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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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灰原雄一邊沿著村中的土路向前,一邊聽著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

“有天賦的小鬼?嗯哼......”

“我應該怎麽做呢,五條前輩?”

“你現在什麽都做不了啊,我記得你去的那個地方還蠻遠的吧?想要從那種窮鄉僻壤走出來可不容易,等到他長到可以上學的年紀再考慮離開比較現實。到時候讓輔助監督去那裏試試看吧。”

灰原雄:“那麽,我至少先和他們講清楚......”

電話那頭,前輩的聲音懶懶散散地傳來:“這種事情你自己考慮就好啦,真是的,最近大家都好忙,傑也整天見不到人,我還說約上歌姬他們一起......”

灰原雄聽完了他的抱怨,和輔助監督商量了一下,決定先分頭尋找一下咒靈留下的殘穢。他去更有可能發現線索的北邊,作戰能力不強的輔助監督去村南巡視。

總之,先把咒靈解決掉。

第一天的搜尋沒有任何結果。灰原雄只在寥寥幾個角落裏發現了還沒有完全消散的殘穢,但看上去已經是很久之前殘留下來的了。他以超強的行動力繞著村子邊緣搜尋了一圈,除了村南紅色房屋附近有很明顯的咒力痕跡——這應該是那個黑色頭發的孩子留下來的——數個殘穢的痕跡延伸向了北側的森林。

“在森林裏嗎?”

現在看來只有這一個可能了。一般來說,咒靈不會離開誕生地附近。“窗”提供的情報上推測在這裏形成的是假想怨靈,是由都市傳說、有名的怪談或者妖怪之類的人們會去假想的恐怖存在中誕生而來的,而這座村子裏存在著山神信仰。盡管灰原雄並沒有聽說過對神明的信仰也會誕生咒靈,但他暫且只能往這個方向去思考。

虎杖悠仁和乙骨憂太在回家的路上看到了在村子裏轉悠了一整天的灰原雄,他正被一群小孩子圍在中間給他們分發著糖果。

“你覺得他今年幾歲了?”

乙骨憂太糾正他:“要問‘他今年多大了’才對。看起來至少上高中了吧?十六?”

灰原雄看見了站在遠處只是觀望著的他們,對著他們招了招手。

“吶,大哥哥你是從城市裏來的嗎?從東京來嗎?”

“還有糖嗎?我還想吃!”

“一人一顆哦,沒有多餘的啦。”灰原雄看見黑發的孩子牽著虎杖悠仁遠遠地走開了,沒來得及為這種無聲的拒絕感到低落,很快便被熱情的孩子們吸引走了註意力。

抱著已經晾幹的衣服回到屋子裏,虎杖悠仁今天顯然有些太過安靜,而乙骨憂太也心不在焉,頻頻分神。

不論是玩撲克、做游戲還是看課本,虎杖悠仁完全沒有辦法集中註意力。他趴在桌子上,把玩著手中木制的勾玉,感受硬質的邊緣劃過指腹,來回來去地摩挲。

其實媽媽也在他過生日的那個月送來了禮物。跟隨著相紙和生活費被一起寄過來的是一袋長相奇特的餅幹。看起來和紫薯幹是一樣的顏色,外型像是長著長長指甲的手指,一根餅幹的長度比他的手掌都要長。

包裝上什麽都沒寫,沒有牌子也沒寫保質期,也就無從看出這些紫紅色的餅幹究竟是什麽口味的了。

“你、你要嘗嘗嗎,悠仁?要不然還是別吃了吧......總感覺很滲人,看起來味道很奇怪。”

虎杖悠仁嗅了嗅,沒有聞到什麽奇怪的味道,但也沒有嘗一口的欲望,因為這個餅幹長得實在太醜了,簡直難以下咽:“我不太想吃誒,媽媽為什麽要寄這種東西過來啊?”

