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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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乙骨憂太在浴室裏擦著頭發,聽到虎杖悠仁在外屋處理西瓜時刀刃切過果肉的聲音。

噠。

刀刃貼上了案板,清脆的敲擊聲讓乙骨憂太狠狠甩了甩頭。

因為缺氧和突發事故而缺失的記憶與思考能力逐漸回爐,他意識到祈本裏香死亡的事實對他的影響仍在繼續。那晚的畫面一直沒能徹底被他遺忘,僅僅是快如閃電般的閃回也會讓他下意識地幹嘔,胃部隱隱抽痛。

祈本裏香的死亡並非毫無痛苦,相反,不論是死去的人還是目睹死亡的人......沒有誰能夠輕松從那場事故中走出來。

那條魚讓他想起了女孩的屍體。和脖子上款式相同的戒指還戴在她的手指上,將血的顏色襯得無比鮮艷。

“裏香......”

你是因為那場事故才無法成佛的嗎?是因為太疼了嗎?還是有什麽未了的心願?

乙骨憂太攥住了掛在自己脖子上的戒指。被那場事故困住的靈魂不止祈本裏香一個。

“憂太!你還沒好嗎?太慢啦!”虎杖悠仁跑到浴室門口沖他喊道:“我都把西瓜切好了!真的像是剛從冰箱裏拿出來一樣涼涼的!”

“我來了。”乙骨憂太最後看了一眼鏡子裏的自己,放下毛巾走了出去。

西瓜對虎杖悠仁來說是獨屬於夏天的記憶,他還記得去年夏天他趴在老家的榻榻米上吃爺爺切好的西瓜。老家的房子是偏和室的老房子,有一圈木制的回廊,正對著種了一棵樹的庭院。

虎杖悠仁叫不出那棵樹的名字,但只記得它長得很高很高,夏天枝繁葉茂,午時投下的陰影足夠將他常待的地方完全籠罩進去,不會漏下任何刺眼的陽光。

他很喜歡下午兩三點的時候躺在那裏,看著模糊的光斑隨風在地上起舞。

“我們家比起吃西瓜,好像更常吃西瓜味的冰棍......”乙骨憂太回憶道。雖然包裝上寫的是“西瓜味”,連冰棍的模樣都是紅綠配色的,可味道卻與真正的西瓜天差地別。就像草莓味的糖果和真正的草莓味道全然不同,只保留下了甜膩的感覺一樣。

說起糖果、冰棍之類的零食,它們對各種水果口味已經形成了一種固定的標準,草莓味就是甜的,檸檬味就是酸的,若說有什麽新意,偶爾也能見到西瓜味、葡萄味甚至榴蓮味的新奇東西。但就是和這些水果真正的味道不一樣,孩子們卻能將它們分得很清楚。

這個小西瓜不大,兩個孩子很快就能吃完。沒有想象中的那麽甜,瓤有些沙沙的,敏感的舌尖能夠感受到缺水一樣的顆粒感。

虎杖悠仁從挖出來的西瓜籽裏挑了半天,選出了幾個顏色黑亮、圓潤飽滿的種子放在了一邊,準備找個機會種到院子裏去。

“第一次種的話肯定不會那麽順利,所以就隨便什麽都種一點,什麽能長出來就繼續養什麽嘍!”虎杖悠仁將挑好的種子們放在了紙巾上,用水打濕後蓋好。

“是個好主意呢。”乙骨憂太讚同道。

“不知道中美的病有沒有好一些......”虎杖悠仁撐著下巴望向窗外,從這個方向能夠看到一望無際的森林。

“......”乙骨憂太只能安慰他:“她會好起來的。”

看出乙骨憂太不想在家裏繼續談起神社和祭典的事,虎杖悠仁主動轉換了話題,說起了經常出現在院子裏的一些小動物。

“誒?!還有貍貓會進到院子裏來嗎?!”

乙骨憂太大為吃驚,他從來沒在院子裏見過這種小動物。虎杖悠仁則對乙骨憂太對此一無所知這件事感到驚訝:“憂太從來沒註意過嗎?有的時候還能看見貉或者刺猬之類的躲在角落裏呀。”

他拉著乙骨憂太跑到院子後面的雜物堆附近,彎下腰在廢紙板、鐵皮和木材堆成的小山中尋找著什麽。

“它們喜歡躲在這邊,有的時候能夠看到它們去刨垃圾桶呢。你看!”

