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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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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2 章

秤金次本來還覺得說服鹿紫雲一會是個麻煩事,但古代術師居然看起來就這樣接受了這個現實。

“別用那種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盯著我,”鹿紫雲一單手撐著下巴,坐在路邊看著花壇裏伸出來的無人打理的花說道,“你們現代最強的家夥是誰?”

“我老師,你想都別想了。”

鹿紫雲一“嘁”了一聲。

“只是有問題想問罷了,當然也要看他的實力如何,宿儺不在了的話問他也應該差不多。”

秤金次撇嘴:“你這說法真讓人火大啊。”

“要是能放開手打一場就好了,”鹿紫雲一滿不在乎地說道,“不然也太沒意思了。”

鹿紫雲一的術式一生只能使用一次,在第一次生命結束前他從未真正使用【幻獸琥珀】戰鬥過。因為他已是他所在時代的最強之人,終其一生也沒有遇到過值得讓他使用術式戰鬥的人,就算晚年出現了可以一戰的對手,年邁又疾病纏身的身體也讓他打消了遠行的念頭。

最強之名也是個必須加上某種前綴的東西,也許是當它順著年齡的河水順流而下的時候,亦或者是站在時代對岸的兩代最強者相互對望的時候。

“所以你們現在打算去仙臺?羂索在那邊?”星綺羅羅問道。

“沒什麽特別的理由,硬要說的話就是想回去看看,”虎杖悠仁解釋,“我們也在找他。”

星綺羅羅沒有再說其他的,他和虎杖悠仁交換了電話號碼,揮手告別之後跑去找秤金次他們了。

虎杖悠仁抱著手機轉身自然地回到了乙骨憂太身邊,語氣昂然地說:“怎麽了憂太?”

黑發少年搖了搖頭,唇角仍殘留著沒有完全消失的笑意,側著頭說道:“只是覺得悠仁和誰都能處得很好。”

他口中的人卻沒有這樣的自覺:“是嗎?但也許因為他們都是很好的人吧?我也有遇到過只見一面就覺得很討厭的家夥。”

說他全憑感覺行動也不太準確,但毫無疑問可以被稱為直覺的東西的確或多或少左右了他對某些人和事的看法。

但是只有同樣很好的人才能感受到並且回應他人身上散發出來善意吧。乙骨憂太只是笑著拍了拍他的胳膊,繼續和虎杖悠仁一起踏上歸鄉之途。

他們花了更多的時間來尋找從栃木去宮城的方法,最終還是在那須町附近碰上了一個願意帶他們走上一段路的小貨車。

虎杖悠仁和乙骨憂太跟司機大叔的狗狗一起坐在小貨車後面的車鬥裏,司機大叔是個很健談的人,這一路上虎杖悠仁基本都在和他聊天。

“福島那邊全都是怪物啊,一不小心就會被卷進去,所以巴士之類的也不可能過去了,”司機大叔拍了拍陪了他很久的老夥計,不知道貨車的哪個部分發出了雜音,“大家都說東京是魔境,其他地方也差不多啊。”

但是總有人會往那邊去。司機大叔的家在福島,他剛從東京往回走,去那邊是為了最後看望自己被卷入死滅回游的兄弟,順便接走對方最珍視的狗。

結界內能夠長時間保存的物資幾乎都被掃蕩一空,最開始的那幾天簡直就像是現實版的末日生存游戲,便利店和超市是沖突最常發生的地方。

虎杖悠仁沒有問為什麽是“最後”,大叔也沒有接著這個話題聊下去的意思。

籠子裏的狗狗毛發幹枯,身上也沒什麽肉,黑葡萄似的眼睛卻亮晶晶地望著和它分享這個車鬥的兩個少年。它也許不知道自己將要去哪,更沒辦法理解為什麽街道上那些與人類不同的生物數量突增。

虎杖悠仁隔著籠子逗它,在狗狗趴下來之後便停止了手上的動作。

“活著的人總要繼續啊,但是還有一些腦袋空空的年輕人們把它當成了潮流去追捧,真是!他們完全不考慮父母和家人的感受,把自己的生命當做籌碼隨手扔上了賭桌!真是太氣人了!”

