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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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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

從熱海的祭典上帶回來的金魚在當夜就翻了肚皮。

虎杖悠仁和乙骨憂太正式拒絕了高木邀請他們去夏日祭的請求。她家裏人會在祭典上擺小吃攤,同學們去的話可以得到很多免費好吃的,所以大家基本都會去夏日祭找他們家的攤位。

“雖然很遺憾,但是我們已經決定要......出去玩幾天。”虎杖悠仁婉言道,他和乙骨憂太明天就會出發,來回不知道要多久,而且等他們回來也不知道還有沒有心情去參加熱鬧的夏日祭典。

“你們自己去,沒問題吧?”夏油傑身著袈裟,一般他穿上這套衣服的時候就代表有重要的教會事務需要他這個教主出面,而且會是比較正式的場合,沒辦法輕易離開。

虎杖悠仁擡起胳膊握拳:“當然沒問題!”

於是夏油傑轉頭瞇著眼睛叮囑乙骨憂太一定要看好他,現金不夠就打電話回來。禰木利久最近也在仙臺,有自己解決不掉的事情就去找他。用白布包裹住右眼和傷疤、只露出一只左眼的青年的形象浮現在了乙骨憂太的腦中,想起對方是誰了之後,他點了點頭。

虎杖悠仁對於他們仍將自己當作小孩子看待這件事很氣憤,但也無可奈何。

“記得帶一些仙臺特產回來,拜托你們啦!”枷場姐妹向他們揮手告別。

離開教會,走入種滿櫻花樹的大道之後,乙骨憂太就拉住了虎杖悠仁,似乎是在完美地執行夏油傑交給他的任務。

他們要步行去坐新幹線。他們這個年紀的孩子偶爾會被很有責任心的站臺工作人員攔下,不允許他們獨自乘坐電車,但是乙骨憂太和虎杖悠仁的動作足夠快,行動也足夠隱蔽。在進站的時候跟緊站在前面的大人,裝作與他同行,進站後盡可能避開工作人員的視線,這套流程對他們來說已經爛熟於心了。

在等車的過程中,兩個孩子都有些沈默得過分。

虎杖悠仁翻看著手機,一遍又一遍地點開搜索欄,卻怎麽也無法將自己心中的問題打入那行空白之中。

“別看手機了,”乙骨憂太從他手中拿走手機,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睡一覺就到了。”

虎杖悠仁學著他的樣子拍拍自己的,說道:“憂太來睡吧。”

最後兩個孩子相互依偎著淺淺地睡在了一起。乙骨憂太只是閉著眼睛休息,耳朵聽著途徑站的廣播。他腦袋裏什麽都沒有想,沒有他們即將奔赴的目的地——那片承載了他們不可言說的過去的土地,也沒有一直無言跟隨在身後的家人。

只有影子從不離開,他們之間的緣分似乎也這樣如影隨形。

靠在肩頭的腦袋呼吸變得平緩,虎杖悠仁進入了淺眠。只是聽他的鼻息,似乎睡得也不太安穩。

那裏同樣也是虎杖悠仁的童年。

夢中的鬼劍舞雕塑從石臺上走了下來,揮舞著銅劍和手無寸鐵的自己交戰。他似乎又回到了小巖井農場,草場上悠閑吃草的馬兒噅噅地叫著,嘴巴裏還叼著未嚼碎的草葉。

乙骨憂太睜開了眼睛。他維持著原本的姿勢沒有動,只是略微轉了轉腦袋,小心翼翼。

從他的角度看過去,虎杖悠仁的眉毛幾乎微不可查地向上皺了一些。如果不是對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恐怕根本不會留意到吧?

