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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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乙骨憂太舉起相機。

他的眼前空無一物,林間雪影中只有他們兩人。

“呼哈......”他的呼吸一窒,隨即逐漸加快了速度。虎杖悠仁自然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變化,也從中讀懂了他沒有說出口的事實。

“不要到森林外面來......不管你是什麽東西,不要再用她的樣子出現了!”虎杖悠仁生氣地吼道。

一些咒靈不會傷害人類。它們喜歡貼在人類的身邊,就算詢問接觸到的地方有什麽異樣,得到的回答也會是“稍微有些酸痛,大概是太過勞累”之類不痛不癢的回答。

乙骨憂太這時才察覺到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他不知道該怎麽辦,是就這樣掉頭離開,還是讓裏香將它消滅?況且,如果那不是普通的咒靈,而是像裏香一樣未能完成心願的靈魂......他從未想過裏香會有成佛以外的未來,要是有一天他碰到了無法保護住悠仁、無法保護住裏香的情況......

這裏離他們家太近了。

“......裏香!”

乙骨憂太握緊了拳頭,聽到他低聲呢喃的虎杖悠仁也轉頭死死盯住了“中美”。

就在乙骨憂太下定決心要守護自己的家後,偽裝成女孩模樣的咒靈突然轉身逃走了。它像是被人操縱著的木人偶,關節僵硬,跑起來的姿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平衡,數次幾欲跌倒可都奇異地穩住了腳步。

兩個孩子註視著這場狼狽的逃亡,直到那個咒靈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森林的更深處。

不,那個方向並非通向森林的深處,更像是沿著森林的邊緣繞向了山的另一側。

虎杖悠仁張開嘴巴呼吸著,任由重重白色的哈氣將自己圍繞起來。鼻腔已經被冷空氣摩擦得發麻,冰涼的氣息讓牙縫也有了冷颼颼的感覺。

“不、不許——討厭!裏香討厭這裏!!!有討厭的東西——”身後的白色咒靈說出了完整而清晰的話,粉發的孩子剛想為它的變化而感到開心,卻在誇獎的話語脫口之前感覺到了來自身側的狂風。

被擊中的瞬間是麻木的,強烈的失重感席卷了全身,讓虎杖悠仁想起在無人的公園肆無忌憚地將秋千蕩到近乎水平的高度再落下時的感覺。

世界天旋地轉,視野模糊成了一片,色彩、形狀、聲音全都攪成一團,直到停下來時他的大腦依舊沒有反應過來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誒?我、咳咳、啊?”

胸口好像被什麽東西壓住了,嗓子癢癢的,就連單純地呼吸時都會爆發出癢意,連帶著整個胸腔都在一同震動,只能連聲咳嗽。

似乎有雪灌到了耳朵裏,不然他為什麽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清楚了?

虎杖悠仁緩了一會兒,在尖銳的耳鳴中感覺到腦門微微發熱,懵懵的大腦終於開始重新運轉。他發現自己似乎正躺在什麽地方,脖子向後揚起,眼前是無數直插天際的枯木。那感覺就像是睡著的時候將頭伸出了床沿,醒來後就會有這種大腦充血、太陽穴突突直跳的感覺。

臉上又熱又涼,似乎還有水順著臉頰淌下。

虎杖悠仁眨眨眼睛。是口水?他不小心睡到流口水了嗎?

視線在抖動。不,是整個世界都在震動。

“憂、咳咳、咳咳......”

回過神來的身體發出沈重的嗚咽,疼痛從胸口處開始蔓延,像蜘蛛結網一樣爬滿了全身。當黑色填滿視野的時候,虎杖悠仁看見了快要崩潰著哭泣的乙骨憂太。

他想和乙骨憂太說飛起來的感覺真的很好來著,但終究還是沒有力氣支撐自己張開嘴,就這樣失去了意識。

“——為什麽?為什麽?!!那是悠仁啊?!!裏香——!!!”