乙骨憂太和虎杖悠仁都不是過度依賴手機和社交網絡的人,這些天也沒怎麽太多地關註外界的信息,所以有些難以理解司機大叔的意思。

“會有那種瘋子啦,頭上戴著攝像頭說什麽要直播進入死亡游戲的全過程,為此在社媒上狠賺了一筆,這樣的人還不少呢。雖說大多數只是為了撈錢,但也有真進去了的人。”

“......”老實說,乙骨憂太聽到有這樣的情況發生時並沒有太過驚訝,也正如司機大叔的說法——偶爾就是會有這樣的瘋子。

虎杖悠仁厭惡那些毫無理由踐踏他人生命價值的人,但是如果意識到這個人在輕視自己生命意義的話卻會變得躊躇起來。

他本不該猶豫的,遇到說不通的人就用拳頭將他們打回正確的路上,可如今“正確”在他心中已經變成了一片永遠飄在心頭的霧氣,像是初春三月下雨時騰起的朦朧濕意,雖然不至於讓他看不清路,可終究沒辦法化作語言清楚地描述出來。

拯救本身就是一件傲慢的事,而他又很難看穿一個沒有在求救的人究竟是真的期待墜落,還是因為他們對生的渴望緘默無聲以至於連他們自己都聽不到。

如果一個人不得不一直面對這樣的問題......會瘋掉的吧?

有些問題沒有答案,過去沒有、未來也不可能會有。但是它們會變成痛苦的源頭,源源不斷地向妄圖求得答案的人發出詰問。

虎杖悠仁歪著頭靠到了乙骨憂太的肩膀上,仿佛突然洩了氣一般失去了支撐身體的力量。

這倒是合了乙骨憂太的心思,微微動了動身體調整了一下姿勢,在貨車的雜音和周遭的噪聲中安靜地慢慢接近著他們的目的地。

粉發少年的心思似乎隨著年齡的增長而逐漸變得更加細膩,他們所經歷的一切磨難與苦楚塑造了如今的虎杖悠仁,性格中溫柔開朗的一面並未完全消失,反而化作了堅實的平臺,承載起除此以外的一切。

但是,這個平臺似乎太過強大了。乙骨憂太覺得“強大”並非一個完全的褒義詞,它看上去代表了無所不能,可是超過大多數人的認知範圍內的上限、並且還在不斷突破的力量只會帶來最狂熱的盲信和最可悲的忌憚。不被允許與“強大”相悖也是一件很讓人難過的事吧。

所以,比起讓這個平臺永遠無堅不摧,乙骨憂太更希望虎杖悠仁允許它放過一些無關緊要的責任,但這大概......也是不可能的吧?畢竟悠仁是個很執著的人嘛,他總是在心中的殿堂搖搖欲墜時將之歸咎於他自己還不夠努力,所以每次都會更拼命地去追求“強大”。

就像一些註定沒有答案的問題,如果不能接受它以未解決的狀態存在著的話,那不就會沒完沒了了嗎?

“在想什麽?”

乙骨憂太歪過頭,蹭彎了櫻粉色的頭發:“在想象如果悠仁是個神經大條的人會是什麽模樣。”

臉頰感受著身旁人悶笑時傳來的震顫,乙骨憂太聽到他有點苦惱地說:“......完全想象不到。”

會在房間裏貼滿詹妮弗·勞倫斯的海報嗎?還是說“強迫”乙骨憂太陪他去看恐怖片?又或者幹脆完全沒有察覺到黑發少年的心意、就這樣無意識地吊著對方?那也太像爛人了吧?!已經不是神經大條的程度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啦,”這是想到哪裏去了啊,乙骨憂太無奈地閉上了眼睛,“我的意思是如果沒有發生過......這些事,悠仁也肯定是個溫柔細膩的人。”

“溫柔細膩怎麽能和神經大條放到同一個人身上啊!”

“這個啊......比如每天都過得充實而快樂,當然也會遇見不開心的事,但很快就能和問題和解,最大的煩惱就是下一頓飯要吃點什麽好吃的,或者放學之後和同學們去哪裏玩。”

“能看到每個人的優點,有一套自己的處事風格並且能夠堅持貫徹這樣的信條,”乙骨憂太的聲音絮絮叨叨地和貨車行駛帶起的風纏在了一起,講述著他想象中的故事,“有個平凡的夢想,要是沒有的話也沒關系。會買喜歡的明星或者漫畫的周邊,和熟悉的朋友一起搞怪,最苦惱的是期末考試中不擅長的科目之類的......”

