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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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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3 章

人總愛追問為什麽。得到答案就能得到片刻的心安,然後自以為是地忽略了人終究是時時刻刻都在改變著的生物,此時給出的答案也許在下一秒就變得支離破碎,一文不值。

但是,有時候那些恒久不變的信念與固執更會讓人又愛又恨。

他們僵持在了原地,誰也不肯主動退步,可同樣誰也說服不了誰。這一次爭吵——就當它是爭吵吧——完全將他們之間一直存在的某種問題暴露了出來,虎杖悠仁覺得如果不盡快解決的話,假設再遇到了像是和受肉的詛咒之王戰鬥的情景、再遇到不得不面臨生死考驗的時候,一定會因為這個問題導致更致命的後果。

他這次切切實實地用上了渾身的力氣推開了乙骨憂太,也終於能夠直視他黑色的眼睛。虎杖悠仁用審視般的目光看著乙骨憂太,看他與年幼時相似卻早已完全長開的五官、肩膀,看著他因為方才有些激動的爭執而不斷起伏的胸膛和眼角下的那片紅。

“......在死之前盡情相愛不是讓你遇到點問題就急著為我去死啊。”虎杖悠仁皺起眉頭,眼睛因為乙骨憂太的不肯讓步而微微瞇了起來,將原本圓潤的眼型壓得有些鋒利。

他很少這麽直白地表述生和死,尤其是在他和乙骨憂太相處的時候也總愛下意識地回避去深入地談論這些。

大概是因為總是下意識地祈求著恒久吧,就像這個國家的大部分人一樣,在意識到並不存在這種東西之後才會在各種壓力的逼迫下前進。

恒久的愛、恒久的信念,正是因為在某一天突然意識到人的善變和命途多舛,才會在找到珍貴之物後下意識地維護虛假的恒久。

為了你什麽都能做到——這是一句很可怕的宣言。人應該對極限有所認知,而這樣的宣言卻打破了限界,讓人追求自身能力之外的事。

那不是努努力也許就能走得更遠的問題,一旦超越了這個限界就是連感知疼痛與恐懼的能力都會消失的虛無,走出去的人不會回頭,自然也就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遠。

虎杖悠仁害怕乙骨憂太變成那個樣子。

他承認在意識到乙骨憂太真的會將這句話變成現實的時候,他在感受到恐懼的同時也發現了藏在自己心中的那點隱秘的快感,那是不健康的成長環境培養出來的異常,以年幼時的相依為命培育灌溉,最終在共同度過的人生中爬滿了他的內心和靈魂。

只是它們太過擅於偽裝,以至於連虎杖悠仁自己都未曾留意到過。

......真的嗎?他真的從未註意到這種感情的異樣之處嗎?

也許教會裏的那次爭吵就是因此而爆發的吧?只不過當時的虎杖悠仁還沒有明晰自己的心意,也沒有真正看透它們偽裝出來的表象。

所以才希望乙骨憂太多交朋友,有更多的時間去幹和自己無關的事,希望他珍視的東西不再只有“虎杖悠仁”一個。

結果,現在看來根本毫無改變啊。

“我想,每個人應該都會有的吧?那種‘只有自己才能做到的事’,”乙骨憂太說道,“那感覺該如何形容呢?我會有一種......滿足感。因為我知道只有我才能做到這件事。”

他敲了敲自己的腦袋,握成拳的手每一次接觸到黑發都會讓虎杖悠仁的眉頭皺得更緊。

模仿羂索的術式,代替他成為“夏油傑”,完成虎杖悠仁的理想。

現在也可以說是他自己想做的事了,所以他將自己完全地投入了進去,明知道虎杖悠仁絕對會生氣也還是要將這個值得唾棄的選擇拿出來說給他聽,像是自虐般地在向粉發少年證明他自己的決心。

“......”

沈默在他們身邊蔓延開來,死寂同樣開始悄無聲息地奪走周圍的空氣,令人幾欲窒息。

虎杖悠仁忽然松開了緊皺的眉頭,將一側的眉毛挑了起來。

“你在害怕嗎?”