乙骨憂太發瘋一般看著那孩子的琥珀雙眸徹底失去了顏色,明亮的眼白被從口鼻處淌下的鮮血染得通紅......仿佛那日噩夢的再現。

小溪似的蜿蜒至腳邊的鮮血、在血中反光的戒指、不論如何回憶都是血紅色的夕陽和雲朵......虎杖悠仁被突然暴起的裏香打飛了出去,落在了很遠、很遠的地方。乙骨憂太覺得自己跑了很久才來到他的身邊,踉蹌著想要爬上那棵橫亙在雪地中的粗壯枯木,手腳卻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恐懼而變得僵硬,怎麽都不聽使喚。

“悠仁......悠仁......?”

他拼命伸直雙手才能勉強觸碰到柔軟垂落的粉色發絲。

一滴、兩滴。

溫熱的血點滴落在他揚起的臉上,讓那雙黑色的眼睛霎時爬滿了血絲。

他一次又一次呼吸著,可無論他怎麽努力都好似夠不到那具躺在枯樹幹上的小小身體,肺也在這樣頻繁的吐息中被徹底抽幹了。視野因為缺氧而變得狹窄,乙骨憂太覺得被烏雲遮住的陽光竟然也變得刺眼了起來。

在近乎絕望的窒息中,有什麽東西提起了他毫無知覺的身體,將他放到了虎杖悠仁的身邊。

“......”

“......!”

“......、......!”

造成這場意外的白色咒靈在哭泣著。它肯定在說著什麽,只是乙骨憂太完全聽不到了而已。他註視著眼前被血沾滿的臉龐,無助地詛咒著無用的自己。

“死......你可不能死啊,不能......”

不能死。不能死不能死、不能死不能死不能死不能死不能——

他瞪大雙眼,一眨也不眨,脆弱的眼球被冰冷的空氣刺激到流出了生理性的淚水也不肯閉上眼睛。

一根手指輕輕點在了他的嘴巴上。

“噓。”

祈本裏香蹲坐在他的身前,這一次,乙骨憂太清晰地看見了她的雙眼。女孩笑得很幸福,就像他們一起在公園、河道、草地上玩耍時那樣,眉眼彎彎。

“不能再那樣說了,憂太。你不是答應過我了嗎?要加油哦!”

“......裏、香?”

乙骨憂太將虎杖悠仁抱入懷裏,失去意識的身體比平日裏還要重一些,但他似乎已經找到了“訣竅”。

“裏香,”無光的黑色眼瞳在發絲後註視著白色的咒靈,乙骨憂太開口道,“救救他。”

虎杖悠仁說,在乙骨憂太因為感冒高燒到醒不過來的時候,裏香曾經用過一種“神奇的魔法”。

如果裏香能夠治愈疾病,那麽肯定也能治愈他的傷。

乙骨憂太第一次親眼見到了那些無處不在的“力量”。白色咒靈的雙手輕輕貼在虎杖悠仁的身體上,巨大的手掌像被子一樣將他整個人都蓋住了。一股無形的力量從它的手裏湧出,在乙骨憂太的註視下流入了虎杖悠仁的身體。

仿佛被施加了“能夠看穿魔法”的魔法,乙骨憂太發現這個世界開始變得有些不同。懷裏的孩子呼吸重新變得平穩,臉頰也漸漸恢覆了血色,如果抹去那些礙眼的血跡,簡直就和睡著了的時候沒什麽兩樣。

虎杖悠仁的身上也有那些力量的痕跡。他們剛才經過的所有地方、“中美”離開的方向,乃至於他自己的身上都有。

乙骨憂太將虎杖悠仁的身體撐起,讓他的下巴搭在肩膀上。還沒有恢覆意識的虎杖悠仁腦袋一歪,他們的臉頰貼在了一起。

令人感到安心的溫暖和柔軟。

乙骨憂太重新開始呼吸,在那一刻他仿佛覺得自己得到了重生,與失而覆得無異的喜悅和滿足感油然而生。他微微擡起頭,連揮之不去的陰雲都變得順眼了許多。

“憂太、憂太......”裏香湊到了他的身邊,仍在源源不斷地將那股力量傳遞到虎杖悠仁的身體裏。

聽到它用僅有的語言能力不斷訴說著抱歉,乙骨憂太深吸一口氣:“不是你的錯,裏香。是我......這個森林裏......”

