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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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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8 章

乙骨憂太拉著虎杖悠仁坐到了沙發上。

他們認識五條悟也有很多年了,最初聽到他說自己是最強,虎杖悠仁只是淺薄地覺得“那可真是厲害啊!”。當時不解其意,只覺得那副風輕雲淡的自信讓他整個人都非常特別。也許就像太陽。誰會註意不到天上的太陽呢?

就算陰雲密布,可它的光總象征著白日的界限。只要它還在天上,白天就不會結束。

虎杖悠仁唾棄自己的膽怯。

“如果五條先生在的話,自己想要做的事情絕對會被阻止。當時滿腦子都是這樣的恐懼,所以根本不敢向當事人詢問想法,連思考這件事都會下意識地逃避。”漸漸落下的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極長,屋子裏沒有開燈,少年們的神情在陰影中暧昧不清。

這個話題一直被他們默契地避開,直到今天被虎杖悠仁主動提起。

乙骨憂太明白他們早晚要將這件事說清楚的。

“......五條老師也是會為很多事情而感到苦惱的。會抱怨工作上不順心的事,不想去開會,覺得總監部的人很麻煩,自己想吃的甜品店關門了......看起來就像是個最普通的人一樣。”

偏偏,他有六眼和【無下限咒術】。

乙骨憂太好奇過,意識到自己的力量遠超旁人的時候,五條悟究竟是怎麽想的呢?

但六眼是天生的,【無下限咒術】的覺醒也順理成章。從離開母體的那一刻,他就是與眾不同的。

“我覺得這種感覺很可怕,”乙骨憂太雙手交握搭在腿間,“你也聽他說過成為最強的感受。”

什麽都能做到的全能感。

“但是,五條先生他......”

“我其實希望大家都變得自私一點,”乙骨憂太打斷了虎杖悠仁,“五條老師也是,悠仁你也是。”

不然的話,他根本看不清他們真正的模樣。

“我會給狗卷同學他們打電話的,”乙骨憂太站起身拍了拍粉發少年的肩膀,又試探性地拍了拍他的頭,“今天你也很累了吧?先去休息吧。”

手下的觸感很好,虎杖悠仁的頭發看起來四處亂翹著,實則那些發絲都柔軟得過分。

乙骨憂太放下手,準備去院子裏打電話。他剛走出沒幾步,忽然聽到身後的少年輕得可怕的詢問。

“那,你現在看清我了嗎?”

“憂太?”

乙骨憂太回頭,對上了正視著自己的琥珀色眼眸。它們依舊如同黏膩的蜜色漩渦一樣,牢牢地將他拴死在其中。

覆滿愛意的凝視總會讓人變得盲目,但乙骨憂太覺得那其實只是一種輕浮的喜歡。他們喜歡在自己眼中閃閃發光的人,為那些眩目的光芒心動,也被它們的耀眼遮蔽了雙目。看見太陽下的影子,有人會退縮,有人依舊蒙著雙眼繼續向前。

但愛不應當是這樣。愛意應當能讓人明白光與影從來密不可分,它能讓原本各自獨立的兩人徹底看透對方、看透自己,只有當他們能從這份愛中看見令自己欣喜的東西之外的什麽時,它才會變得真實,擁有切實的重量。

乙骨憂太退了回去,他緩慢地邁著步子回到了沙發旁,虎杖悠仁仍舊執著地擡頭望向他。他從粉發少年的眼睛裏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他伸出手,指尖撚住了一根粉色的發絲,輕輕將它撥到了一旁,露出幹凈的額頭。

“不要這麽問我,悠仁。”夕陽似乎已經完全落到了鋼鐵叢林之後,暖黃的光從房間裏逐漸消散,留下了清冷的暗藍。

愛會讓他一直看著。

“我一直在看著你,我什麽都能看得見,”乙骨憂太在黑暗中說道,他的影子遮住了那雙琥珀眼睛原本的顏色,讓它們變得黯淡、像他自己的眼瞳一樣收斂著光芒,“我接受你的一切。”