乙骨憂太和虎杖悠仁蹲著擠在一起,他的視線順著粉發孩子的手指向黑暗中看去,慢慢地看見了一團蜷縮在角落裏的刺猬。那個小東西似乎在睡覺,對在“洞穴”外面對它指手畫腳的巨人們的存在毫不在意。

“嘿嘿,我那天來找鐵絲的時候還看到了貉,臉上的顏色像是海盜一樣,應該只是一個沒長大的小家夥。”

虎杖悠仁撥開腳邊不停掃過皮膚的草尖,啪地一聲打死了一只企圖停在他身上吸血的花蚊子,苦惱地說:“雜草長得太高了,我們之後要不要來把院子處理一下?要是想要在土裏種點什麽,我們還得壘一塊菜地才行。”

乙骨憂太點點頭:“外面的水管果然還是得去找店主,請他來修一下才行。”

沒想到院子裏竟然還有這麽多秘密住客......雖然這樣的確顯得生機勃勃,但如果放任不管的話,乙骨憂太覺得自己還不太想在屋子裏見到甲蟲或鼠婦之類的小蟲子,所以還是盡早將越長越高的雜草清理一下比較好。

虎杖悠仁有和爺爺一起清理庭院的經驗,於是自告奮勇地提出可以由他來教乙骨憂太如何簡單快速地清除叢生的雜草。這項工作被安排在了明天,眼下有更重要的事亟待解決。

整個下午,乙骨憂太坐在桌子前,開始計算為家裏添置幾個家用電器總共需要花費多少錢。他們去過很多次雜貨店了,對於生活必需品的價格有大致的印象,因為店裏買的幾乎都是二手貨,所以價格也比正常全新的電器低上不少。

這對兩個孩子來說是個好消息,二手或者全新對他們來說並沒有多少區別,能夠買到更便宜的當然更好。

“大家的錢都從哪裏來呢?”虎杖悠仁歪歪扭扭地側身枕著一條手臂躺在桌子上。

這個村子裏可沒有乙骨憂太的父母工作的那種公司,他們在進入村子之前見到了大片的農田,常去的溪流對岸也是一望無際的菜地。乙骨憂太覺得村民大部分的收入都來自務農,但他們很少見到有裝滿作物的推車離開村子。像雜貨店或便利店老板自然有穩定的經濟來源,他們也見過有孩子坐在土路邊幫家裏人修補漁網,想必周圍也有可以捕魚的河流或湖泊。

還有一些人會到處幫工,或者組團去隔壁舊村的林場幹活。村子裏的人不敢靠近附近的山林,而隔壁舊村的林場在另一片山頭上,所以大家會去那附近的森林裏砍柴、挖野菇、刨筍之類的,既可以改善夥食也能拿到林場的工資。

偶爾也會有獵殺野豬之類的工作。

如果乙骨憂太和虎杖悠仁沒有繼承神社,他們也只能從這幾個工作中選定一樣。要是附近的森林能被利用起來的話,當個樵夫應該也不錯,虎杖悠仁自己有的是力量,扛木頭或者切割巨木肯定不在話下。

“這也想得太遠了啦,”乙骨憂太覺得沒有必要思考太過遙遠的未來,“我們每個月的錢還很充足,至少在......成年之前,應該不用太擔心的。”

說到時間,他不由自主地頓了片刻,隨即恢覆了正常。

一直待在這個村子裏也沒什麽問題,只是......乙骨憂太覺得自己並不是特別喜歡這個選擇。

感覺以後可能會後悔——這樣的直覺讓他勸說虎杖悠仁不必思考過遠的未來,當時間走得足夠長,他們還會有全新的想法也說不定。

購買家電的計劃並沒有如願進行。

自從上次乙骨憂太在河邊出現異常之後,虎杖悠仁再沒有主動提出過要去溪邊捉魚或者摸田螺。他們某天在去神社的路上碰到了松下,他拖著濕噠噠的漁網走在小路邊,手裏捏著一只舉著鉗子的小龍蝦。

他們迎面撞上,虎杖悠仁也就隨口打了招呼:“好久不見?中美好一些了嗎?”