虎杖悠仁聽完,還是覺得乙骨憂太用錯了形容詞。

“聽起來是個很樂觀的人。”

如果沒有遇到這一切,乙骨憂太也會過著這樣的人生吧?

脖頸後的兜帽被人拉了起來蓋住了視線,溫熱的手掌用了點力道隔著布料摁了摁他的頭頂。乙骨憂太從善如流地越過了這個話題:“脹相那邊怎麽說?”

“他要先回東京安置壞相和血塗,”當視野變得狹窄、兜帽阻攔了部分噪音,被人為創造出來的安心感包裹住了虎杖悠仁,“之後大概還會過來吧。”

九相圖兄長態度堅決地拒絕了弟弟們同行的請求,表示在這件事上沒得商量。血塗沒辦法離開兄長們獨自使用咒術保護自己,因此壞相要與血塗一起行動。

他又感覺到放在頭頂的手輕輕拍了拍,乙骨憂太說道:“他是個好人。”

“是吧!”盡管有的時候還很笨拙,但九相圖們正在慢慢適應成為“人”的自己。這條路想必一定荊棘密布,但如果有家人相互支撐著一起走下去的話,就沒什麽能夠阻擋他們的了。

小貨車後面的車鬥當然比不上夜間巴士的單人座椅,可這塊被顛簸又硌人的鐵皮包圍的狹小環境中,他們反而各自得到了比昨夜更輕松的休息時間。

仙臺結界的南端在愛宕山附近,北邊大概能到廣瀨大道,聽說最開始有不少人都從勾當臺公園附近撤離了。如果將結界的範圍在地圖上圈起來的話幾乎完全覆蓋了大部分中心城區,結界外的部分區域也設立了警戒區,有不少從裏面跑出來的咒靈正在周圍游蕩。

咒術師們也試過祓除主動跑出結界的咒靈,但很快便意識到這樣的行為只是杯水車薪,最終結果只能是人類撤出居住已久的土地,將部分城市讓給了它們。

東京的情況最嚴重,哪怕羂索在澀谷放出的咒靈們大多不具備能夠相互溝通的知性,偶爾出現擁有自我認知的咒靈也沒有產生任何同族概念,可若是只看結果,多少也應了漏瑚的遺願。

有咒靈正在無人的城市中大笑著。

“嗨!我是小金!!這個結界之中正在進行名為死滅洄游的PVP生存游戲!!一旦踏足其中,你也將會成為泳者(玩家)!!你確定要進入結界嗎!?”

虎杖悠仁看著形似蠅頭的小金蟲出現在了半空中,他們面前就是直通天際的漆黑結界。

因為從星綺羅羅那裏得到了“如果在進結界的時候回答了小金蟲的問話有可能會被分開”的情報,所以虎杖悠仁和乙骨憂太默契地沒有理會不斷重覆著詢問的小金蟲,對視一眼後堅定地邁步跨入了這片全新的戰場。

他們成為了泳者。

“這樣就,”虎杖悠仁回頭打量著身後,從內部看的話結界的存在感並不像在外界觀察時那樣強烈,“好了?”

他們每個人的小金蟲似乎也有各不相同的外貌特征,乙骨憂太立刻開始查看人員名單,也許能夠找到羂索的下落。

就像是游戲畫面一樣,小金蟲拉出的半透明屏幕上飛快閃過無數泳者信息,在最終定格的那一刻迅速被乙骨憂太捕捉到了名字之後的所在結界,他有點意外又有點興奮地拉住了正望向遠方天空中的虎杖悠仁:“他就在這裏!”

“這裏?”虎杖悠仁把頭扭得飛快,提高了音量難得震驚地向乙骨憂太再次求證,得到了肯定的點頭後又陷入了沈思之中。

他在乙骨憂太的註視下用一只手不斷地摩挲著下巴,保持了這個動作很長一段時間才終於有點勉強地說:“你覺得......”

