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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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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虎杖悠仁決定獨自調查這件事。他覺得乙骨憂太會選擇中美的理由包括他自己曾經說過的那些話,所以這其中也有他的責任在。

但和乙骨憂太分開行動這一想法根本沒有辦法實現,他們幾乎形影不離,虎杖悠仁也找不到理由單獨行動。

這幾天他們雖然仍舊按時去神社,可宮司卻一直忙得見不到人,虎杖悠仁也得以在幫忙清掃庭院和收拾東西的時候向熟識的巫女詢問一些有關中美和祭典的秘密。

他無意識地利用著自己那張看起來乖巧無害的臉,純真的眼神讓人無法拒絕他的請求。

這樣的祭典並不是每年都有的,上一次挑選稚兒的儀式是在三四年前。巫女似乎對這個儀式諱莫如深,但是除此之外卻知無不言。

“宮司先生是怎麽當上宮司的呀?要考試嗎?”

這樣的問題逗笑了她,也讓她不自覺地放松了警惕:“你們不需要考試的,別擔心。說起宮司先生......”

巫女四下看了看,在庭院的這一片區域就只有她和兩個孩子在,得益於平日裏乙骨憂太的沈默寡言和虎杖悠仁的乖巧,她放心大膽地和他們說了起來:“宮司先生以前也是被選中的稚兒呢!他走進森林,見到了神明大人,回來之後就繼承了神社宮司的位置,那之後神社的工作就都交給他了。”

末了,她又補上了一句:“那個時候他似乎只比你們大一些呢。”

虎杖悠仁將手背在身後,讓掃把像尾巴一樣拖在身後甩動:“那,他是怎麽從森林裏走出來的?他好厲害!”

“這個......”巫女突然閉上了嘴巴,不肯再多說。她分享的秘密太多了,在危險的話題邊緣徘徊讓她產生了退縮之意,理所當然地終結了這場談話。

從小生長在村子裏的孩子們已經將“不可靠近神明生活的山林”刻進了骨髓中,除了敬畏之意,他們聽的最多的便是“進去了就沒辦法再出來”的威脅。因為這樣的禁忌,這個村子沒有辦法像隔壁的舊村那樣充分利用附近的林木資源,只能日覆一日地打理農田、照料牲畜,去附近的河流捕魚為生。

宮司的交替向來只有新、舊兩位宮司才知道內情,而今這位宮司選中虎杖悠仁和乙骨憂太作為繼承者的事情雖然已經人盡皆知,可究竟因為什麽選中他們卻無人知曉。就連他們自己也想要知道理由。

“一定是因為裏香,”他們躲在樹蔭下,神苑中郁郁蔥蔥的樹木遮住了他們的身影,乙骨憂太篤定地說道,“或者是因為我們能夠看見它們。”

“但是,這個村子裏又沒有咒靈,看得見又不能......”虎杖悠仁的話說到一半,忽然自己停了下來。

媽媽只和他說了那些東西叫做咒靈。他開始後悔當時沒有問更多關於咒靈的事了。

他們之間只剩下了沈悶的呼吸聲。半晌,虎杖悠仁壓低了聲音:“憂太,你覺得住在山上的那個家夥也是一只咒靈?”

總要有人主動說出來的。這個村子足夠奇怪,咒靈本來應該是無處不在的,可是這裏卻見不到它們。宮司和巫女不止一次提到是因為神明大人才讓他們過上安穩的日子,難道說是因為那個“神”,這裏才見不到咒靈嗎?

“可能......是一個特別厲害的咒靈,所以其他的咒靈不敢靠近?或者是一個能夠消滅掉其他咒靈的存在?這樣想的話,祂應該是個很好的神。”

“但是這樣的存在為什麽要吃掉小孩子?”

虎杖悠仁有點搞不明白。祂讓咒靈遠離了這個村子,這是在做好事。但村子卻每隔幾年要送去一個小孩子?簡直就像神話中和妖怪達成了協議的故事,人類送上豐厚的祭品來祈求能力高強的妖怪守護村落......而故事中的某一方總會會變得貪得無厭,故事的走向不外乎是幾種既定的結局。

“祂大概不是一個那麽仁慈的神吧?”