“回答我啊,憂太,”他渾身的氣勢換了一道,笑不出來的嘴角讓他變得嚴肅而鄭重,少見地用命令的語氣和乙骨憂太說話,“你在害怕嗎?”

他重覆著這個問題,步步緊逼,拉近了他和乙骨憂太之間的距離。

乙骨憂太抿著嘴,只是站在原地不肯說話。

“所以你就是在害怕!你害怕我總有一天還會像昨天那樣被擊潰,如果沒有人能夠伸出援手的話就會徹底死去,你害怕到那時連你也沒辦法保護我?是這樣嗎?”

乙骨憂太被逼得無處可逃,於是自暴自棄般地承認了:“我就是沒辦法忍受失去你的可能性,只是想想就沒辦法入睡,連現在我們之間的距離都覺得太遠了!”

他們之間只有一米之隔,只要有一方伸出手臂就能創造聯結,可乙骨憂太還是覺得太遠了。

虎杖悠仁歪著腦袋抱臂問:“你需要我誇你很厲害嗎?來打一場吧憂太!”

乙骨憂太微微擡頭,緩慢地發出了疑問:“......誒?”

對面的粉發少年自顧自地向後退去,戴上了手套,活動起手腳:“來打一場,然後找個地方好好睡一覺。你太累了。”

乙骨憂太想要否認,但這是他第一次不理解虎杖悠仁的想法。他們剛才明明還在討論什麽生與死的大問題,結果下一刻虎杖悠仁卻說他需要休息?話題轉變之快就像從世界末日突然跳轉到了喜歡什麽口味的棒棒糖上一樣讓人感到一種詭異的錯位感。

“悠......”

“來啊!”虎杖悠仁居然真的揮拳打了上來,從破空聲與拳路的軌跡來看......沒有絲毫留手的意思,附著了咒力的拳頭直奔著乙骨憂太的腦袋而去。

從結界西南方傳來的咒力氣息驚動了統治仙臺結界的泳者們。

三個古代術師,一個特級咒靈。

因為各自的術式和能力相互克制,所以在幾乎終結仙臺結界內所有戰鬥之後,這四個泳者默契地休戰了。

如今這一潭死水的地方終於再起波瀾,除了主動陷入沈睡、將相性克制自己的泳者生死設為蘇醒條件的蜚蠊咒靈黑沐死之外,三個古代術師不約而同地觀察著不知死活的“新人”們。

“戰鬥爆發的位置到這一帶還有點距離啊,看起來是個咒力量還算合格的家夥。”梳著覆古飛機頭的石流龍原本興致缺缺,這個結界內他已經找不到可以當做甜點享用的對手,強者相互克制的局面只會讓這裏愈發無趣。

他的目光瞥向了與爆發的咒力氣息相反的方向,巨大的蝸牛樣式神正在啃食著大地,它們所過之處留下的痕跡組成了圓形的軌道,坐鎮被圈出的範圍之中的泳者是接近神話時代的術師多魯布·拉克達瓦拉,也是在倭國大亂時獨自一人鎮壓群島的元老。

第二次受肉的老人的術式能克制以數量致勝的特級咒靈黑沐死,石流龍自己則能憑借【咒力放出】的術式壓制多魯布,但如果貿然出手的話就必須得警惕飛在天上的最後一個人。

“這個氣息......錯不了、沒錯的——”

烏鷺亨子瞬間冷汗直流,她恐懼地抱住了自己的腦袋,只是將視線望向結界的西南方都會產生難以抑制的顫抖。

“他果然來了——!!宿儺果然回來了!!!”

