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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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乙骨憂太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形容那種感受。

仿佛被暖春的太陽照射著一般,渾身洋溢著足以讓人幸福到融化的溫暖,如果自己是獨自熬過寒冬的種子,哪怕壓住他的是堅硬的磐石,他想自己也一定會為了見到那束陽光而拼命頂開壓在身上的石頭。

哪怕付出絕命的代價,也必須見上一面。

這樣瘋狂的念頭從未消失,它宛如毒蛇一樣藏在枯朽的落葉之下,危險地吐著信子。

“那是因為大家都不知道裏香和憂太有多好!”虎杖悠仁否定了他的說法,繃著一張小臉認真地反駁道:“大家又沒有和裏香還有憂太好好相處過,所以才會說出那樣傷人的話!”

年幼的孩子覺得世界上的人真的很多很多,哪怕只論他和爺爺生活的鄉下,他都無法見到那個鎮子上的所有人,就連同齡的小朋友也會有不知道名字的時候。盡管大家在那裏生活了同樣長的時間,可依舊有從來沒有碰過面的人。

一個人是無法和所有人都成為朋友的,一個人也沒有辦法知道世界上所有人的名字。進入幼稚園的時候,每個人都要做自我介紹,虎杖悠仁學著當時很火的動畫片主角說他想要和這裏的所有人都成為朋友。

當時大家是什麽反應來著?似乎有人在笑,大多數孩子沈默著,有些人在交頭接耳,交換著手中的玩具。老師為他鼓掌,虎杖悠仁已經不記得那個溫柔的女老師說了些什麽,但他記得她肩膀上的醜陋咒靈瞪著突起的兩個眼球向他發出了意義不明的低語。

那實在是最糟糕的開場。

虎杖悠仁很快就意識到要和所有人都成為朋友的想法又多麽的不切實際。光從他根本沒有辦法和他討厭的人好好相處這一點,就註定他無法達成自己說下的大話。

當他和虎杖倭助提起那個他很討厭的孩子時,爺爺問他為什麽這樣想。

“他會揪女孩子的頭發、在老師講話的時候故意搗亂、踩壞了我的畫也不道歉......”虎杖悠仁掰著手指一一數來。

這樣的人簡直爛透了!

然而爺爺卻敲著他的頭,告訴他哪怕是討厭的人也要去了解對方。

“但是這樣不就會更討厭他了嗎?”

“也許吧,”爺爺這樣說道,“但是悠仁啊,每個存在於世間的人都有他存在的價值。如果你連這些都不願意去了解就否定了對方,那是一種傲慢。至少要嘗試著去做,之後無論是詛咒也好、祝福也罷,那才稱得上是你的選擇。”

直到現在虎杖悠仁才漸漸從爺爺的話中品味出了一些別的滋味。

“憂太一定也是因為這樣才會覺得難受,”粉發的孩子說道,“因為你覺得她們也沒有被人問過‘為什麽?’就被認定成了很壞的家夥,所以才會為她們感到難過吧。”

乙骨憂太睜大了雙眼。

哪怕了解過後依舊覺得討厭的人很討厭,也總比之後不知道哪一天發現自己其實沒有那麽討厭對方卻已經來不及後悔了要好得多。

虎杖悠仁聽從爺爺的告誡,試圖和那個自己不喜歡的孩子對話,試圖了解對方。可惜,他還是很討厭那個孩子。沒有什麽特別的理由,只是因為覺得那些行為很有趣,所以那樣做了。被揪辮子的女孩很痛、被打斷的老師很無奈、被踩壞畫的自己很生氣。

做著毫無理由的惡事,這是虎杖悠仁最討厭的一類人。

“那兩個孩子......說不定和我們是一樣的。”乙骨憂太說道。也許並非是她們本身擁有什麽奇特的能力,而是她們看到了咒靈傷害他人,卻被誤認為了兇手。

“有可能。”虎杖悠仁煞有其事地點點頭,但是宮司說神社裏最近還有事情,沒辦法帶他們去舊村。

“沒有處理完的事情是?”

在宮司回來的時候,虎杖悠仁跟在他身邊問道。如果有什麽事是他和乙骨憂太能夠幫上忙的話,他們很樂意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不是什麽特別重要的事,”男人婉拒了他們幫忙的請求,“神社裏暫時沒有什麽工作,好好享受最後的夏天吧。對了,院子裏有剛送來的西瓜,你們兩個挑一個小一點的拿回去吧。要及時吃完哦,這個天氣它們壞得很快。”

他們家沒有冰箱,任何食物都無法過夜,除了從便利店買來的整箱面包。乙骨憂太一直在意著牛奶的保存期限,這些罐裝的飲料被保存在角落的陰涼處,但悶熱的天氣總讓乙骨憂太提心吊膽地擔心它們會腐壞變質。

小西瓜由虎杖悠仁抱在懷裏,一路上他都在和乙骨憂太說著想要將西瓜泡在冰涼的溪水裏,所以黑發的孩子提出他們可以帶著西瓜去捉魚的那條河邊,當然還要帶上虎杖悠仁心心念念的抄網。

“嘿嘿!”被滿足了心願的孩子瞬間克服了正午的酷熱,腦門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但依舊笑得火熱:“別忘了戴上帽子呀,憂太!”