一個並不仁慈的神......會向祈願之人降下恩賜嗎?會垂憐那些跪趴在地上請求祂施舍的人嗎?

裏香還沒有成佛。神沒有理會他們的願望。

只有宮司能夠看見裏香,而他是從森林裏走出來的人。中美沒能走出來,所以她死在了森林裏。

所以,宮司是將裏香與他在森林裏見到的東西混為一談了嗎?

乙骨憂太拉著虎杖悠仁的手,他們一起走在小路上。村口、路邊、家門前的無臉石像前再也見不到參拜的人,那場來去匆匆的祭典似乎就這樣從大家的生活中滑了過去,像是一捧沙從指縫間溜走,只留下微不足道的幾粒沙留在指尖。

老人們依舊聚集在涼亭裏,舉著蒲扇用他們聽不懂的方言聊天,不過在向他們招手之後,兩個孩子都再沒有走過去的意思。

仿佛那天眾人聚集在中美家門口,爭前恐後地舉著果子擁擠著向前伸出手的模樣只是一場詭異的夢。

從未在現實中發生過,因此才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但這只是一種自欺欺人的錯覺,中美家那些只被啃了一口的果子已經堆積如山,就快要頂到天花板了。

平日裏會去神社參拜的人也沒有想象中的那麽多。

“大家究竟是信仰著神明,還是並不怎麽相信呢?”虎杖悠仁提出了疑問。

乙骨憂太同樣產生了可疑的猜想。村民們不像祈本裏香的祖母一樣“虔誠”,那個老人只要一出門,所有人都能看出她的信仰。不論是從行為動作還是隨身攜帶的禮器,從人群中分辨教徒並不困難。

偶爾的狂熱才是常態。虎杖悠仁在老家上幼稚園的時候,大家很喜歡湊在一起談論寶可夢或者其他動畫片。話題大多都是前一天晚上電視臺裏播放的劇集,所以孩子們之間談論的焦點總是多種多樣的。

持久的喜愛......虎杖悠仁還沒有遇到過能夠坦然說出“我一直都很喜歡這個東西,以後也會一直喜歡下去”的事物。

但是,信仰不是喜愛與否能夠概括的。那應當是一種信念,是比持久的喜愛更加永恒的東西。

“......”也許真正奇怪的是村民們在祭典那一天的狂熱而不是平日的沈默。

乙骨憂太猶豫著:“也許在這裏就是這樣的,大家都已經習慣這樣普通地對待每一天,也習慣只有一天的......‘狂歡’。”

“要去找你爺爺嗎,憂太?”虎杖悠仁問道。

巫女們提到了紅房子,這的確是非常值得在意的問題。

和那個老人的對話不會有任何幫助,乙骨憂太已經早早地明白了這一點。就快要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夏天正在逐漸過去,在上一場雨過後,吹過山谷的風總帶著一絲涼意,仿佛秋天已經邁出了它的腳步。

院子裏黑漆漆的,在最遠離村子的山腰,只有月光會為他們照亮前方。巧合的是,今晚的銀色光華被烏雲完全遮擋,周圍要比平常更加黑暗無光,伸手不見五指。

草叢和雜物堆的方向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蟲鳴和未知生物鉆行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奏響盛夏最後的合奏。

將鑰匙插入鎖孔,乙骨憂太向右擰動。沒有感受到上鎖後的阻力,鑰匙仿佛失效了一般順從地轉了一個圈。

他們離開前沒有鎖門?不,他記得很清楚,離開時他絕對——

因為他驟然升起的警惕心,藏在門板後的不速之客似乎比他們更沈不住氣,在遲遲沒能等到推門而入的小孩子們後,那個人發出一聲低吼,猛地向裏抽開了木門。

盡管沒有月光,但院子裏還是要比房間內亮堂不少。青年沒有看清站在門口的兩個孩子,一只巨大的手掌直接將他死死攥在掌心裏,就像握著一顆剛從泥巴裏拔出來的蘿蔔一樣輕而易舉地將他帶離了地面。

