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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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蛋糕?我一來一回可要很久,而且這裏的路你也知道,等到拿回來可就不是那副漂漂亮亮的樣子啦。”

乙骨憂太抱著新買的衣服,在便利店等著店主將便當熱好。

“舊村那邊會有人賣嗎?”

“這種好看但放不了多久的東西都不會受歡迎,你看他們賣的糕點都是幹巴巴的,就是因為能放很久嘛。”

就算有了冰箱儲存食物,這裏的人也很不喜歡中看不中用的甜品,而且偏偏這種東西都很貴,開甜品店是根本養不活自己的。

“我家老頭以前還想開甜品店,”在微波爐工作的間隙,便利店的店主叼著煙和他聊天,說起了以前的事,“嘁,你不知道這裏的人有多少毛病!小孩子們買糖吃,結果吃壞了牙......流言蜚語在這裏很容易就會成為事實,畢竟這地方就這麽多人,一旦達成了共識,被針對的那個人就等著徹底完蛋吧。”

“......”乙骨憂太扣著玻璃展櫃邊的膠,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我開這家店,每天還要被那群大爺大媽翻白眼,”店主在煙灰缸裏彈了彈煙灰,看似風輕雲淡地說,“餵,你在聽嗎?要我說,你們長大之後都趕緊跑吧。你老爸老媽不就跑了嗎?你也帶著那小子一起跑了吧。在這種地方有什麽前途?不過你也真是可憐,都走出去了又被家裏人丟了回來......”

這家便利店裏找不到外面時興的新鮮玩意,店主每次幾乎都只會進最基礎的貨物,可即便如此他的這家店也總是淪為涼亭下老人們批判的對象。

似乎從外面來的東西都沾著什麽不幹不凈的東西一樣。

微波爐停止運轉的“叮”聲打斷了便利店店主的滔滔不絕,他將便當裝好,乙骨憂太把它們塞到了新的厚外套之間,希望在到家之前能夠盡可能地保留一些熱氣。

“神社裏的那些家夥說的話也別太在意了,哪有什麽神啊鬼啊之類的,要是真有,也只能是那些孩......哈哈,我倒是還有些羨慕你們,至少還有機會,可惜我這輩子就爛在這裏嘍。”

因為委托郵寄信件、交付生活費的關系,便利店店主和乙骨憂太他們都很熟悉。大概是平時沒人聽他說這些,也害怕成為流言蜚語中的一員,便利店店主憋了很多話,只敢和他們兩個嘮叨嘮叨。

他是絕對不敢和本地土生土長的孩子說這些的,他們比惡魔更可怕。

乙骨憂太一邊跑,一邊回想著便利店店主的話。

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久久不散的烏雲讓冬天的夜晚更加深沈,不見星光。不知何時又開始有雪花飄落,它們像鹽粒一樣灑了下來,乙骨憂太的睫毛能夠感受到它們的重量。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沒能將遮擋視野的陰影弄掉。沒過腳面的積雪開始侵蝕他的鞋子,讓他的雙腳感受到了寒冷的潮氣。通往山上的路除了他來時留下的那一行腳印之外,另外多了一行步幅更寬、鞋碼更大的腳印。乙骨憂太經過垃圾堆的時候側目掃了一眼,新鮮的腳印果然是通向那裏的。

附近也有老人喜歡撿拾垃圾桶附近的廢棄物,冬天無人收拾的垃圾堆正好方便了他們。

乙骨憂太扭頭,不再關註那邊。他的視線落在了紅房子上,屋頂的顏色已經與夜幕融為了一體,屋子裏的人拉著窗簾,但是仍有暖黃色的光從縫隙中露出來。

他在院子門口站了一小會兒。

他托便利店店主在上次去城鎮裏時幫他寄了信,他寫了兩封,一封交給父母,一封交給了妹妹......不過大概都會被父母看到吧。他已經沒有勇氣和興致再給他們打去電話,通過郵寄信件這樣原始的方式反而更適合現在他們之間微妙的關系。

原來相連的血脈也會讓人覺得渾身冰冷。

他重新邁動腳步,有些等不及的虎杖悠仁果然跑了出來,粉發的孩子將門廊前的燈打開,照亮了不大不小的院子,坐在臺階上欣賞著他們的傑作。三個不太完美的雪人站在院墻邊,就像是在守護著他們的家一樣。

“白天的時候明明覺得推得很圓了,現在看怎麽扁扁的啊......”

