但還是有點粗糙哦。”

不知何時,周圍的高空中能夠看到遠遠盤旋著的黑鳥。

乙骨憂太深深吸了一口氣。

開始活動身體的五條悟突然想到了什麽,將手掌放在臉頰旁邊擋住嘴巴,表情誇張地向他透露道:“我猜你應該還不太清楚,冥小姐可是開了付費觀看的直播頻道哦~”

“誒?!”

地下社會的鬥技場以前就有面向鉆咒術規定漏洞的人舉辦的賭局,秤金次在離開咒術高專後便也學著在栃木縣的地下停車場裏搞出了一個翻版。在死滅回游開啟前參與賭局的客人都很固定,但現在的情況大不相同了。

乙骨憂太忽然有點背後發毛,透過那些黑鳥的眼睛看著他們的不止咒術界的術師們,還有無數知曉了咒術存在、飽含著無限好奇心或滿心恨意的普通人。

他不適地聳了聳肩膀......好想知道冥小姐給這個付費直播頻道起了什麽名字啊!

白發的術師笑了起來。平時總是藏在教師制服裏的肉|體如今完全被昂貴又輕薄的布料勾勒了出來,五條悟難得如此直觀地將身體力量展現在別人面前。

所謂最強......沒有短板。

乙骨憂太感覺到可怕的寒意開始從手臂向上蔓延,所過之處留下了驚心的異樣感,仿佛連帶著骨髓都在顫抖著。

“閑話就說到這裏吧,憂太,”五條悟拉開架勢,他對面的黑發少年也同時舉起刀,“既然決定站在這裏,就一定做好了準備,對吧?”

曾經乙骨憂太因為虎杖悠仁的束縛而和五條悟會面的時候,他也說過類似的話。不管是為了理想還是為了愛,不論讓乙骨憂太擁有勇氣的究竟是什麽,他總得做好準備才行。

“我已經準備好了,”乙骨憂太在高空襲來的亂流中沈聲道,“五條老師。”

——

虎杖悠仁踏上了朱紅鳥居下的石板路,它們通向筵山之上的東京咒術高專,他對這條路還有印象。

脹相已經和他在山腳下分開了。

說服九相圖兄長讓他一個人去面對那些是個很艱難的過程,直到剛才脹相還在試圖讓虎杖悠仁改變想法,但粉發少年心意已定,而且固執得要命。

“悠仁,你不必自己一個人去面對那些,”滿心關切的脹相圍在他身邊絮絮叨叨地說道,“我們和他也有賬要算。”

且不說九相圖們從未將羂索視為親人,將其比作玩弄了他們降生之人更為妥當,光憑虎杖悠仁一人的仇怨就足以讓脹相對羂索報以最大的敵意。他的弟弟們也是同樣的想法。

絕對不能原諒傷害家人的存在。

虎杖悠仁露出了一個溫和得過分的微笑。像是冬日的暖陽,不似夏季那般炙熱又明亮,讓人看著總能輕而易舉地察覺到那抹暖意總是伴隨著寒冷的日子一起出現。

他只是平靜地說著:“交給我吧。”

在脹相終於轉身的時候,虎杖悠仁又說道:“......別死了啊,哥哥。”

他得到了九相圖兄長並未停住的腳步和故作瀟灑的揮手,只是從那微微顫抖的肩膀能夠想見脹相應該早已淚流滿面了吧?

虎杖悠仁繼續向著熟悉的方向邁開腳步。向前走,明明是要面對沈重的命運,他卻覺得身上的重量一步步卸去,雙腳和他的心都變得輕盈無比。

他走上了夏油傑曾走過的路,也像夏油傑一樣將理想占為己有。珍視的家人、朋友、熟識的詛咒師們,他知道大家選擇幫助他的理由各不相同,但比起為了旁人——為了“虎杖悠仁的理想”獻出生命,他更希望他們可以選擇為了他們自己而活。

同樣的冬日、同樣的地方,同樣的......“遇到危險就趕快逃跑吧”。

石階不長,虎杖悠仁的影子穿越了最後的朱紅鳥居,來到了直通高專校園的大道邊緣。

琥珀色的眼睛微微擡起,對上了平靜得不可思議的伏黑惠。

“果然,我還想你會在什麽地方攔住我呢,”虎杖悠仁伸出手指撓了撓臉頰,說道,“那麽就是九十九小姐留在薨星宮了?”