停止落淚的白色咒靈和他一起轉頭看向了山頂的方向。那裏既是最高處,也是森林的最深處。

這個森林裏有什麽東西。

就在剛剛,它像是心臟一樣跳動了一次。

讓那個偽裝成中美的家夥落荒而逃,讓乙骨憂太也受到影響,無法控制暴走的裏香。

“......”乙骨憂太抱緊懷中的人,狠狠抿唇。

虎杖悠仁覺得自己做了一場美夢,因為他見到了爺爺。

虎杖倭助是個嘴巴很毒、脾氣很大、偶爾還會揮舞著拳頭兇兇地威脅人的小老頭。他在年輕時肯定長得很高,只是時間和歲月侵蝕了他的骨頭,不過這些東西卻沒能磨滅他的脾氣。虎杖悠仁常常想,難道人一旦變老就會同樣變得口是心非嗎?

爺爺的身上總有一股急切的味道,仿佛有什麽東西追在他的身後,卻又不那麽致命。就像沒有徹底長好的傷疤,讓人在揭與不揭之間猶豫。

“這裏是天國嗎?爺爺,你有成佛嗎?那不就是說......我也隨隨便便地死掉了嗎?!”因為周圍白茫茫的,一片朦朧,虎杖悠仁覺得這裏確實聖潔到被稱作天國也不為過。

原來自己不是想要睡覺,而是直接永遠地離開了那個世界嗎?粉色的小腦袋想到這裏的時候,他的第一反應居然是乙骨憂太和裏香要怎麽辦。如果爺爺是來帶自己去往天國的話——他覺得自己應該還不至於會下地獄......雖然的確做過一些“壞事”——他還想在離開前最後去看一眼他的家人們。

變成輕飄飄的幽靈,如果能夠通過靈異現象和乙骨憂太說了“拜拜”的話,虎杖悠仁覺得自己應該沒有其他的遺憾了。同為幽靈,他是不是能夠看見祈本裏香的靈魂了?

爺爺的“制裁”落在了他的頭上,一如既往地毫不留情,虎杖悠仁覺得那裏肯定會鼓起一個大包:“臭小子,想什麽呢?!”

“好痛!”

既然是幽靈,為什麽爺爺的拳頭不能從他的頭上穿過去?!這不公平!

“爺爺就是因為脾氣太臭,護士站的姐姐們才會不喜歡你啊!”

“胡說八道!她們跟你說什麽了?!”

爺孫兩人像極了,連生氣吵架時候的姿態都一模一樣。虎杖悠仁只是想說些氣話,其實護士站的護士們都很樂意幫他多照顧一下那個口是心非的小老頭。他恍然間意識到,明明自己不太喜歡爺爺的口是心非,但自己卻在不知不覺間將這一點完完整整地學了過來。

這樣可不行啊,即便內心並沒有傷害他人的想法,但口舌上淬了毒,歸根到底還是造成了傷害。

虎杖倭助嘆了口氣,不準備繼續將時間浪費在吵架上。這孩子還太小了,老人想了很久很久,終究沒有將詛咒的話說出口。看看這具小小的身體,長高了一些,臉上的肉也褪去一點,看起來被照顧得還不錯,可總歸還是一具屬於小孩子的身體。

“悠仁,你要......”

他絕沒辦法將沈重的詛咒過早地施加在這孩子身上。罷了,如果命運註定要將這孩子推向布滿荊棘的道路,那虎杖倭助只能祈求虎杖悠仁擁有足夠強大的內心、能夠遇見志同道合的朋友、能夠擁有抽身而出的勇氣。

那些未曾說出口的話......在他閉上眼睛的那一刻就徹底跟著他一起離開了。

更何況,死人和幻覺無異,如何能真正地進入生者的夢鄉?

虎杖悠仁醒過來的時候,乙骨憂太正在替他抹掉從眼角流下的淚水。看清那個輪廓之後,虎杖悠仁第一反應是擡手蹭了蹭自己的嘴角,擦去不存在的口水。

“我睡著了?現在是什麽時候?”

他的記憶停留在獨自留在院子裏時發現了一只哀叫著跑向森林的貓。鬼使神差地,他追了上去。

“貓......它跑掉啦,”乙骨憂太在他的胸口處輕輕按了按,小心翼翼地問,“悠仁的胸口還疼嗎?”