虎杖悠仁撐著下巴,將圍巾抖開之後裹在身上倒也沒覺得有多冷,看到乙骨憂太的那一刻他開心地跳了起來,向他招手:“憂太!”

血液回暖,乙骨憂太不由自主地跟著他一起笑了起來:“我回來了。快進去吧!”

如今也顧不得新年第一天應該吃些什麽才符合傳統,兩個人解決掉仍舊熱乎的便當之後,虎杖悠仁開始試穿乙骨憂太買回來的新外套。

“已經挑了庫存裏最小號的了......哈哈!沒關系的悠仁、哈哈哈!明年得好好努力長高才行吶!”乙骨憂太坐在被爐裏,看著新買回來的外套將虎杖悠仁套了進去,下擺已經快要沒過膝蓋,那模樣看起來就像是一只圓滾滾的企鵝一樣。

虎杖悠仁嗅著大衣裏混合著香煙和灰塵的味道,努力讓自己的下巴從帽檐邊的一圈毛毛中伸出來——那些毛茸茸的東西蹭得他臉頰癢癢的,想要伸手撓才發現袖子也長得過分。

“這樣根本沒辦法活動嘛!”他舉起兩只耷拉著看不見手的袖子,氣鼓鼓地說。

“等明年悠仁長大了就能穿了。”乙骨憂太瞇著眼睛安慰他。因為實在太可愛了所以沒忍住用相機偷偷拍了一張,在悠仁發現生氣之前好好地將相紙藏在了桌子下面。

虎杖悠仁脫下大得過分的外套。

那東西感覺能將他和乙骨憂太一起裹進去。

他重新鉆進被爐,踢了踢乙骨憂太的小腿,趴在桌子上口齒不清地說:“我們來玩撲克牌吧。”

“好啊。”

打發時間的游戲有很多,最近被他們迷戀的玩具就是這幅撲克牌。某些牌面上已經出現了折痕,大概是掉到地上後又不小心被誰的屁股壓折了。他們玩了幾局兩個人就可以玩的撲克牌游戲,很快虎杖悠仁就改變了玩法。

他們開始用紙牌搭房子,為此弄彎了更多的卡牌好讓它們能夠更穩當地立在桌子上。

失敗了幾次後,他們很快找到了技巧。

“雜貨店裏有賣望遠鏡的呢,雖然上面堆了很多其他東西,還落了很多灰,但我看見了!”虎杖悠仁捏著嗓子說話,生怕嘴巴裏發出的氣流會輕而易舉地擊潰眼前這棟三層的紙牌屋。

乙骨憂太更幹脆地用手擋住自己的口鼻:“等到春天才好,既不會下雪也不會下雨,晚上應該能看見很多星星吧?”

“我們能看到月亮上有沒有外星人嗎?”

乙骨憂太想了想:“應該可以吧?月亮比星星大那麽多,應該更容易看清才對。”

虎杖悠仁開心地笑著,隨意暢想起來:“夏天我們可以去閣樓上睡嗎?不用關上窗戶,或者去屋頂上!我還想上去看星星!”

“好喔!等到我們長大了,說不定睡醒之後起來會直接磕到鼻子呢!”

虎杖悠仁突然洩了氣,悶聲趴在了胳膊裏。乙骨憂太戳了戳他的脖子,後頸傳來的癢意讓虎杖悠仁瑟縮了一下,不滿地哼聲。

乙骨憂太沒有試圖繼續再在三層上搭建第四層。這座沒有地基、連材料都如此脆弱的結構已經搖搖欲墜,根本經不起任何外力。就算沒有人觸碰它、將風也隔絕的話,重力依舊會摧毀它。

“把頭轉過來嘛,悠仁!悠仁?”