羂索必須死,但他也不能死得太早。

虎杖悠仁握緊了拳頭。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把這個將詛咒的骨血灌入他體內之人徹底打入地獄,但又不得不借助由他開啟的這場盛大游戲。哪怕如此痛恨卻也只能承認羂索在咒術上磨煉千年的精妙技藝的確令人佩服,也帶來了無限的可能性。

而不論是羂索還是虎杖悠仁想要做的事似乎都無法繞過天元。他已經嘗試過說服那位全知的術師,但得到的結果並不盡如人意,羂索則更加直截了當,估計準備等到各個結界的咒力都收集的差不多了、完成了同化前的彩排後直接去薨星宮用【咒靈操術】收服天元吧?

“他不會輕易把開啟同化的權限交給你的,悠仁。”乙骨憂太說道。

其實他們都對此心知肚明,比起現在就去找羂索還不如等到他去薨星宮開啟同化後再出手殺了他。甚至,他們也許還要幫助他打開這條通天之路。

“我明白,但是......只是還有點不甘心。”虎杖悠仁垂著頭深呼吸,語氣有些微微發顫。

一瞬間湧入的痛恨、懷疑、迷茫將他的內心攪得一團糟,根本理不清頭緒。

像是渡海者被突如其來的浪頭打得嗆了水,哪怕深谙水性,但在腥鹹的海水灌入鼻腔喉嚨的瞬間也會覺得心慌吧?

乙骨憂太不喜歡現在從虎杖悠仁身上散發出來的頹喪氣息。他一直明白粉發少年是個堅強的人,也明白這是他只會在自己最信任的人身旁才會悄悄流露出來的依賴,因為在這裏承認自己不夠堅強是被允許的。

“沒有什麽是不可能的,這話悠仁你也說過的吧?”乙骨憂太拉住了虎杖悠仁的手腕,微微頷首讓自己闖入了那片有些暗淡的琥珀湖泊之中:“悠仁是悠仁,我是我。有些事做了會讓你難過,但如果那是唯一的解法,我一定會去做。”

胳膊被人拉著擡了起來,虎杖悠仁的視線從乙骨憂太的黑色眸子上移開,落到了攥著他手腕的手掌上,最後隨著它緩緩地移動,直至停留在額頭。

撥開那些輕巧垂下的黑發,那裏光滑、幹凈,帶著溫潤的熱意。

虎杖悠仁的瞳孔猛縮,意識到乙骨憂太想要表達什麽之後他憤怒地瞪視了回去,幾乎咬著牙低吼道:“——乙骨、憂太?!!!”

然而鉗住腕骨的手掌力道同樣失去了控制,虎杖悠仁甩不開也掙脫不掉,仿佛它的主人也早已下定決心,甚至比虎杖悠仁想象的最初還要更早。

“你不覺得自己很過分嗎?!”虎杖悠仁一個字一個字地將話語切碎,扔到了乙骨憂太的臉上:“我不需要!”

他奮力想要掙開乙骨憂太的手,空虛的怒火燒過之後卻沒留下更刻薄的質問,就好像剛才在他心間出現的種種情緒只是他偽裝出來的空殼,內裏卻空蕩蕩的,連被風吹走的灰燼都沒有。

“悠仁,”他被巨大的力道扯入了懷抱當中,被死死扣在懷裏的時候才恍然意識到身前人顫抖的氣息,“聽我說啊!你說自己‘天性如此’,就早該明白我也是啊?!我早就......完全......”

將自己裹在被子裏聽到乙骨憂太說“如果有一天為了悠仁傷害到了其他的什麽人,也不會後悔”的時候和現在的感覺是一樣的嗎?虎杖悠仁感覺自己的腦袋要炸掉了一般混亂著,年幼時說定的“夢想”到現在已經面目全非,除了他們還陪伴在彼此身邊之外還有什麽地方是一樣的嗎?

其他的什麽人......也包括你自己嗎?

他們之間最深切的愛意似乎總伴隨著傷痛與失去,一旦陷入絕境,這樣的情況就會完全爆發出來。虎杖悠仁不想承認,可他的身體與靈魂卻在渴望著這樣扭曲的——詛咒。

“這就是你的錯,你憑什麽一定要我在你和理想之間做出抉擇?!”他無理地指責著乙骨憂太,脫口而出的盡是一些任性的哀求:“像是愛我一樣愛著你自己吧......求求你了,憂太,求求你。”

我們的夢想本來是一起出去旅行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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