虎杖悠仁直接跳了起來,跨過沙發撲到了乙骨憂太的身上。

少年們的身體已經能夠窺見未來真正長開後的模樣,但現在未成熟時的青澀帶著難以明說的稚嫩沖動塑造了如此契合的兩個人。

乙骨憂太敞開懷抱,被撲了個滿懷。虎杖悠仁抱著他的時候能將下巴恰恰好好地卡在頸窩裏,兒時誇下的海口終究是變成了一直遙不可及的夢想。

“結果憂太你一直比我高一點。”

溫度在緊貼的身體間來回傳遞,虎杖悠仁覺得自己的耳朵要燒起來了。

衣物摩擦的聲音從未如此刺耳,一只手攏住了他的後腦,輕之又輕地將他的腦袋繼續向前摁了摁。

乙骨憂太的語氣聽起來帶著點笑意,虎杖悠仁猜他一定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翹起了嘴角:“畢竟我比你大一歲嘛。”

接下來便是似乎永無止境的沈默。寂靜完全占據了這棟房子,水龍頭緩慢積蓄的水滴將落未落,深秋的晚風從微不可查的窗縫裏鉆了進來,只在極安靜的時候才能聽到它們鉆進房子時發出的響動,像是一群不請自來的吵鬧客人。

虎杖悠仁懷疑自己產生了幻覺,在“帳”裏能聽到風聲嗎?

“真的、可以嗎?”

乙骨憂太問道。他的聲音就在耳邊,可虎杖悠仁卻覺得陌生的感覺已經帶著他飄遠了,讓乙骨憂太的聲音變得模糊不清。

“你現在才這麽問嗎?”他聽到自己回答道:“可以哦。”

他仿佛回到了仙臺的鄉下。

仰面躺倒時聞到榻榻米的幹草香讓他回憶起小時候和爺爺住過的鄉下老房子,那時他也是用這樣的姿勢躺在緣廊的木地板上,任由夏日午後的陽光被茂密的樹葉打碎,落在自己身上。頭頂的風鈴聲聽得熟了,便不會再覺得它吵鬧。

“看著我,”有人說,“看著我,悠仁。”

擋在臉上的手臂被拉開,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樣子。想去捕捉身前人的眼睛,卻發現不論怎麽努力都沒辦法捉住它們,像是淺灘裏狡猾的泥鰍一樣滑溜溜的,數次從指縫間逃脫。

他忽然有點賭氣的意思,伸手捉住了那張臉。

“......?”臉頰被掐得鼓了起來,看上去模樣有點搞笑的乙骨憂太不知道他想要做什麽。

虎杖悠仁像是醉鬼一樣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樣就好了!”

乙骨憂太哭笑不得。他俯下身子湊到虎杖悠仁的耳邊,不斷往前:“已經變得腦袋空空了?”

“不知道,”虎杖悠仁向旁邊躲了躲,但實際上也沒挪開多少距離,“不知道啦。”

他睜著眼睛望向天花板,偶爾閉上再睜開,月光打在它身上的顏色一成不變。

“我偶爾會做夢,夢到小時候和爺爺生活過的那個鄉下鎮子,”他說道,“但是那裏一個人都沒有。只有我自己。”

新幹線站臺、地下通道、地面上的鬼劍舞雕塑、看起來很眼熟的小公園......小時候覺得那裏很大很大,他可以給自己安排一個星期裏的每一天都玩些什麽,完全不會覺得那樣的生活重覆又無聊。

“你想回去看看嗎?”

虎杖悠仁也說不好。記憶中的鎮子現在一定已經變了很多,他清晰地明白這樣的變化是必然會發生的,也不會因此心生什麽惋惜之意。

思考的過程總是會被打斷,也許真的已經變得腦袋空空的虎杖悠仁開始抱怨了起來,試圖讓身前的這個人讓他稍微喘口氣。

“不行啊,”乙骨憂太拒絕了他,“是悠仁說可以的吧?”

“......那別咬了?”

“會很痛?”