他得到了一只張牙舞爪的粉色刺猬。

“憂太最近好像我老家附近的婆婆,她經常念叨著等到她的孫子長大了就會如何如何,實際上那家夥幼稚得很,連比他還要小的孩子都知道不能插隊......憂太老說等我長大了,聽起來就像是在說我現在也很幼稚誒。”

乙骨憂太也趴在桌子上,將半張臉藏在柔軟的臂彎,和虎杖悠仁對視的時候露出的半只眼睛難得亮晶晶的,不像是黑色的布片,像是某種水果的果核一樣,倒映著虎杖悠仁的臉:“悠仁不就是小孩子嘛。”

“憂太只比我大一歲!不!不到一年!”

他們的生日都在三月初春,乙骨憂太的日子比虎杖悠仁要早上十多天。

他挺了挺胸膛,語氣中含滿笑意,打趣道:“那悠仁要叫我哥哥才對。”

虎杖悠仁偏不如他的意,姐姐妹妹弟弟老師前輩大叔之類的亂七八糟胡亂叫了一通,聽得乙骨憂太渾身上下起滿了雞皮疙瘩,連連伸手去堵虎杖悠仁的嘴巴。再不阻止的話,他恐怕會先羞愧而死吧?

打鬧間,在屏氣凝神中好不容易搭出來的三層紙牌結構轟然倒塌,乙骨憂太有些遺憾地說:“忘記給它拍照留念了。”

“再搭一遍就好了!這次我要搭到第四層!搭不到的話絕對不會去睡覺的!”

虎杖悠仁立下了豪言壯語,結果連第二層都沒搭完就困到將額頭直接磕在桌子上,最後還是乖乖打著滾翻身上床,酣然入夢。

懶得收拾東西所以直接關燈的乙骨憂太費了些力氣才把自己塞進像是壽司海苔一樣裹在虎杖悠仁身邊的被子,看著漆黑的天花板逐漸升起了一些睡意。

糾結半晌,最終他還是選擇貼上了身邊孩子溫熱的身體,依靠著這樣的溫度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今天肯定用盡了畢生的運氣。

失而覆得的狂喜只有他自己知道,就像舔舐著玻璃做成的糖果,即便滿嘴鮮血也不願意讓那甜甜的味道溜走。

乙骨憂太以為自己仍舊會做噩夢,可這個夜晚卻出奇的平靜。醒來的時候發現已經有冷色調的光從窗簾的縫隙中照了進來,他意識到自己安安穩穩地一覺睡到了天亮。

習慣性地給睡相不怎麽乖巧的虎杖悠仁重新拉好被子,他揉著眼睛隨意穿上了兩只拖鞋,磨蹭著走到了浴室。

洗臉的時候他聽到了外屋傳來虎杖悠仁的喊叫聲:“憂太!!你穿錯鞋了!!左腳的那只是我的!!!”

垂下眼睛看了一下,兩只腳上的鞋子果真不是一個顏色。

“款式是一樣的,換著穿也沒什麽的吧......”含著牙刷,乙骨憂太扶著水池邊任由虎杖悠仁認真地擡起他的腿,一板一眼地將兩個人穿錯的拖鞋換了回來。

“爺爺說鞋子要穿自己的,”虎杖悠仁洗了手,將乙骨憂太趕去浴室的角落裏刷牙,“不然會有腳氣!”

“......我沒有啊。”

“那也不行!”

乙骨憂太叼著牙刷嘆了一口氣。

他承認,有的時候他也搞不明白這孩子的腦袋裏裝了些什麽東西。比如有一天虎杖悠仁在清理菜地的時候突然說想養蚯蚓,還說他夢到了蚯蚓會變成人之類的......“罪魁禍首”就是在挖土的時候被鏟成兩截的軟體動物,但這個想法出現的時候就和他們的菜苗發芽的時機一樣,並不合適。

冬天怎麽可能養活蚯蚓啊,能從菜地裏挖到一條都算是完全想不明白的奇跡了!好在乙骨憂太並沒有勸很久,虎杖悠仁在第三天的時候就已經完全忘記了自己這個可怕的想法。

神社裏沒什麽事,新年前後的這幾天大家似乎都變得疲懶了起來,每天早上總愛站在鳥居上嘰嘰喳喳叫個沒完的鳥兒都選擇閉上了嘴巴。

他們幫著便利店的店主掃幹凈了門前道路上的積雪,看著他因為積雪堆放的位置和住在隔壁的人隔空吵架,而且愈演愈烈,逐漸升級為了對罵,就差動起手來。

“哼,真受不了!”店主猛灌了一肚子的水,讓他們兩個待在下面幫他看著梯子,自己則拿著竹竿去清理屋頂上的積雪:“餵!你們離屋檐遠一點!”