“那需要看你的同伴......那些詛咒師們能堅持多久了。”伏黑惠話說到一半,自覺地改了口。

在高專校園的周圍、筵山山腳的附近聚集著數量驚人的詛咒師,大部分咒術師和高專的學生們都投入戰鬥之中,還有一部分留在了新宿時刻觀察著乙骨憂太和五條悟之間爆發的戰鬥。

虎杖悠仁戴上了手套咒具,活動著手腕望向黑發少年:“伏黑,你現在想當英雄嗎?”

伏黑惠比著手印,腳邊的影子蠕動著擴大,從中冒出的身影形似犬只,但和虎杖悠仁記憶裏的玉犬相去甚遠。

英雄。

咒術師不是英雄,這是伏黑惠在很久很久之前就和虎杖悠仁說清楚了的事。但這件事一直都很矛盾,咒術界的確在以庇護非術師為目標行動著,若僅從表面功夫來看,咒術師們的確是世界的英雄。

“你確定要在這種時候說這些?”伏黑惠放開雙手,身側出現了兩只純黑色的式神。

虎杖悠仁疑惑地望著看上去像是玉犬,又絕對不可能是那兩只黑白狗狗的式神。

“雖然還算不上是擴張術式,但也算【十種影法術】的一種全新利用方法。以不完全的姿態將式神叫出來,盡管攻擊力和狀態都不會太穩定,但好處是能夠擴大術式範圍,式神也不會徹底遭到破壞。”

玉犬們身上的咒力輸出在術式公開的作用下驟然增強,以這種方式彌補了不完全姿態帶來的弱勢。

伏黑惠將式神們視作夥伴,誇張地說,比起為不認識的人感到悲傷,式神們被破壞會讓他更加低落。也許正是因為這份愛護之心讓他一直以來都很在乎它們獨立存在的狀態,現在剝奪了式神們的自主意識、完全由術師本人進行操縱的召喚方式直到前不久才被開發出來,不到萬不得已,伏黑惠不太想這樣將式神們叫出來。

但是用在現在正好。

“當時你也是這麽問我的,我還記得我的回答是:也許吧。”虎杖悠仁握拳,如今時間尚早,他還有多餘的精力可以和伏黑惠多說兩句:“我多少能猜到你的回答,但總還是想親口聽到答案來印證一下啊。”

伏黑惠重新比出了虎杖悠仁十分陌生的手印。他垂著眼睛聽粉發少年說話,腳下的影子不斷向他身後延伸著,表面像是沸騰的溫泉水一般鼓動,似是有什麽龐然大物即將冒出頭來。

那樣子讓虎杖悠仁想起了裏香從乙骨憂太的影子裏顯現出來時的模樣。

來自身後的陰影愈發高大,直至將伏黑惠的身形完全遮住之後才停了下來。這一次是貨真價實的擴張術式,融合了大蛇、円鹿、貫牛和虎葬四只式神能力的嵌合獸鄂吐以接近魔虛羅的姿態顯現了出來。

因為融合的只是不穩定狀態的影子式神,鄂吐同樣無法自主行動,但還是在一定程度上繼承了那四只式神的能力,尤其是円鹿的反轉術式,盡管沒有魔虛羅的適應力那樣可怕,但想要擊潰它仍需要足夠的攻擊力一擊必殺才行。

“那麽我的答案還是一樣的,虎杖。咒術師不是英雄,我也不想當英雄,”伏黑惠攤開雙手,他似乎從小就缺乏想象力,在和零士·明星的戰鬥中逼迫著自己放手一搏也只將半完成的領域完善了一些而已,“除非你證明給我看。”

他無法想象自己變強的未來,所以被無數人期待或忌憚著的【十種影法術】沒辦法如他們所願變得更強。他奢求一個津美紀能夠遠離一切不幸的世界,但因為內心深知這只是不切實際的幻想,所以只能抱著這樣的祈盼一直追求著,心想哪怕能夠做到一些呢?只要一些就好,只要他盡可能地讓她遠離詛咒與咒靈就好。

在脆弱的平衡被打破前,他還是想要試著去守護一下的。

“那我就安心了,伏黑果然還是伏黑。”虎杖悠仁笑了起來。

——

更高處傳回的戰鬥聲響驚動了山腳的日下部篤也,攔在他們身前的正是脹相。

“咒胎九相圖......你就是一號吧?”

