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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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8 章

五條悟親自收殮了夏油傑的遺體。

“這家夥在從高專叛逃之後連自己的父母都沒放過,說是為了大義。”他只叫上了乙骨憂太,下葬的地方風景還不錯,這天下了雪,純白覆蓋了發生在這片土地上的一切。

“......夏油先生從沒有說起過這些。”乙骨憂太看著不斷落下的雪花,在呼出的白氣中回憶道。

他還不知道怎麽和枷場姐妹她們說夏油傑的事。只是已經過了這麽久也沒能等到夏油傑的消息,她們心裏多少也有些預感了吧?

接受這樣的預感成為現實是怎樣撕心裂肺的過程,乙骨憂太不忍想象她們會經歷的痛苦。

五條悟聽了他的話也不知作何感想,擋住眼睛的繃帶被換成了更好摘取的黑色眼罩,將乙骨憂太的學生證交給他:“最近可能得找人跟著你一起,不過只要別幹太出格的事,過了這陣風口浪尖之後就隨你了。”

“謝謝你,五條老師。”乙骨憂太真誠地感謝五條悟給他爭取來的最大限度的自由。

“沒什麽啦,特級多少都有些任性的權力,這裏的規矩很多,但也有一條能夠無視所有規矩的方法,”五條悟豎起一根手指,“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乙骨憂太當然能夠理解他的意思,抿唇點頭:“我明白。”

為了追蹤虎杖悠仁和羂索的下落,他必然要長時間外出,而且有可能的話一定要找到機會和天元對話。身為全知的術師,乙骨憂太相信它一定知道一些他們都不清楚的秘密和細節,只是薨星宮本殿除非主動受邀,沒有人能夠強行闖入,不然的話他——

沒等他重新壓下那些偏執又焦躁的想法,白發的最強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別太著急,想要撬開家裏蹲的門可不是那麽容易的,我可也有想要知道的事啊。”

乙骨憂太微微擡眼:“我還以為五條老師你會讓我放棄......”

沒想到五條悟聞言只是悶聲微笑著說:“年輕人就是要任性一點啊,聽說你們已經告白了?老師我很支持你把那孩子追回來,畢竟是很重要的人嘛~”

他頓了頓,終於帶上了一點年長者特有的、被時間和經歷浸潤過的腔調:“現在不追上去,以後可是會狠狠後悔的哦。”

這件事肯定是熊貓說出去的,為什麽告白這件事大家都知道了啊......乙骨憂太還不太適應被五條悟這樣熟稔地調侃,但多少也有點明白伏黑惠提起五條悟時為何總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無奈感。

五條悟臨走前叮囑他:“要跟同學們好好相處啊,對了,這麽算起來你其實跳級了誒,不然應該跟惠一個班才對......不過按年紀來說也不算有問題,就這樣吧!”

得到他肯定的應聲後,白發的最強坐上了伊地知潔高的車離開了高專。

——

虎杖悠仁為難地對著跟在他身後寸步不離的三個人——他也不知道該怎麽稱呼這三個受肉的九相圖:“我說,這真的很奇怪誒?能不要再跟著我了嗎?”

“悠仁,”脹相依舊堅持著自己的說法,“我們是兄弟。”

所以才說這真的很詭異?!人類和受肉的咒胎怎麽可能是有血緣關系的兄弟呢?!

“血脈的共鳴是不會騙人的,”脹相受肉後立刻感受到了血脈之間的呼喚,除了與他一起受肉的壞相和血塗,還有皺著眉頭站在房間角落裏的粉發少年,“你應該還不太清楚我們——咒胎九相圖是怎麽誕生的吧。”

虎杖悠仁忽然感到了一絲惡寒。

明治時期,臭名昭著的詛咒師加茂憲倫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讓一個能夠誕下咒靈子嗣的女性在痛苦中九度受孕、九度墮胎,由此“制造”出的便是咒胎九相圖一到九號。但是,對於脹相來說,繼承了【赤血操術】的他能夠敏銳地從血液中窺見他們誕生的真相。

除了母親、令母親懷孕的咒靈之外,他們的體內還混入了加茂憲倫的血液。

虎杖悠仁很快便敏銳地明白了一切。

脹相之所以能從虎杖悠仁的身上感受到同樣的血脈,是因為他們的體內都被“媽媽”混入了她自己的血!