說起來,乙骨憂太見過粉發孩子哭泣的時候少之又少,他的眉毛總是精神地向上飛著,只會在偶爾神情嚴肅或者不讚同他時才會明顯地壓下來。

除去他們吵嘴的時候。

他們很少爭吵。

作為家人來說。

乙骨憂太沒有選擇觸碰虎杖悠仁,因為他知道這孩子此時只是淺眠,平日裏針對咒術和身體素質的訓練讓他比以前更容易驚醒,也就是睡得沒有那麽沈了,再輕微的觸碰也會叫醒他。

再加上自己的手一定很冷,不像靠在肩頭的熱源一樣永遠散發著炙熱的溫度。夏天還好說,乙骨憂太的體溫讓他成為了天然的制冷劑,虎杖悠仁很喜歡貼著他乘涼。冬天的情況會糟糕一些,偶爾在接觸時會把虎杖悠仁凍得一個激靈。

低體溫的確時常會讓乙骨憂太覺得肢體末端有些發麻,但目前還沒有什麽很好的改善方案......虎杖悠仁似乎有跟著教會的廚師學習營養搭配和烹飪,就是不知道成果如何。粉發孩子還沒有足夠的信心展露他的廚藝,所以乙骨憂太也就裝作不知道的樣子等待著。

他的目光落到了那孩子的嘴巴上,巧合地看到了嘴角微微翹起的弧度。

看樣子也不全是令人傷感的夢。

不知何時,他似乎也真的睡過去了,但好在他們並沒有錯過下車的時機。

乙骨憂太領著仍在揉眼睛的虎杖悠仁出了站,他沒怎麽來過這個站臺,各處設施只是看著很眼熟,可能是在很小的時候被父母帶著來過吧。

迷迷瞪瞪的虎杖悠仁聞到了漢堡的味道,盡管還沒到正統的午飯時間,但乙骨憂太很難承受粉發孩子祈求地看著他的星星眼,所以他們去車站裏的漢堡店買了兒童套餐,坐在正對著車站的玻璃餐臺上享用起這頓過早的午餐。

“我們先去哪裏?”虎杖悠仁舔掉蹭到嘴角的沙拉醬,邊吃邊問。

他們來到仙臺有兩個主要的目的,首先是要去看望祈本裏香,她的墓地位置乙骨憂太記得很清楚。然後就是去那座山、那口井看看。其他的算是順路,他們可以去看看虎杖悠仁和爺爺曾經住過的家,還有他們常去的小公園。冬天的時候他們去看過了虎杖倭助,所以這次並不打算太過頻繁地打擾他。

“......”兒童套餐裏的漢堡比正常形制小了一圈,裏面夾的是外皮面面的雞排,生菜混著帶玉米粒的沙拉醬,還能吃到胡蘿蔔丁。虎杖悠仁很快就將它吃幹凈,擦手的時候低著頭問:“憂太不回家看看嗎?”

乙骨憂太和妹妹還保持著聯系。父母肯定通過妹妹知道了他還活著,但是他們一直沒有主動聯系過他......爺爺似乎也和父母失去了聯系,至少他問妹妹有沒有見過那個古怪的老人,女孩卻說她從未在家裏見過他。

這樣其實已經是乙骨憂太心中很理想的狀態了,每年妹妹的生日他會寄去信件和禮物,女孩曾經也會趁著母親不在家時偷偷給他打電話,但後來父親回家修養之後,女孩就只能在幼稚園回家的路上借用便利店的電話,但乙骨憂太有時會因為上課或者訓練錯過,只好期待下一次能夠接到妹妹的電話。

乙骨憂太搖了搖頭。

虎杖悠仁不再堅持。

祈本裏香的墓躺在一個小小的墓園裏,圍墻完全被藤蔓占據。管理這片墓園的是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人,乙骨憂太曾經站在圍墻外看著他用土填滿了裝著女孩棺材的小土坑。

墓園外開著幾家花店,虎杖悠仁從一個老奶奶的手中買到了祭奠用的白色百合花,有一家人與他們幾乎同時走入墓園,看望已逝的親人。

與埋葬著爺爺的墓地不同,這片墓園內綠意盎然。也許是年邁的管理者疏於打理,許多墓碑上都爬滿了青苔,年年歲歲落在同一片區域的枯葉遮蓋了躺在這裏的人的姓名,刻劃出來的字跡已模糊得難以辨認。

常青的櫸樹與松樹排列在大道兩側,更深處能夠看到成片向上生長的杉樹林。祈本裏香的墓在某個區域的角落,周圍栽種著大片紫陽花。

現在已經過了梅雨季,但這些藍紫相間的團簇小花依舊盛開著,圓潤的花瓣帶來了無限的沈靜與包容。

虎杖悠仁和乙骨憂太拎著管理墓園的老人借給他們清理墓碑的工具,小桶裏盛滿了水,木勺柄在桶邊搖晃著。祈本裏香的墓碑旁都是在雨季時被打落到泥中的枯花,虎杖悠仁用布擦拭了她的照片,女孩微笑的模樣栩栩如生,下巴上的小痣露了出來。