他看見松下挑起一邊的眉毛,臉色奇怪地看著他。

“......?”

松下的聲音還帶著疑惑:“她肯定很好吧?”

虎杖悠仁簡直要將眉頭皺出深深的溝壑:“那就好?”

他們沒有再進行更多的交談,錯身而過的時候虎杖悠仁一直盯著松下的背影,直到他拖著那張長長的漁網消失在街角。

地上還有一道未消的水痕延伸到遠方,乙骨憂太似乎能夠嗅到上面的魚腥味。

“他怎麽會用那種語氣?聽起來像是他這幾天也沒有見過中美,那為什麽能夠這麽肯定地給出回答呢?”

松下的話聽起來非常篤定,他反而在因為虎杖悠仁的問題而覺得不可置信。就仿佛“中美一定會好起來”這件事是理應人盡皆知的事實,會提出這種問題的虎杖悠仁才是難以理解的那一個。

乙骨憂太搖頭。

“要去她家看看嗎?”

“可以倒是可以,”乙骨憂太看了一眼已經快要掛在頭頂正上方的太陽,“那我們吃完飯去吧!”

虎杖悠仁踢著腳下的石子,灰色的小東西被他踢飛進了草叢中,不見了身影。

他們看到了巫女們站在神社門口的鳥居旁,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說著什麽。他們從旁側的草地中穿行而過,來到了朱紅鳥居之下,看見宮司和另外的一些人站在社務所前。

“發生什麽事了嗎?”虎杖悠仁問道。

相熟的巫女悄悄告訴他:“中美的哥哥,你們認識吧?就是診所新來的那個醫生......他跑出來了,村長他們說那家夥揚言要燒掉這個村子,宮司他們還在想辦法。這幾天你們也不要隨意亂跑,見到他的話要趕快躲起來。”

抱著手臂站在一旁的另一個巫女扯了扯她的胳膊,說的話似乎另有所指:“去過外面的人回來都會變成他那個樣子,要我說還回來幹什麽?給大家添了這麽多麻煩,還要繼續威脅我們的生活......”

巫女輕輕推了她一把,似乎在制止她:“你在孩子們面前說這些......”

被兩雙眼睛註視著的虎杖悠仁仍舊滿臉純真的表情認真聽著,反倒是她們先移開了視線:“總之,最近會有危險的家夥在村子裏游蕩,在宮司他們解決問題之前,別隨便亂跑了。”

她們離開了原地,漸行漸遠的同時還有交談聲傳來:“那孩子不會也像宮司一樣吧?”

“......怎麽可能,有紅房子的那位在......看在錢的份上也不可能啊。”

虎杖悠仁回過神來,轉頭和乙骨憂太的眼神在空中的某處交匯。他露出了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似乎臉上的神經與肌肉都變成了最陌生的東西,無法自如控制,讓表情變得正常而無害:“憂太。”

乙骨憂太看穿了眼前這個孩子表皮之下的恐慌與無措。

“‘那孩子’......說的會是——”

乙骨憂太擡手捂住了他的嘴巴,將未脫口的話語堵在了掌心之下。

他瞪著眼睛,面無表情地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安撫虎杖悠仁:“沒事的,悠仁。不能在這裏說哦。”

虎杖悠仁打了個冷顫。他驟然感覺到如芒在背,仿佛無形之中有無數雙眼睛正從他看不見的角度註視著他們,如有實質般的銀針紮刺著他的皮膚,留下陣陣灼熱的鈍痛。

乙骨憂太牽著他的手,他們去便利店買了吃的,然後又繞路去往巨木以北的方向。

中美家就在那裏,他們輕車熟路地從旁邊的土坡爬了上去,繞到了後門。那天下雨的時候,他們就是在這裏敲開了中美家的窗戶玻璃。

原本完全用厚重的窗簾遮擋住的玻璃如今大大方方地敞開著,從這個角落能夠看到整個客廳。

虎杖悠仁看到了中美。

她的相片被掛在了墻壁上,女孩的臉被輕飄飄的白色煙霧扭曲,連笑容都變得猙獰可怖,讓虎杖悠仁情不自禁地攥緊了和乙骨憂太交握的手。

沒有臉的石像就被擺在相片的下方,和本殿內一樣的供品在石像前一一鋪開,一男一女正跪在這面墻前,虔誠地參拜著。他們背對著虎杖悠仁和乙骨憂太,一旁的地板上還擺放著幾袋嶄新的大米。