那她究竟......活了多久?難道只要一直不停地更換身體就能達到永生嗎?!

脹相似乎也是在此時才意識到幫助他們受肉的人就是玩弄了母親的加茂憲倫,或者說占據了加茂憲倫身體的“某個東西”。

“哼哼,這樣看來事情似乎覆雜起來了。”壞相說道。

血塗拿著虎杖悠仁丟給它的毛巾擦著從自己的眼眶和嘴角流下來的血,不讓它們弄臟地面。

羂索只從忌庫裏帶走了九相圖中的前三號。他們作為咒靈與人類的混血,從母體中脫離後無法自行成長,於是化作咒物立下了束縛,以無法利用詛咒傷害他人、終止生命活動為代價換來了不可被毀壞、得以繼續存在下去的機會。

如今他們三兄弟受肉,既不是完全的咒靈也沒辦法說自己是人類,對於自身的定位搖擺不定,現在正在岔路口上張望著。壞相倒是覺得他們不必太過著急做出選擇,但身為大哥的脹相總是習慣性地多考慮一些。

虎杖悠仁曾幻想過如果他也有兄弟姐妹的話,他們究竟會是什麽模樣。也許會像乙骨憂太和他妹妹那樣相似,也有著琥珀色的眼睛、粉黑相間的發色。只是九相圖兄弟除了脹相之外,壞相和血塗都有非常明顯的非人特征,而且包括脹相在內的長相和虎杖悠仁也完全不同。

這也當然的了,畢竟虎杖悠仁與他們共同的血脈並非將瞳色、發色這些外貌特征遺傳給他的人。

“你準備做什麽呢,悠仁?”

“......這和你們有什麽關系?”

脹相能夠感受到他和虎杖悠仁之間的聯系,卻沒有在羂索的身上感受到任何血脈的共鳴:“我們所有的常識和認知都來自容器,說實話,不管是誕生的理由還是今後要走向何方,對我們來說都是完全陌生的東西。”

他們咒力的來源究竟是無故受難的母親對他們的憎恨,還是——

虎杖悠仁沈默了一會兒,最終也只是低著頭說:“我們還真是相像,不愧是‘兄弟’啊。”

被玩弄的降生,不被“期待”的降生。

羂索在完成了九相圖兄弟們的受肉後就拋下他們單獨離開了,虎杖悠仁雖然下定決心要消除所有的“詛咒”,但一時也難以找到前進的方向。

從羂索和夏油傑支離破碎的對話中他勉強能夠知道的是,夏油傑去到薨星宮一定想要找天元做些什麽,而他想做的事能夠達成他的理想——至少是一定程度上,羂索為了達成所謂“一億人咒力生成的未知”也需要做和夏油傑同樣的事。

“消除詛咒和咒靈”是半路終點,是達成羂索目的的途中必然會發生的事。

知道這樣的信息已經彌足珍貴了。

人總是要找個理由才能說服自己繼續走下去。虎杖悠仁曾經對這樣的“理由”不以為意,如今才覺得當時自己的確太過天真,也太殘忍。以這樣什麽覺悟都沒有的姿態混跡在一群已經找到“理由”的人群中,還自以為是地認為自己理解他們的想法,簡直自大到了極致。

脹相看出了他興致不佳,和壞相對視了一眼,默契地沒有將這個話題繼續下去。

虎杖悠仁似乎因為九相圖們向他坦白了自己誕生的過程而變得沒有那麽排斥與他們接觸,在羂索不在、需要單獨的空間整理思緒的時間裏,他已經可以和九相圖兄弟在同一間屋子裏一起看電視了。

他沒什麽心情做飯,所以幾乎全都從附近的便利店買吃的。九相圖兄弟似乎不依賴進食維持生命,但是每次虎杖悠仁從便利店買東西回來後都肯定要去扒拉他的購物袋,後來也開始請求他幫忙帶一些好奇的食物或小東西回來。