他將一根餅幹掰開,裏面的顏色和外表是一樣的紫紅色。越來越像紫薯幹了,這下虎杖悠仁徹底對它沒了興趣。

那袋餅幹被他拿去餵了野鴨,支撐著小鴨子們度過了寒冷的冬天。

乙骨憂太則是在想圍繞在灰原雄身上的那股活力滿滿的氣息。棕發少年看起來每天都充滿幹勁,臉上好像一直掛著明媚的笑容。以前虎杖悠仁也是這樣的,但最近乙骨憂太總覺得他笑得沒有原先那樣無憂無慮。這座村子仿佛吞噬了他們最純真的快樂,讓他們躍出更小的自己所在的軀殼,帶著連自己也不知道如何面對的內裏繼續向前走。

這是,長大嗎?

今年四月的時候乙骨憂太就已經到了應該上小學的年紀,他借便利店店主家的電話又一次給父母主動打去了電話,得到的只有他早已在心中閃過無數次的答案。

“......抱歉,憂太,”母親的聲音疲憊到他差點認不出來,“你爸爸他這邊......再等一年吧,等到明年我們就能把你接回來了......你在爺爺那裏過得還好嗎?要記得多吃水果,零花錢不要亂花,好好照顧自己......”

乙骨憂太頷首,聽到自己說著安慰母親的話,直到電話被掛斷,聽筒裏只能傳來嘟嘟的聲音後,他才慢慢將它放回了座機上。

現在才聽到的關心仍舊讓他的內心感到陣陣暖意,只是區別在於他能夠清醒地知道這樣的溫暖是有時限的,一旦他回到自己的生活裏,現實就會擊碎讓人沈醉的美夢。

哪怕將家裏所有的窗戶都打開也無法讓夏夜變得更涼快一些,虎杖悠仁打開門廊外的燈,提著小水桶去院子裏看菜地。剛開春的時候他們重新整理了這塊地方,種上了小番茄,現在長勢喜人,有的地方已經能夠看到青綠的果實了。

最近虎杖悠仁發現葉子沾上了一些又小又白的蟲子,自己處理無果後,只能將病得最厲害的那幾株拔除,免得蟲害染到其他健康的枝葉上去。

沒有什麽必須在晚上進行的工作,他只是出來透透氣。用小鏟子一遍一遍地拍平拔除病倒的植物後留下的坑洞,新填進去的土總是和周圍有著明顯的色差。

身後的雜物堆裏傳來窸窸窣窣行走的聲音,虎杖悠仁沒有拿上手電,看不清在陰影裏行動的究竟是野貓還是刺猬。

“喵?”他試探性地叫了一聲,沒有回應。那應該是刺猬了吧?

為了防止蚊蟲進到家裏去,他們在門框外加裝了紗簾,乙骨憂太從簾子後面鉆出,帶上了門:“要一起去丟垃圾嗎?”

虎杖悠仁丟下手裏的鏟子:“要!”

在這種溫度下,即便是放在室內,西瓜皮也會很快發出黏膩的臭味,還是盡快扔掉比較好。乙骨憂太帶好鑰匙,拿著手電筒和虎杖悠仁一起向坡下的垃圾桶走去。

這條路上有很多細碎的小石子,有人經過的時候會發出很明顯的腳步聲。對面的野草地裏長滿了齊腰高的雜草和野花,原本道路的邊緣也逐漸被新生的草葉侵占了地盤,因為無人打理,若來往不夠頻繁的話這條路總有一天會重新被綠意覆蓋吧。

不過對乙骨憂太和虎杖悠仁來說,只要有一條可以讓他們回家的路就足夠了。

有人打著手電從坡下的村口附近向上走來,和他們的手電筒燈光迎面撞上,虎杖悠仁被過於刺眼的亮光刺激得微微瞇起眼睛。

來人的臉被藏在白色的燈光後,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他穿著一身西服。衣服和穿著已經能夠說明所有的問題,這個人絕對不是村裏人,而這幾天能在村裏自由活動的就只有灰原雄和他的同伴了。

“住在這棟紅房子裏的老人是你們的監護人吧?你們這是要做什麽去?天黑之後盡量不要在外面單獨行動比較好哦。”

輔助監督終於將手電筒挪開,心想怎麽會有老人放心孩子們在夜晚獨自外出的呢?