回答日下部篤也的是一發“百斂·穿血”。以超音速擊出的血線破開了前進路上的一切阻礙,卻在靠近一級咒術師的周圍時被他用居合斬擋了下來。

“......有點本事。”脹相說道。

看上去面不改色的日下部篤也心臟頓了一秒才開始狂跳。脹相的【赤血操術】比加茂憲紀的術式威力更大,且不說熟練度,僅憑九相圖人類與咒靈混血的身份就讓他們在可操縱的血液數量上完勝身為人類的加茂術師。

雖說是憑借新·陰流的簡易領域自動反擊了,但這個“穿血”的速度也太驚人了一點!日下部篤也口中連連發出煩悶的嘆息聲,再一次做好了誘敵進攻的準備。

他其實對如今的人員安排有一些小小的不滿,但本來這場最終決戰——姑且算它是吧——就開始得稀裏糊塗,至今也沒人搞得明白五條悟到底在想些什麽。讓伏黑惠一個人去攔住虎杖悠仁?怎麽看這決定都爛透了,甚至日下部篤也都懷疑做出這個決定的人是不是暗地裏想要清掃一下五條派的人。

從戰略上來說其實沒什麽錯誤,甚至是個絕妙的決策。有魔虛羅在,只要將它召喚出來,伏黑惠一個人絕對能夠攔住虎杖悠仁。只用了一個人就攔住了這場襲擊的主謀之一,這是個性價比很高的選擇。

但日下部篤也覺得伏黑惠不會把魔虛羅叫出來。總愛叼著糖棍、習慣性抱怨著工作和生活的成年人就是能看穿這些所謂的......年輕人們,所以將自己從咒術師的身份中抽離出來之後便愈發覺得這場“守護天元、守護咒術界、守護世界”的最終決戰其實就是一場草草開演的劇目,甚至連用哪一場當作序幕都還沒商量好。

“算了,”日下部篤也嘆了口氣,擡腳向前邁了一步,原本安安分分停留在周圍的簡易領域面積驟然擴大,直到將脹相所在的地方也覆蓋了進去,“怪不得漫畫裏拯救世界的都是未成年啊。”

他選擇成為教師的原因除了不菲的酬金和相對安穩的環境之外,大概在看見學生們、少年人們未經打磨過的原石般的沖動時還會覺得羨慕吧。

當然他是絕對不肯承認的,而且嘴巴上一定會超級毒舌地說著麻煩和“我根本搞不懂他們在想什麽啊”之類的抱怨。

日下部篤也的簡易領域與其他新·陰流弟子的簡易領域略有不同,他所使用的“居合·夕月”能夠將防守反擊變為主動進攻,對被他的領域範圍覆蓋的對手給予主動的打擊。

脹相身上眨眼間便冒出了無數刀傷,飛濺的鮮血又化作了【赤血操術】的操縱對象,變成血刃向著日下部篤也飛馳而去。

五條悟還是太優柔寡斷了,不,是太仁慈了。如果是他擁有唯我獨尊的力量,絕對不會允許還有上司坐在辦公室裏對著每天在戰鬥中出生入死的咒術師們說風涼話,還有那個魔窟一樣的總監部,什麽保守派、禦三家,至少全都得變成“日下部派”才能安心吧?

......趕緊給我去搞獨|裁啊,五條!!

自認為沒什麽責任心卻深受學生和同僚信任的咒術師在心裏大聲抱怨道。

俗話總說良藥苦口,面對瀕死的病人,治療手段稍微粗暴一點才能活命不是嗎?總得先活下來才能談論未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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