和無數已經開始腐爛的果子。

它們堆成了一座小山,果肉表面向下凹陷的坑發黃,虎杖悠仁一下就想明白了那些究竟是什麽。

那是中美啃下果肉的地方,長時間暴露在空氣中後那部分開始氧化發黃,加快果實的腐爛。

靠近這扇窗戶的櫥櫃上還擺放著女孩喜歡的粉色娃娃。

乙骨憂太感覺到自己分泌唾液的速度開始加快,他不自覺地吞咽著,舌根下開始發酸。

“中美死了嗎?”

虎杖悠仁看著他,乙骨憂太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的雙眼,試圖從琥珀色的瞳仁中看出點什麽好救救他們。

救救他。

他猛地回身,躥到了茂密的灌木叢中彎腰嘔吐了起來。

這一次虎杖悠仁沒有立刻追上去。

乙骨憂太感覺到視野正在生理性地變得狹窄,淚水堆積在眼角,簡直就是噩夢的再現。

虎杖悠仁實在有些不太明白了。

死亡——在這短短不到兩個月的時間裏,死亡和他已經變得如此熟悉。除了“再也見不到”、“沒辦法一起玩耍和生活”之外,它開始逐漸被賦予了其他的意義。

爺爺是因病逝世,祈本裏香是因為意外事故。

這是無能為力的分別,虎杖悠仁沒有力量改變這樣的死亡。所以他寧願相信這世上真的有神存在,也只有神明的力量有可能扭曲這樣的事實。

那麽中美呢?她又是因為什麽原因而死去?遺體已經下葬、入土為安了嗎?她的靈魂會像裏香一樣被困在這裏不得成佛嗎?

那個被他們推進井中的男人......又是因何而死?

紅房子。巫女們說到了紅房子。虎杖悠仁想要問個清楚,他野獸般的直覺警告著他,如果不將這些事情搞明白的話,未來一輩子直至死去他都會為此感到困擾。這是他真正成長為人所必須要面對的唯一難題。

他撥開能夠將他整個人都遮住的灌木叢,看到了跪在地上的乙骨憂太。黑發男孩的肩膀聳動著,發出含混不清的嗚咽。

“憂太,”虎杖悠仁叫著他的名字,將音節反覆咀嚼,“我們得趕快回家。”

因為嘔吐而下意識摳挖泥土的手指沾滿了汙泥,乙骨憂太仿佛沒有察覺到一般徑直揪住了自己的頭發,搖晃著無力地說:“我......是因為我選了她,才......!!”

結果還是做出了錯誤的選擇!!

乙骨憂太沒有辦法將自己從這件事中選擇性地剝離出去,他簡直就像抓不住海床的藻類,只要有任何洋流經過他的身邊都能輕易地將他帶離原地,卷入無盡的海淵。

憑借著自己的意志做出的選擇都是錯誤的,那以前做過的其他選擇會不會在某一天催生出無法逃離的厄運降臨在他和他在乎的人身上呢?!

他真的很害怕,甚至現在就想這樣永遠獨自一人,不用做出任何決定的話就不會傷害到任何人——!

“——才不是這樣呢!”

一顆星星在他的眼前亮起。

流溢的光劃過漆黑的夜幕,直直地砸進了他即將自我封閉的內心,留下灼熱逼人的氣息。

“不是這樣的。如果一道題不管怎麽選都是錯的,那就不是從來都沒有正確答案嗎?!”

中美的死亡到底是因為“她是中美”,還是因為她身上背負著其他的角色?

虎杖悠仁拉起乙骨憂太,一把將他從狹小的灌木叢間拽了出來:“我們還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不是嗎?就算最後憂太還是想要責備自己,我也絕對不會放手的!”

乙骨憂太不敢相信虎杖悠仁會永遠陪在他身邊的未來,那他可以一遍一遍地用語言、用動作、用事實來告訴對方自己絕對可以做到。

他願意為此立下“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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