多魯布死得太早,石流龍又生得太晚,他們並不像烏鷺亨子一樣對兩面宿儺的咒力這麽熟悉,盡管同樣感受到了那股混雜著極惡的咒力,但沒有親歷那個時代的術師終究無法想象烏鷺亨子的恐懼。

一個時代絕對的最強者。

石流龍從天臺上站起身,準備去湊個熱鬧。

虎杖悠仁和乙骨憂太很久沒有這樣認真地對戰過了。他們都沒有使用術式,全憑咒力和身體力量相互對抗,通過最樸素的方式來發洩內心無處可去的負面感情。對術師們來說,負面感情即是力量源泉,它們變作詛咒和咒力將傷害化為實質捅向敵人。

這樣想想,術師與非術師之間的區別也只有構造不同的大腦了吧?在非術師們的身上,負面感情同樣也會成為傷害他人的力量,它們狡猾地偽裝成語言、眼神、態度、社群關系,劃開了人類脆弱的心。

虎杖悠仁喘了口氣。

他不喜歡的那副表情已經從乙骨憂太的臉上消失了,黑發少年見他停了下來,於是有點不太確定地問道:“你不生氣了嗎?”

虎杖悠仁氣笑了:“不,我現在還是很火大。”

但是感覺已經可以稍微心平氣和一點地繼續和乙骨憂太掰扯被放在一旁亟待溝通的問題,所以他說道:“我倒不是覺得那是個負擔,可如果你看見我就只會覺得害怕,害怕分開也害怕失去我......那才是詛咒,只是一種對珍貴的東西太過在乎而產生的、對失去它們的恐懼。”

“我們之間是這樣的關系嗎?”他的話問住了乙骨憂太。

無論是小時候許下的“要成為永遠的家人”的誓言還是互通心意後構築起的親密聯結,他們之間什麽時候需要通過這樣極端的方式來確認對方絕對不會離開?

虎杖悠仁的視線挪向一邊:“就算成為老爺爺也陪伴在對方身邊......難道不能期待這樣的未來嗎?現在想想也有我的錯,我總是對直面羂索這件事表現得太過畏縮,這才讓一直註視著我的你也不自覺地焦躁了起來吧?抱歉,我不會再這樣不堅定了。”

看向希望對他們來說是一件更需要勇氣的事。

正如直視陽光總會傷到自己的眼睛,選擇生比選擇死更困難,盡管它們需要走過的路同樣艱辛,可只要死亡仍舊代表著解脫,它就永遠會被當做一種“最終選項”儲存起來,被反覆拿出來揣摩、抉擇。

一旦選了就能解決問題,如果抱著這樣的心態去戰鬥、生活的話,是永遠都沒辦法認真起來對待自己的人生的吧?

乙骨憂太走近了幾步,這一次他主動拉住了粉發少年的手臂,虎杖悠仁站在原地沒有躲開。

手掌下的肌肉線條很分明,乙骨憂太低著頭,繼續拉近他們之間的距離。

他清楚自己握住的手臂擁有怎樣的力量,他本該清楚的。

因為太過喜歡所以忽視了對方的能力,將自己擺在了依照力量決定的更高處,一旦墜入這樣的思維深淵就等同於徹底摧毀了這段本應相互尊重的愛戀之情。望向對方的目光如果糾纏住了恐懼而非勇氣,他們就會像是被網住的魚一樣疲於掙脫,最終在相互消耗的時間盡頭精疲力盡。

“對......”他張口想要道歉,也終於意識到虎杖悠仁為什麽會說他太累了,但粉發少年卻打斷了他的話。

“我、我也是第一次啊,愛上誰之類的......怎麽讓你更有安全感,怎麽讓你感受到我的心意,以後我會多註意這些的。”虎杖悠仁向後揚了揚頭,側著眼睛不太敢看乙骨憂太。

愛應運而生,但想要讓它更長久地存在果然還是需要兩個人一起努力才行。

虎杖悠仁也是在最近才模模糊糊地意識到這件事,現在那股支撐著他向乙骨憂太發難的氣勢正在緩慢地退去,之後留下的就是說出任性之言又自顧自地開始打架的羞恥感。

“總之,”為了擺脫有點燒過頭的熱度,虎杖悠仁反手拉住了乙骨憂太,扯著他隨便找了一個方向,“果然應該先找個地方好好休息一下再進來的,我們都太著急了......”