“那倒沒有,”虎杖悠仁輕輕掙動了一下,隨即放棄了讓他停下來的想法,“感覺會很怪。”

“那就繼續說點什麽吧。”

虎杖悠仁斷斷續續地重新連上了自己剛才思索的事情。

他不喜歡在夏天的時候去農場,那段時間悶熱極了,不論是人還是動物都被籠罩在一股焦躁之中。所有的氣味都被高溫徹底激發了出來,蚊蟲的騷擾讓他不得不時刻挪動著,像是不斷甩動的馬尾巴一樣無法停下來。

“農場裏的蜘蛛是最幸福的,”他一字一句地說著,“它們住在農場主也夠不到的角落,掛在天花板上。”

就算他指給爺爺看,也只會得到“啊,確實呢,那裏很不好清理的啊”的回答。

“偶爾我會想躲在幹草垛裏睡覺,因為那裏看起來很暖和......冬天的時候。”

他們所在的這處住所對面隔著一條街就是高千穗牧場。和虎杖悠仁小時候常去的小巖井農場不太一樣,這裏沒有那麽大的棚子,黑臉的綿羊像是一顆顆白珍珠灑在翠綠的草地上,此起彼伏的叫聲在屋舍周圍的空中回蕩著。

被抱住的時候,他只說了一句:“好熱。”

像是冬天喝進肚子裏的熱乎乎的奶茶,幼稚地想著聖誕老人什麽時候會來送禮物。

不知道為什麽,那個時候的記憶變得清晰了許多。

乙骨憂太的雙手抹過他的臉,讓他重新開始呼吸:“帶我去看看吧。”

遇到我之前的你在哪裏生活?什麽樣的地方將你變成太陽,照亮了我的世界?

“帶你去看看?”虎杖悠仁咕噥著。但是夢裏的鎮子沒有任何人。

“讓我看看吧。”

掃過眼睫的黑色發絲讓虎杖悠仁敏感地想要躲開那些癢意的源頭,高熱的體溫才剛剛開始冷卻,殘留在皮膚表面的濕意就顯得格外明顯。

“那裏已經完全變了樣子吧,”他開始搖頭,“公園會被推平建成商店街,路邊的野花也不再是我熟悉的那個品種,河邊也會被柵欄圍住,不允許孩子們繼續靠近河流釣小龍蝦。”

農場......他曾喜歡看一匹身上有斑點紋路的高大馬兒在草場上打著圈兒地奔跑。他拿著蘿蔔努力將手臂伸得足夠高,看著它的嘴巴滑稽地開合,每當這時他都會捂著肚子笑得彎下腰。

“那裏還有靶場來著,但根本不允許孩子進去。”

虎杖悠仁靠在乙骨憂太的肩膀上,他們並排躺著,他將手伸向天花板,張開了手掌。

乙骨憂太拉過被子,清洗幹凈的身上各自帶著同樣的柚子香氣。

“每個人都會有這樣的記憶吧?就像爺爺也見過過去的城鎮,但他看到的和我看到的也不會一模一樣,”虎杖悠仁緩緩合攏手掌,握成拳,“獨一無二的、寶貴的記憶。”

他側目,看到了認真凝望著他的乙骨憂太。

“城鎮會發生變化,熟悉的場景會消失,然而記憶只會褪色。這些記憶和為了生存而進行的各種生命活動一樣重要,只要還有人記得,它們的存在就有價值。”

伸出去的手臂稍微附上了涼意,但虎杖悠仁不覺得冷。乙骨憂太將他的手臂拉回了被子裏。

額頭抵著額頭,他們靠得極近,像小時候那樣湊在一起閉上了眼睛。

“在遇到悠仁之前,”乙骨憂太的氣息變得更加輕柔,帶著淺淺的倦意,“我一直覺得生活就是活著,沒什麽特別的意義。因為從小就能看見咒靈,在察覺到自己和別人不一樣之後就一直這麽覺得了。”

虎杖悠仁嗯了一聲,表示自己在聽。

“最常待的地方是家裏,是我自己的房間。外面對我來說很可怕,幼稚園裏的老師身上也總是趴著咒靈......現在想想其實那只是蠅頭而已。”

“那一天是我難得主動出門,”回憶帶走了很多時間,“家裏太安靜了。”

父母似乎帶著妹妹去了醫院,家裏只有乙骨憂太一個人。只是一次突如其來的想法,他便走出了家門,迎向了自己的命運。

“那我們還真是幸運吶。”虎杖悠仁說。

人與人的緣分總是過分奇妙。

他實在沒精力再堅持下去了,眼皮重得過分,連聲音也變得黏黏糊糊:“......我要睡覺了。”

“睡吧,”身邊的人說道,“明天見,悠仁。”

“已經是‘今天’了......明天見,憂太。”