照片上的她看上去比虎杖悠仁記憶中的模樣要小一些。

清潔的過程很安靜,與他們一同進來的那家人去了另外的區域,不遠,偶爾還能聽到輕微的啜泣聲。

比起旁邊的墓碑,屬於祈本裏香的這一塊要小得多,上面附著的青苔並不頑固,只需輕輕擦拭就會隨著水流的沖洗流入泥土中,

小桶裏的水剛剛好,足夠他們將祈本裏香睡著的地方清理幹凈。虎杖悠仁將帶來的白色百合放入了花筒中。他不知道女孩喜不喜歡這種花,但是它的顏色足夠幹凈。

他們低頭合掌,在心中默默為她祈禱。

裏香,虎杖悠仁心道,如果你有什麽未完成的心願,就在夢中告訴我們。等我們完成了你還牽掛的事,就請你去往極樂之地成佛吧。

他睜開眼時,乙骨憂太神情憂郁,沈默地望向墓碑上的祈本裏香。掛在脖子上的戒指似乎在發燙,周圍的皮膚能夠感受到那股熱量。似乎是錯覺,又似乎並不是。他從領口取出那枚戒指,久久地註視著它。

耳邊響起了女孩的輕笑。

虎杖悠仁看著乙骨憂太的註意力一直停留在那枚戒指上,似乎正在做著什麽重大的決定,他看著他的眼神從迷茫到懷疑,最終猶疑著、逐漸變得堅定。

乙骨憂太將銀色的圈戒收入掌心。

“說不定......”

他其實很早就有這樣的猜測,最初的懷疑大概要追溯到雪地森林中虎杖悠仁被暴走的裏香誤傷。那時他也像今天這樣聽到了女孩的聲音,她出現的理由、她說的話......

“是我詛咒了裏香。”

面對瀕死的同伴,乙骨憂太唯一的、僅剩的願望就是讓他們不要死。為此,宛如詛咒一般的言語迸發出了它本不應該擁有的力量,以他悲切的願望為根,扭曲的枝葉由此誕生、成長,構築出了如今磅礴卻不正常的龐然大物。

裏香,是你阻止了我繼續詛咒悠仁嗎?

“......因為我恐懼失去她的結局,所以拒絕了她的離開。”乙骨憂太死死攥緊手掌,感受著戒指勒入肉|體的痛感,負面感情在心中搖擺著,伺機而動。

虎杖悠仁看著乙骨憂太身後膨脹的深色陰影,懵懂地明白了乙骨憂太的話。

明明早已過了梅雨季,可他依舊覺得空氣變得陰郁潮濕,像是一直在下著永不停止的小雨,不至於將人淋透,卻總會讓他的胸口悶悶的,喘不過氣來。

“......是我。是我啊。”

小聲呢喃變成了痛苦的啜泣,乙骨憂太蹲在祈本裏香的墓前,抱住了自己。被真相刺穿的胸口撕扯著、疼痛著,悔恨的感情從破口洶湧而出,乙骨憂太能夠找到的罪魁禍首只有他自己。因此他責備著、悔恨著,無所適從、不知該如何與自己和解。

僅僅是因為自己自私的願望,便將裏香的靈魂以如此醜陋的姿態強行留在了這個世界,用語言詛咒了她,用自己的力量囚禁了她。

陰影的位置緩緩移動著,虎杖悠仁將手搭在乙骨憂太的後背,想要用這種方法支撐起搖搖欲墜的人。他能感覺到手下身體在顫抖著,陌生的冷意從手掌上傳遞了過來,讓他不由自主地向前半跪在地上,將乙骨憂太的身體攬了過來,靠在自己的身上。

原來是這樣。

不是裏香詛咒了憂太,而是裏香因為憂太的願望留了下來。

“全部......都是因為我......”