乙骨憂太沒有拒絕,他慢了半步跟在埋頭前進的虎杖悠仁身後,看見了從發絲間露出的耳尖。上面帶著點薄薄的紅,襯得那頭粉色的頭發都變得通透起來。

“我還是想好好道歉,悠仁,”他頗為鄭重地說道,“抱歉,謝謝你打醒我。”

“......不要再說了,我已經感覺很羞恥了——”虎杖悠仁沒有回頭,但聲音卻下意識地被壓得很低,仿佛他做出來的蠢事真的很燙嘴。

“不,”乙骨憂太回握住了他的手,稍微晃了晃,“有的時候就是要用上一些其他的手段才能讓人乖乖聽自己講話不是嗎?”

虎杖悠仁終於回了頭,臉頰上的熱度也退去了一些:“如果是為了安慰我的話倒也......但我先說好,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同意你去幹那件事,唯獨這個絕對不行。”

哪怕它聽上去竟然能被稱為最優解。

虎杖悠仁知道乙骨憂太不會輕易放棄,黑發少年的固執與獨自成為怪物的決心正如他自己所說——天性如此,因為虎杖悠仁明白讓他們這樣的人完全拋棄天性是絕對不可能的事,因此只能一再警告他不許亂來,並且做好了只要乙骨憂太有想要將之付諸行動的想法就不惜一切也要阻止他的準備。

他也必須變得更強才行,至少絕不能再像遇到宿儺時那樣無力了,只能將一切都推給乙骨憂太,讓他承受了太大的壓力。

這麽一想果然還是他的問題啊。

“啊,旅館的話前面那個——”虎杖悠仁指了指前方的建築,話音未落卻猛地轉頭和乙骨憂太一起望向了側方的樓頂。

有人大張旗鼓地找上門來,落地時的巨大沖擊力直接讓墻面出現了可怕的裂痕。

“啊?原來你們認識啊?”石流龍踩著煙塵站起身,短款毛領夾克再配上昭和時代的潮流飛機頭讓他看上去就像是暴走族的不良青年。他左右打量了一下虎杖悠仁和乙骨憂太,發現他們似乎並沒有多少警惕的時候反而升起了興趣。

並非因為無知而無所畏懼,與之正相反,他們也像石流龍一樣絕對信任著自己的力量。

“是誰?”

小金蟲回答了虎杖悠仁的問題。

乙骨憂太掃了一眼它顯示出來的名單,發現石流龍手裏有77點分數,是仙臺結界內持有分數第二多的泳者。排在他前面的人叫多魯布·拉克達瓦拉,聽起來像是個外國人。

“不錯,很不錯哦,”石流龍在往這邊走的路上看到了倉皇遠離的烏鷺亨子,雖然不知道那女人為什麽這樣恐懼,但既然她不準備參與進來的話倒是能讓他稍微放開手腳享受一下了,“局面變得有趣起來了啊!”

虎杖悠仁虛虛地瞥了一眼乙骨憂太,悄聲問道:“要打嗎?”

雖然他現在還有餘力啦,但是更想讓乙骨憂太趕快去休息。

現在打起來的話會沒完沒了的吧?乙骨憂太擡眼盯著樓頂上打扮得像是覆古潮男的古代術師,思考著怎樣才能避免接下來可能發生的戰鬥。還是幹脆直接打倒他比較好呢?

虎杖悠仁用手肘碰了碰乙骨憂太的胳膊,當著石流龍的面湊過來和他交頭接耳:“古代術師一般不太想離開結界吧?看上去也不是因為宿儺才找過來的,不然我們直接走掉算了。”

乙骨憂太覺得這是個不錯的想法。

石流龍沒有一上來就對他們發起進攻說明他多少還是個保有理智的家夥,盡管他說的話讓他聽起來像是個戰鬥狂,但只要不受刺激的話......

站在樓頂等待開餐的石流龍看到兩個少年像是在野外誤闖了猛獸的領地一樣,小心翼翼地向身後的結界邊緣退去,避免了任何眼神接觸,最後一起消失在了邊界之後。

“......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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