——

“你們在談戀愛嗎?”來棲華問道。

“啊,你看出來了?”虎杖悠仁撓了撓頭。

少女在空中轉了個圈,悠哉地躺著說:“畢竟很明顯嘛。”

“好吧。”雖然本來也沒有想瞞著的意思,而且乙骨憂太的同期們和不少咒術師早就知道了。

“我覺得你不需要從‘簡易領域’入手,”天使說,“你們在咒術上的天賦很強,對萬領域的分析也基本正確。”

虎杖悠仁覺得在天使眼中他們正在舍近求遠,聽起來她對於困擾他多時的領域有一些其他的看法,於是擺出了好學生般虛心請教的態度,想讓天使再多說一些。像她這樣願意溝通、博學多識的古代術師應當是少數,又不吝嗇於傳授咒術的知識,虎杖悠仁當然要抓住這難得的機會。

“我問過乙骨的領域構成,大概明白了一些。構成結界的必要條件、對內對外的強度設定、構築結界的速度,這些才是你需要深入思考的問題。在我們的時代,領域不是像現代這樣高深的技法,術師們更關註讓術式對領域內的對象強制生效,就像萬的‘三重疾苦’,追求的是領域的必中效果,而非現代術師們拘泥的‘必殺’。”

“你既然已經親身體會過諸多領域,身體對必中效果肯定有所領悟。”

降低構築領域的門檻,像古代術師們那樣將領域當成最基礎的技法來學習。

“想想你激發正極能量、領悟反轉術式的過程,”天使篤定地說,“只要將結界構築起來,你的領域自然而然也會完成。”

話是這麽說,但虎杖悠仁每一次突破自我的時候都游走在生死邊緣,那是“如果不能前進就會被死亡追上”的絕境時刻,如今在天使的指導下打磨技法總讓人覺得差了點什麽。

他搖晃著腦袋將那怪異的想法甩了出去。

來棲華把玩著咒力構成的黃銅喇叭,手指虛虛地搭在樂器的表面。天使可從沒這樣誇讚過任何人的咒術天賦,這倒是個新鮮事。

看著下方沈思的少年,天使對來棲華說:“但是,現代術師們的領域強度會遠超普通的古代術師。攜帶必中必殺效果的領域,賦予給它的生得術式同樣會被大幅增強、乃至改變性質,比單純的必中領域更具殺傷力。”

“雖然構築領域的門檻會變得極高,但也更能證明他們在咒術上幾乎已經走到了極致。”

不過,必須要加上“幾乎”。因為必中必殺的領域之上,還有那宛如神技一般的......

來棲華問:“天使,你有領域嗎?”

“不附身的話,光憑你自己還是太勉強了。”

“......”來棲華看著手中的喇叭,答道:“好吧。”

她的小金蟲突然冒了出來,大聲宣布:“有泳者增加了新的規則!規則九!泳者可以獲取其他泳者的情報——‘名字’、‘得分’、‘增加規則次數’以及‘所在結界’!!”

增加新的規則需要100點分數,死滅回游剛剛開啟十天左右,就有人已經拿到了這麽多分?!虎杖悠仁同樣聽到了小金蟲的話,來棲華翻動終於顯現出來的泳者名單,找到了增加規則的那個人。

“鹿紫雲......一?天使,你認識這個人嗎?”

天使否定道:“不是和我同一時代的術師。”

來棲華在名單中見到了熟悉的名字。

伏黑惠也翻動著名單,不出意料沒有找到伏黑甚爾的名字。看來他真的能在死滅回游的結界裏來去自如......但這無疑讓他們重新匯合變得更困難了一些。結界覆蓋的面積太大了,讓鵺來搜尋並不是上策。

他讓小金蟲按照持有分數的多少給所有泳者排了一個順序。

“伏黑。”一直沒有動靜的小號機械丸突然恢覆了通訊,帶來了一個好消息。

受肉的古代術師在名單中會出現兩種情況。一種是抹消了容器的意識,這樣顯現出來的就是受肉|體本人的姓名,另一種就是選擇與容器共生,不過這樣的情況極少,比如天使,代表她的名字顯示的就是“來棲華”。

“天使的下落已經確定了,”機械丸說道,“好消息是知道了她在櫻島結界附近,還有就是......”

他頓了頓:“乙骨和虎杖悠仁已經接觸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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