這間屋子就是虎杖悠仁小時候曾被羂索帶來獨自住過的那間,他已經不記得這片街區具體的模樣,如今倒像是第一次來似的,周邊的店鋪與環境都要開始重新探索適應。

他拎著購物袋回來的時候,九相圖兄弟正在看電視。電視節目裏傳來毒舌主持人的評論,節目組在實地調查一些即便調查清楚也沒什麽用的搞笑問題,比如據說在某個湯屋用特殊的姿勢跳入水中會有不同的功效,或者為什麽某個地區的男性禿頭概率那麽高之類的。在調查的途中還經常跳脫地跑去采訪路人,制造很多搞笑的笑料。

不過對九相圖兄弟來說,理解笑點和想明白之後要去做什麽一樣困難。

血塗是他們之中最先和節目嘉賓一起笑出來的。

這是虎杖悠仁第一個獨自度過的新年。他戴上圍巾獨自去到了天臺,隨便找了個角落靠著墻坐了下來。新宿的燈光讓他只能看到最明亮的那幾顆星星,他將項鏈從衣領裏勾了出來,放在手裏摩挲。

脹相沒有隱藏自己的腳步聲。虎杖悠仁一直沒有徹底放松下來,脹相能夠感受到少年依舊時刻保持著警惕,往往在察覺到他們靠近的一瞬間就會將眼神甩過來。

今天是新年夜,脹相從容器的記憶裏知道了新年夜的意義,可明白意義卻不能讓他們真正和人類感同身受,理解那些豐沛的情感。

“你不和他們一起看電視嗎?”虎杖悠仁先開口問道。

主動搭話意味著虎杖悠仁微微卸下了對他們的防備,所以脹相選擇了一個離他不遠不近的地方,同樣靠著墻坐了下來:“那個項鏈是誰給你的禮物嗎?”

勾玉的邊緣已經被磨得圓滑了許多,虎杖悠仁低頭看著勾玉表面的紋路,語氣懷念地說:“......是我喜歡的人。”

脹相覺得自己從他的話裏聽出了一點委屈的感覺。沒有去看虎杖悠仁的表情,脹相給他留出了足夠的空間:“她是什麽樣的人?”

這樣的分寸感並非來自容器的常識,而是和愛護兄弟一樣與生俱來的某種能力。脹相的問題沒有為難住虎杖悠仁,反倒留給了他一個得以紓解情緒的出口。

“他是一個......很好的人。很溫柔,很好相處。一直在照顧我、保護我。雖然有的時候會使壞,但其實很善良,”虎杖悠仁將勾玉放回衣領,感受附著在表面的寒意侵蝕著他的皮膚,皺著眉毛,嘴角卻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我超級喜歡他的。”

愛情也是一個難以理解的話題,所以脹相只是遵從本能給出了評價。

“那就是個還算不錯的家夥了。”

“是超級好的人。”虎杖悠仁糾正他。

脹相撇嘴,勉為其難更正了自己的說法:“是個不錯的家夥。但是你們不打電話聯絡感情,也沒見你出去和他約會。”

虎杖悠仁縮了縮脖子:“......以前我們一直待在一起,沒考慮過出去約會這種事啦。但是現在......現在不行。”

比起思考未來的路,脹相覺得今晚得幫弟弟解決一下人生大事。

“為什麽不行?他在敷衍你嗎?”