“你是誰?!為什麽要、闖到別人的家裏?!”屬於孩童的尖細女聲沖破了不速之客的鼓膜。

青年想要驚惶地大叫,但嗓子卻被自己從未見過的恐怖生物壓迫著,很快他的臉就開始變得充血紅腫,連呼吸都成為了奢望。

餘光中,站在怪物身旁的兩個孩子被它以守護者的姿態保護著,黑發男孩面色不善,黑白分明的眼球簡直要將犀利的目光變成刀,直直地插進他的身體裏。

後悔、無能為力、恐懼,無數負面感情在瀕死之際完全爆發了出來,讓他短暫地擁有了進入另一個世界的邀請券。

“裏香,裏香。”乙骨憂太深吸氣,安撫著自己因為驚嚇而猛烈跳動的心臟,同時呼喚著裏香的名字讓它不要太過激動,被捉住的不速之客看起來馬上就要窒息而亡......他沒有傷害這個人的意思,他們還有很多事情沒有搞明白。盡管他因為青年不請自來地闖入他家中而感受到了憤怒與威脅。

乙骨憂太叫著裏香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虎杖悠仁。粉發孩子看起來並沒有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到。他們現在都已經很適應隨時隨地可能會暴走的裏香,也知道應該如何去安撫它。

有什麽東西從青年松開的手中掉了下來,銳利的反光閃過,虎杖悠仁跑到了那東西旁邊,將它拿了起來。

“悠仁!”乙骨憂太向他伸出手,虎杖悠仁極快地跑回了他身後,拿著那把掉下來的小刀。

白色的咒靈松開了手,將掌中的人毫不留情地甩到了地上。

從裏香手中逃出生天的青年大口喘息著,瀕臨死亡的威脅讓他的眼睛擁有了能夠看到咒靈的力量,此刻他的眼前正籠罩著如小山般不可反抗的陰影,讓跌坐在地的青年覺得被壓迫到根本無法呼吸。

“哈......啊?這、這是?!你們到底是什麽東西啊?!!”

虎杖悠仁快乙骨憂太一步從他身側探出頭去:“你才是!擅自跑到別人家裏還拿著刀,太危險了!”

“你、你們這群家夥......都是一群瘋子!怪物!不是人的東西!!”

裏香非人的模樣似乎將青年的心理防線徹底擊潰,他時而大聲咒罵,時而捂著腦袋痛苦地啞聲嘶吼。最開始虎杖悠仁還能大概聽得懂他究竟在說什麽,但是僅僅幾秒後青年的話就變得難以理解,音節也斷斷續續,連不成完整的語句。

乙骨憂太聽到了隔壁紅房子開門的聲音,讓裏香回到了自己的影子裏。他始終站在虎杖悠仁的身前,近乎面無表情地看著這個發瘋的青年。

雖然很感謝他在自己突然生病的時候為自己檢查了身體,但如果他有可能做出傷害自己在乎的人的事,乙骨憂太立刻就會做出決斷。

淚流滿面、雙目失神的青年突然擡起狼狽不堪的臉,洶湧的淚痕中融入了被他自己抓撓出的血跡。被這樣空洞的眼睛註視著,虎杖悠仁和乙骨憂太都不由自主地繃緊了身體。

“真可憐啊,”青年跪在地上,乙骨憂太的餘光看見他的爺爺手持一個長長的棍子推開了院門,吱呀聲已經遙遙傳了過來,“你們還什麽都不明白。”

手電筒的光芒閃爍著靠近,混亂的吆喝與腳步聲摻雜在一起,這座村子一反常態地在夜晚變得熱鬧起來了。

不知道是誰先伸手,將兩個孩子拉到了人群的後面,虎杖悠仁死死握著乙骨憂太的手臂,眼睜睜看著青年被人潮吞沒。

連神社的巫女都跑了過來,她從數不清的人中拉住他們,將兩個孩子帶到了無人的空曠草地。他們的到來驚飛了一群藏匿在草莖陰影處的蚊蟲,巫女嫌棄地拍打著周圍的空氣,企圖趕走它們。

“你們沒事吧?沒想到他真的會去找你們......天哪!虎杖,你的手裏拿著什麽?!”