在虎杖悠仁表示他們正要去扔垃圾之後,輔助監督仍是操心地叮囑他們趕快回家。

“你們的爺爺他在家吧?我有事情想要和他商量一下。”輔助監督看到了從紅房子裏散發出來的暖黃色燈光,再三確認老人沒有出門後,他決定先拜訪一下乙骨憂太的家裏人。

灰原雄今年剛剛升到了二年級,他說這個叫乙骨憂太的黑發孩子有成為咒術師的天賦,他能看到那孩子身上已經擁有了咒力。發掘擁有咒術天賦的年輕人本就是輔助監督的工作之一,雖然乙骨憂太看起來距離能夠前往咒術高專系統性學習咒術的年紀還有好多年,但提前讓他和他的家人對咒術界有一個大致的了解也很重要。

非咒術世家出生的、擁有咒術天賦的孩子通常對自己的力量沒有具體的認知,在“怪物”橫行的世界中感到孤獨無依,也極有可能利用自己的力量造成無法挽回的傷害。輔助監督想要避免他們誤入歧途,成為用詛咒謀生的詛咒師。

這兩個孩子會在神社幫工,擔任宮司一職的男人能夠看見詛咒,卻不了解咒靈與咒術,身上的咒力量連輔助監督都不如,若是放在咒術界來說的話,就是連進入“窗”都很難通過考核的類型。

但宮司將他們帶入神社,還是一定程度上保護了他們。

乙骨憂太沒有阻止輔助監督,看著他推開滿是銹跡的院門,敲響了紅房子的房門。

剛剛虎杖悠仁已經說過了,“和他們直接說明也沒問題”之類的,可輔助監督只是一笑而過,看上去完全把他們當作什麽都不懂的小孩,不願意將他們放在對等的地位上溝通,連向他們說明解釋的意願都沒有。

哪怕粉發孩子強調“你不說怎麽知道我們能不能聽懂呢”,可那人依舊輕視了他們的年齡。

人和人的溝通就是這樣一件麻煩事。乙骨憂太扯了扯虎杖悠仁的手臂,那孩子心領神會,不再強求。

這下輔助監督在紅房子門前吃到閉門羹還是徹底將他們的秘密暴露給乙骨爺爺......無所謂,那個固執又死板的老人根本不會相信的。

作為承擔了山王祭最重要的工作之一的人,膽敢深入森林,在神的地盤上做“那種事”......老人連神佛都不相信,詛咒和咒靈之說也根本不可能打動他。

丟掉垃圾,乙骨憂太和虎杖悠仁徑直走過紅房子所在的院子,回到了自己家。

沒過多久,隔壁院門被推開的吱呀聲傳了過來,隨後便是皮鞋碾壓著碎石匆匆遠去的腳步聲。

一夜無夢,不知是不是因為他們都有些心思沈重,醒得比往常要更早一些。

去了神社,他們才聽說昨晚在村北邊發生了一件事。

灰原雄試圖進入森林,但是和住在森林邊的村民發生了沖突。

“他說看到有孩子跑進了森林裏,但是家家戶戶都沒有孩子走失,”巫女憂心忡忡地和他們形容著昨晚的情況,“難道他看到的又是那孩子?明明最近一直都很安靜,結果他一來就鬧出了這樣的動靜......很難說村裏的大家會不會又產生什麽不好的想法。”

“怪不得。”今早經過巨木附近的時候,松下的父親、那個敵視著他們的禿頂男人又向他們露出了難以形容的眼神,蔓延在其中的怨懟極易讓人回到半年前的那個寒冬。

虎杖悠仁對這樣的視線極為敏感,他們已經極力避開村裏人,可似乎對他們的排擠與憤恨還是難以被時間消解。

這簡直太可怕了。就像沒有地基的土地上蓋起了穩固的高樓大廈,源自捕風捉影的仇恨竟然能夠戰勝時間與真理,仿佛那不斷燃燒的火焰裏總有嶄新的薪柴填充進去。

被裏香打傷之後,從禿頂男人口中傳出的有關怪物、災禍之類的話也理所當然地變成了流言蜚語,而在這樣的小村子裏,流言蜚語就是事實。

因為乙骨憂太和虎杖悠仁的主動回避,他們並不知道自己在其他人口中已經變成了真正的怪物。相安無事的時間裏,他們尚能夠和平共處,而一旦天平脆弱的平衡遭到破壞,這樣的安穩日子將一去不覆返。