錯誤從那一刻開始就奠定了,之後所行之路不過徒增他們的痛苦。乙骨憂太被巨大的自責包圍,倒在血泊中的祈本裏香,躺在枯木上、鮮血從嘴角倒著流過臉頰的虎杖悠仁,父親、妹妹,甚至為了自保而傷害過的村民......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自——

“——憂太!”摟著他脖子的雙手忽然收緊,乙骨憂太被虎杖悠仁托著下巴擡起臉。淚痕尚未幹涸,不過墓園裏總是充滿哭聲。被鹹濕的淚水蜇傷的眼眶泛著紅,乙骨憂太的臉被虎杖悠仁強行擡起來,讓他看到了坐在自己墓碑上的女孩。

虎杖悠仁在乙骨憂太的耳邊說道:“是裏香啊!”

肉|體與靈魂的再遇讓祈本裏香從混沌的美夢中清醒了過來。

她還穿著他們最熟悉的深藍色連衣裙,白色的花邊短襪配上她最喜歡的小皮鞋,祈本裏香俏皮地笑著,雙手搭在腿間:“憂太!”

不是高大的白色身軀,沒有屬於咒靈的邪惡力量,女孩的模樣如此鮮活,仿佛她從未從他們的生活中離開過。

“......對不起、對不起!裏香!”

擅自將詛咒施加在了你的身上,讓你成為承載我所有負面感情的媒介,以非自願的姿態留在這裏......不敢奢求得到原諒,哪怕這一次他切實地看清了祈本裏香的臉。

女孩笑著,眉頭舒展,下巴上的小痣輕輕揚起。

“你在說什麽呢,憂太?不是這樣的哦。”

虎杖悠仁松開了支撐著乙骨憂太的手,讓跳下來的女孩捧住了他的臉。

“那不是個錯誤,”祈本裏香說,“憂太想要留住我,正是因為這樣的願望,裏香才能繼續看著你們。這兩年多的時間,裏香過得比活著的時候還要開心哦。”

乙骨憂太再也忍不住湧上來的眼淚。

祈本裏香微微側頭輕笑,然後將目光轉移到了虎杖悠仁的身上。她伸出一只手,想要輕輕蹭掉粉發孩子流下的淚滴,拇指卻從水珠上穿透了過去。

“悠仁,”她說道,“謝謝你一直陪在他身邊。”

虎杖悠仁去抓她的手,卻只留住了一把虛無的光屑。

對祈本裏香來說,這短短的兩年時間仿佛做了一場的美夢。原本故意讓死者的亡魂留在人間的方法並不存在,但是在那被血紅色侵染的傍晚,兩份真切的願望碰撞在了一起,借由乙骨憂太身上繼承自先祖的咒術天賦,才衍生出了這樣的奇跡。

不想讓祈本裏香離開、想要留在“家人”的身邊。

這原本只是純粹的願望。

“你要走了嗎?”虎杖悠仁問道。女孩的身體變成了發光的七彩泡泡,帶著夢幻般的色彩,像是他們過去與童年所有回憶的縮影。

而她即將離開。

祈本裏香摸著他的頭,溫和地說道:“悠仁一定要成為很好的人。”

她轉頭,銀色的戒指落入她的掌心,鄭重地和乙骨憂太道別:“拜拜,憂太。能遇見你,我很開心!這個戒指就讓我帶走吧,但是不要忘記裏香,也不要太早來找我哦!”

究竟如何才能學會告別?

“那孩子很厲害吧?讓它成為你自己的力量,去保護你想守護的人,就像你發過的誓。一定、一定要做到啊,憂太。”

只是那一剎那的無法忍耐便讓淚水沒辦法輕易停止。

“......嗯!”乙骨憂太帶著哭腔,瞪大被淚水模糊過的雙眼,看著祈本裏香的身體逐漸消散。他的聲音追著女孩遠去的靈魂:“我們約好了!!我會加油的!!”

祈本裏香去往了極樂之地,靈魂往生成佛。

眼前恢覆了靜謐,成團成簇的紫陽花似乎開得更精神了一些,濃郁的花香彌散在這塊小小的墓地周圍。

深遠天空的某處,似乎還有她的道別聲。

——拜拜啦!

有微風拂過的時候,虎杖悠仁才感受到臉頰上的涼意。他擡手擦去半幹的淚痕,吸著鼻子將乙骨憂太拉了起來,卻被他一把拽住了手臂。

乙骨憂太紅著眼睛,什麽也沒說。

虎杖悠仁給了他一個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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