鄰居的咒罵聲縈繞在他們耳邊,虎杖悠仁整理著不得不卷起來一部分的袖子,神色莫名地看著巨木的方向。村子裏的每一個角落不論從哪個角度去看,都能看到這棵直通天際的高大樹木。

葉片已經掉得精光,那些成堆的落葉還是他們和神社的巫女整整清掃了兩個多星期才掃幹凈的,裝在黑色的大型垃圾袋裏搬回了神社,在神苑的後面空地上全都燒掉了。

“在看什麽?”

虎杖悠仁的眼睛沒有離開樹頂,從他的角度看去,巨木的頂端簡直和更後方的山峰一樣高。

“如果能夠站在樹頂的話,”他比劃了一下,想象著能夠從那個高度呼吸到的新鮮空氣,“能不能摸到雲呢?”

如果正在下雪的話,他要是將手伸進雲朵裏,能不能抓出一把白白的冰沙?剛被雲朵制造出來的雪肯定很幹凈,吃起來的口感應該也會像是冰激淩一樣吧?

“那應該是附近最高的地方了吧?會不會和山一樣高呢?”乙骨憂太也遠遠地望向那個方向,等到神社裏的神職人員們度過這個“假期”,應該會組織大家一起去清掃巨木附近的積雪吧?

不過最近那裏還是附近孩子們的游樂場,每次經過的時候他們都會看到有人在打雪仗,雪球被扔來扔去,腳下的積雪也很快會被踩得灰仆仆的。

便利店店主為了答謝他們幫忙掃雪,免費請他們吃了一頓便當。

乙骨憂太知道除了他們自己選,店主每次給他們的都是快要臨期的貨物,不過他從來沒有主動說起過這件事。

回家的路上,巨木樹根附近的神龕前圍了一群人。經過這片地方時,腳下被踩實的雪已經不會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了,踩上去有種踏在冰面上的感覺,滑溜溜的觸感讓他們必須時刻關註著腳下。

人似乎聚集得稍微有些多。

他們看到了跟著巫女們一起生活的女孩,她沒有戴手套,指關節凍得通紅。

“有人死了,”她對他們說,語氣平靜得可怕,“應該是那個叫松下的吧。”

那個叫松下的男孩在跨年的夜晚掉進了河裏,直到今天上午才被撈起來。

“昨天、晚上?”

女孩看了兩眼被人群圍住的地方,指了一下:“因為沒在天黑前回家吧。”

虎杖悠仁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在大人們厚厚的棉服縫隙間,能夠看見一具躺在地上的身體。

“不知道該放在哪裏,所以暫時放到了那個神龕前面。就算現在開始找棺材,也需要做上幾天才行。”

松下的身體呈現出了一種詭異的姿態。他像是睡著了一樣,但肌肉看起來非常僵硬,猶如凍得硬邦邦的冰塊,泛著鐵青。

就好像他的時間被禁錮在了這一刻,他們隔著水晶般的無形玻璃看他,屍體上還保留著未褪盡的、生的氣息。

突如其來的意外讓虎杖悠仁和乙骨憂太沒有了好心情。回到家之後,虎杖悠仁還在問著問題:“他怎麽能掉進河裏去呢?這會兒明明是冰面最厚最硬的時候。”

松下經常會去河邊撈魚,帶著他的漁網。他們曾在溪邊見到過他很多次,秋天也是,他會直接赤著雙腳走入河道中,直到水沒過膝蓋。松下愛去水深的地方,只有這種地方才有機會捕到更大的魚。

乙骨憂太曾經試圖提醒他不要走得太深,但除去中美的事情之外他們並沒有其他的交集,這樣的提醒反而換來了白眼與不屑的哼聲,自那之後乙骨憂太會拉著虎杖悠仁和下方河道裏的身影交錯而過,不再出聲。

“那會是我們的錯嗎?”虎杖悠仁自知問了一個蠢問題,但聽到的人是乙骨憂太,也就無所謂了。

“不。那絕不會是我們的錯。”乙骨憂太疊起大衣,頭也不擡地回答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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