“你在想什麽啊......”虎杖悠仁無奈地說道:“算了,你們又不知道......總之,我,和你們,現在是‘通緝犯’,這樣說能理解嗎?”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脹相。

九相圖兄長用自己學來的常識否定他:“我很確定我沒有在新聞頻道見到我們的通緝令。”

是了,他們受肉的容器是個非術師,自然不了解咒術界的事。虎杖悠仁將受肉前的那個平安夜發生的事大致講了一遍,當然也沒有略過為什麽他會稱自己為“通緝犯”——哪怕現在咒術界也沒有對他下達任何追捕或處刑的命令,甚至沒有人知道他那天曾深入薨星宮——而被羂索帶出忌庫的咒胎九相圖天然地與這個不知道活了多久的陰謀家扯上了關系,盡管他們並沒有正式決定選擇幫著羂索做事。

虎杖悠仁敘述中完全缺失了“羂索”這個個體,不過脹相自然而然地從他瑣碎又缺乏邏輯的敘述中將真相拼湊了七七八八。

羂索尚未對九相圖兄弟闡明他的目的,自然談不上拉攏,不過脹相覺得羂索向他們說明一切的時機不會太遠。

也許會尋求合作,亦或者是當作受肉的報酬要求他們提供幫助之類的吧。

“所以我不明白,”脹相沈聲說,“並沒有人苛責你,悠仁。按你所說,這一切的源頭是加茂憲倫才對,你認識的那個咒術界的人,包括你喜歡的人,他們怎麽會不信任你呢?更何況,要一個沒有犯錯的人求得別人的原諒,這本就是最矛盾的事。”

“悠仁,你到底是怎麽想的呢?”

信任?不,不對。

虎杖悠仁看著遠方城市的夜景,那些琳瑯滿目的明黃燈光像是散落在地上的星星,它們的光芒既不能讓人感覺到溫暖,也不會有冷徹心扉的寒意。只是存在著。

這不是信任與否的問題。這是因為他犯了錯誤。他只是......承認了錯誤。

脹相並不理解為什麽虎杖悠仁“通緝”了他自己。

“你們又是怎麽想的?光問我也太狡猾了。”虎杖悠仁巧妙地逃避了這個問題,轉而將其拋還給了脹相。

他們同樣困於血脈交織而成的詛咒中,夾在人類與咒靈之間的九相圖兄弟需要考慮和選擇的東西遠比虎杖悠仁更覆雜。

新生的九相圖沈默了很久,似乎這個問題的確如虎杖悠仁認為的那樣,太難回答了。

最終脹相只是說道:“我必須考慮清楚,成為人類的過程對弟弟們來說是否太過痛苦。”

他終於定睛追上了虎杖悠仁的視線,第一次這樣認真地與他對視:“對你來說也是,悠仁。你也是我的弟弟。”

虎杖悠仁抿嘴。

“被你受肉後的容器意識呢?”

他突兀地問。

脹相即答:“死掉了吧?我找不到了。”

特級咒物的受肉比較挑剔容器的品質,首先需要能夠抵抗咒物自帶的毒性,容器對咒物的耐受性也決定了受肉|體對容器的掌控程度。九相圖並不像宿儺那樣挑剔,羂索為他們準備的容器也只是非術師,所以受肉之後容器的意識立刻就被壓制了下去,甚至連抵抗的可能都沒有。

現在應該已經消散得差不多了吧。

脹相說完後,虎杖悠仁徹底不說話了。

他們就這樣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坐在天臺上,遠處勉強能夠看見東京塔。在新年鐘聲敲響的一瞬間,它變成了亮眼的金色,寓意著新的一年在此刻已經到來。

那抹金色映在琥珀瞳孔中,仿佛一抹倔強的日光仍高懸著,不肯落下。

好普通啊,虎杖悠仁看著東京塔的新年特別燈光秀,無端生出了這樣的感嘆。

往年他和乙骨憂太多數時間會窩在家裏一起看紅白歌會,只有一年他們靠在一起睡過去了,等虎杖悠仁因為酸痛的頸肩驚醒的時候,窗外的天已經蒙蒙亮,泛著白光了。

有兩年他們也選擇去教會附近的神社跨年,雖然人擠人的環境讓乙骨憂太有些難以適應,不過神社是難得聚集這麽多人還很少能見到咒靈的地方,共同跨年的氛圍也讓他們不由自主變得興奮起來,倒數的時候虎杖悠仁甚至有些激動到耳鳴。

被這樣熱鬧鮮活的記憶包圍,倒顯得現在更加寂寞。

虎杖悠仁失去了繼續待在這裏的興致,起身離開了天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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