虎杖悠仁的手中還拿著青年帶過來的那柄小刀。看起來像是在便利店隨手買的水果刀,鋒利的刃部沾上了一些泥土和深褐色的汙漬。

人們在向被堵在院子裏的青年投擲石塊,破碎的瓦礫和堅硬的石頭砸到了青年的身上,讓他只能捂住頭面,不時發出痛苦的哀嚎。那些投擲物同樣落在了他們家的院子裏,蓋在菜地上的浮土被碎石崩飛,砸出一個個凹陷的坑洞。

虎杖悠仁覺得自己甚至聽到了劈裏啪啦的聲響,緩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那是石頭雨落地的聲音。

這些突然出現在他們家門口的村民們再一次讓他想起了中美家門口的情景。手中持握的果實變成了石塊,可人們還是那樣爭先恐後,像是離岸脫水的魚掙紮著重回大海一樣迫不及待地向前推擠著。

“不行,”虎杖悠仁看不見人群中央的景象,也聽不見青年的哀嚎聲了,“不行!這樣下去他會死的!他們在幹什麽呀?!”

他幾乎立刻沖了上去,扒拉著落在後方的人的衣擺,企圖從他們之間分出一條通路來。

簡直就像是被擠壓在一起的肉餡,每個人的身體都緊緊地貼合在了一起,讓虎杖悠仁無從下手。手中的刀早就被丟在那空地上,他能夠聽到乙骨憂太喊他的聲音,但此刻他只想讓這可怕的行為趕快停下來。

只到大人腰部左右的兩個孩子根本無能為力,哪怕虎杖悠仁有他引以為傲的力量與遠超同齡人的壯實身體,可他依舊無法撼動眼前這堵人墻。

由無數普通人類組成的、可怕的墻壁。

他的手拽住了一件外套,完全顧不得控制力道。他能聽到從周圍人身上發出的詛咒。

在場的每一個人,無論他們是否將手中的石塊丟向躺在中央的那個人,無論他們是否真的將詛咒的話宣之於口,這群人、這群人——都無比期盼著死亡。

他們詛咒著青年的存在,將他視作了錯誤,並且不遺餘力地堅信著這一點。

乙骨憂太幾乎要跟不上虎杖悠仁的身影。他們穿梭在人山人海中,看不見前路,看不見退路。忽然,一直走在前面的虎杖悠仁停了下來,乙骨憂太立刻被人擠到了他的身上。

虎杖悠仁拽住了一個人,他擡起頭,看到了女人的臉。

中美的媽媽、青年的媽媽——她面目猙獰,臉上堆滿了情緒激動時翻湧的紅色,額頭滿是汗水。她的口中高喊著詛咒的話語,讓虎杖悠仁恐懼地松開了手,不由自主向後退了一步,就像是他主動躲入了身後人的懷裏。

“——你想毀了我們所有人嗎?!逃走也好,死掉也好,不要再來詛咒我們了!!”

爺爺,究竟什麽才是正確的事呢?

能夠給出答案的人卻已經不在了。

虎杖悠仁覺得周圍嘈雜的聲音和自己分隔開來,仿佛有一層看不見的薄膜將他的身體包裹了進去,連同著那些他不理解卻非常討厭的情感也一並驅離。

他微微擡了擡頭,只能夠看到護著他勉強保持平衡的乙骨憂太的下巴。

“我要詛咒你們!!!總有一天你們所有人會像那孩子一樣,被你們信仰、被你們褻瀆的‘神’徹底拋棄!!!哈哈!!!瘋子!一群瘋子!!!和這山裏的惡魔一起去死吧!!!”

乙骨憂太捂著虎杖悠仁的耳朵,可青年瘋狂的詛咒依舊傳入了他們的耳中,久久無法消散。

從這一刻開始,他們紮根於此的錨被海浪徹底拔出,搖擺不定的船隨著洋流的移動逐漸遠離了這個短暫停泊的港口。

乙骨憂太定定註視著前方,透過層層疊疊的人影,他看見住在紅房子裏的爺爺用那根掛滿了繩結的、看上去像是祭祀時才會用到的棍子卡住青年的脖頸,將他壓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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