“胸口?為什麽會胸口痛?沒有哦,我現在超級健康!”

虎杖悠仁從床上跳了下去,擺出了超人的姿勢跳了兩下向乙骨憂太展示自己現在精力滿滿。

他不記得森林裏的事了......乙骨憂太又揉了揉他的腦袋:“頭呢?”

“沒有啦,哪裏都不痛。不過憂太,我在院子裏睡著了嗎?”虎杖悠仁清楚地知道在見到那只貓之後到自己從床上醒來的這段時間裏他丟掉了什麽。不是那場夢境,而是別的什麽。

清晰而明確的“無”,就像一本連續的故事書被撕掉了其中一頁,斷掉的故事無法讓人輕易忽視。

乙骨憂太聽懂了他的語氣,敏銳地理解到這時的虎杖悠仁需要一個認真的解釋。他盡可能地幫助虎杖悠仁回憶自己缺失的那段記憶,但是粉發的孩子在聽完之後只是皺著眉頭困擾地看著他,很久都沒有說話。

“還是想不起來嗎?”

虎杖悠仁雙手抱臂,搓著下巴:“不行吶,完全不行!那種感覺、那種感覺就像蛋糕被吃掉了一塊,明明能夠通過周圍的花紋猜到缺失的那一塊究竟長什麽樣子,但腦袋裏就是想象不出來蛋糕的模樣!”

就像在聽別人的故事一樣。

乙骨憂太歪著頭:“悠仁想吃蛋糕?”

“啊、誒......有一點點點點點?”

試試拜托便利店的店主能不能幫他們好了,乙骨憂太想道。

“想不起來也沒關系的,悠仁。那不是什麽很好的回憶......就像我之前和你說的,如果會感到痛苦,我寧願你不要去做。”乙骨憂太說這些話的時候有些手抖,有時他覺得自己的人生時時刻刻都充滿了噩夢,不論是過去發生過的、即將變為現實的,還是未來已經可以預見的。

他會像習慣村子裏的生活一樣習慣那些噩夢的存在嗎?

“嗯......”虎杖悠仁發出長長的鼻音,這下連乙骨憂太也無法從他臉上的表情分清他到底是怎麽想的了。

“好吧,”他的回答讓乙骨憂太松了一口氣,“那麽憂太說的,森林裏的東西......是神明大人?”

乙骨憂太篤定地說:“那絕對不是!”

那不是不凈的氣息,而是“邪惡”。所謂的神明大人,果然還是......

“那我們住在這裏豈不是很危險?!這裏離森林太近了。”

在家裏,乙骨憂太並不能很清晰地感受到身在森林裏時那樣明顯的邪惡氣息,而且一旦離開森林,裏香的狀態就會顯著變好。

只要森林裏的那東西不會靠近村子的方向,還有那個跑掉的咒靈不會回來的話,他們的家依舊很安全。

進入森林裏時穿的衣物都被乙骨憂太收拾在一塊,一起丟掉了。上面沾上了比想象中更多的血跡,根本無法清洗幹凈。塑料袋裏還塞了一塊散發著血腥味的毛巾,乙骨憂太正是用這塊毛巾替虎杖悠仁擦幹凈了臉。

“我去把他們丟掉,”乙骨憂太帶上了錢,多穿了幾件薄外套,戴上了針織帽,“我會買晚飯和新衣服回來,悠仁就在家裏等我吧。”

虎杖悠仁說自己想和他一起去,但乙骨憂太還是堅持自己的決定。這個時候他對虎杖悠仁的保護欲達到了頂峰,哪怕裏香的神奇魔法真的將虎杖悠仁身上所有的傷都治愈了,他也難以讓自己徹底安心。

他借著仍未完全消失的天光踏著積雪前行,因為這條路沒有人走過,所以他在嶄新的雪面上留下了唯一的一行腳印。

生活垃圾已經堆放到了垃圾桶的周圍,大雪和新年讓這些垃圾沒有得到及時的處理,不過好在此時正值隆冬,異味被掩蓋了下來。

乙骨憂太將裝著衣服的袋子放到了垃圾堆旁,加快腳步向便利店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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