不滿與一成不變的日子被打破的恐懼已經積蓄了太久,詛咒的火焰翻滾著尋找突破口,乙骨憂太和虎杖悠仁自然就成為了最薄弱的那個地方,幾乎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滾燙的巖漿沖破地表,將周圍炸得遍體鱗傷。

真是好像還在夢中沒有醒來一樣,虎杖悠仁看著圍在院子周圍的人群,腦海中不停地閃過種種畫面。他還記得他們蜂擁在中美家門口手舉果實的模樣,也記得他們將中美的哥哥堵在院子中審判,記得禿頂男人咄咄逼人的詛咒,而今這群人終究將尖銳的長槍對準了他們。

“宮司怎麽會選你們作為繼承人?!我絕對不會認可的!沒準就是因為神明對你們不滿,才讓我這半年過得這樣不順!!”

“往年山王祭後都是豐收的日子,偏偏今年田裏的作物枯死了大半,旱到現在都沒有下雨!!”

“肯定是你們給中美吃的果子有問題!不然的話怎麽可能是現在這副模樣?!”

乙骨憂太已經完全放棄思考這些人的嘴巴裏究竟一張一合地在說著些什麽了。回來生活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錯誤,果真應該和悠仁一起留在城市裏的。他無比真實地後悔著,為他當初自私的選擇而感到懊惱。果然,與咒靈相比,還是人類更可怕一點吧?

人群叫囂著,但乙骨憂太什麽都聽不到了。耳鳴一直在持續,仿佛有人在他的腦袋裏按下了靜音鍵。

曾經想要和人產生聯結的想法,走到現在也變得無法看得清晰,他的視線一寸寸劃過那些猙獰的面龐,仿佛看見了一張張魔鬼的臉。

選擇性出現的虔誠信仰與狂熱崇拜在這一刻完全爆發了出來,他們口中高喊著想要讓神明降下懲罰,驅散由他們帶給村子的不幸,祈求盤踞在山中的存在能夠賜予他們真正的幸福。

人們總是對大多數信奉的正確深信不疑。或者說,人們總是更相信自己。虎杖悠仁早早地明白這個道理,畢竟連爺爺都不願意相信他能夠看到那些咒靈,但即便如此他也不覺得爺爺是對的。

因為他能夠看到,所以咒靈必然是真實存在的。

而惡意可以是毫無理由的。

虎杖悠仁現在打心底裏覺得無所謂,他和乙骨憂太既沒有祓除在村子裏作亂的咒靈,也沒有辦法讓所有人都看見咒靈,所以這裏的人不相信他們的話也是自然的。只要將他們視作小貓小狗,看成與自己語言不通的、別的什麽東西就不會那樣難受了。

畢竟無法溝通嘛,所以無法相互理解也理所當然。

這樣想就不會感到困擾了。

保護乙骨憂太和裏香,這才是現在最正確的、最重要的事。

——

灰原雄從北邊的森林裏出來和輔助監督匯合的時候,遇到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來找他們的神社工作人員。

“有一大群人沖著紅房子那邊去了,”神職人員喘著氣說,“宮司他們被堵在了外面,請您也趕快過去吧!”

灰原雄剛剛在森林裏找到了偽裝成孩童模樣的咒靈,可是似乎與報告中提到的有所出入,那只是一只普通的二級咒靈,並非更棘手的假想怨靈。將之祓除後,灰原雄正準備向輔助監督匯報,接著就聽聞了村民們聚集在紅房子附近討伐“怪物”的事情。

這怎麽可能呢?擾亂村子的罪魁禍首已經被他解決掉了,而且住在紅房子附近的不正是那兩個孩子嗎?!

他還是去晚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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