只比他們的腦袋大上一些的小西瓜的重量對虎杖悠仁來說沒什麽挑戰性,後來他直接將它像一顆皮球一樣頂在腦袋上,催促著乙骨憂太趕快跟上。

“要小心腳下哦。”乙骨憂太拿著抄網和兩頂草帽跟在他身後,他們這次換了拖鞋才出門,這樣就不用擔心鞋襪被打濕了。

虎杖悠仁腳下走得極穩,只是讓看著他的人覺得有些太危險了。與生俱來的運動天賦讓粉發的孩子能夠輕松駕馭河邊凹凸不平的石灘,不過在接近水邊的時候他還是乖乖將頭頂的西瓜放了下來,仔細註視著落腳點,避免因為踩到滑膩的青苔而摔倒在水中。

“哇——西瓜要被烤熟了!”他有些震驚地摸著西瓜的表皮,不得不承認自己低估了太陽的威力。

乙骨憂太湊上來摸了摸它的表面:“真的誒!你說烤西瓜會是什麽味道呢?”

虎杖悠仁想象了一下:“脆脆的?像是熱冰激淩一樣的口感?”

“......那是什麽組合啊?!”

在稍微深一點的地方,溪水沒過了腳腕,虎杖悠仁用石頭圍出了一個底座,正好可以將小西瓜嚴絲合縫地卡在那裏,保證它不會被流動的溪水沖走。

水流的速度比他們上次來的時候快了不少,冰涼的水面時上時下,打濕了他的小腿。

祭典上的撈金魚游戲用的是紙網,沾水後變得脆弱不堪,再加上金魚離開水體時會激烈地掙紮,玩這個游戲最重要的就是控制力道與速度的技巧。虎杖悠仁只玩過一次,最開始他不得要領,最終由爺爺手把手傳授他撈金魚的秘技,並在粉發孩子第一次成功撈起來的時候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現在他手上的抄網是用紗布做成的,雖然縫得不是特別完美,但網口開得足夠大,紗布的眼也足夠細,不會讓一般的小魚輕易跑掉。

針線也是從雜貨店買來的,虎杖悠仁和爺爺學過如何穿針引線,畢竟老人年紀上來了,眼神也沒有原來那麽好使。虎杖倭助的針線活說不上有多精妙,但簡單的縫補還是能夠做到的。幼稚園的校服衣擺上,虎杖悠仁的名字就是爺爺幫他繡上去的。

紗布被歪歪扭扭地縫在了鐵絲扭成的橢圓鐵圈上,沾了水之後才發現他們預留出來的網兜太長了,在水中滑動的時候簡直就像一條長尾巴的魚一樣。

乙骨憂太將帶來的空瓶中裝滿水,再將水瓶放到湍急的溪流中充當潛水鏡,這樣就能透過扭曲模糊的水面看清水下的石頭縫裏究竟藏了多少田螺。

河邊沒有人,高高的莖稈遮擋住了他們的身形,連裏香都被放出來了。反正除了宮司也沒有人能看見它,裏香像個第一次玩水的小孩子一樣,巨大的身軀讓它並不害怕河流的深度,乙骨憂太就放任它去到距離河邊更遠的地方。

裏香似乎正在認真地“註視”著水面下的游魚。它並沒有通常意義上的眼睛,但能夠讓人感受到它正在看著河中央個頭更大、游得更快的魚兒們。只是水面的折射讓它錯誤地判斷了方位和深度,幾次落空之下,白色的咒靈發出懊惱的咕噥。

虎杖悠仁已經靜悄悄地靠近了一群停留在石堆附近的小魚。它們的身體在某些角度游動時會發出彩虹一樣的炫光,身體又短又扁,但靈活非凡。

他有足夠的耐心,慢慢地移動著抄網從旁側靠近它們。

裏香在水中撲騰著,濺起的水花攪亂了虎杖悠仁的視線,草帽檐的陰影下,那些小魚們狡猾地游走了。

“裏香的動靜太大了!”虎杖悠仁向裏香的方向潑水,白色的咒靈舉起一根手指,上面串著一條正在不斷掙紮的魚。

粉發的孩子立刻變了一副表情,幾乎要跳起來歡呼道:“裏香好厲害!!”

聽到誇獎的裏香渾身散發出了快樂的氣息,它跑回了乙骨憂太身邊,將那條有些掙紮不動了的魚丟進了他的懷裏。

生魚肉的腥氣和血液的鐵銹味一下子填滿了乙骨憂太的鼻腔,他下意識地抱住了游魚冰涼的身體,滑膩的鱗片從指縫間滑過。

紅色的回憶在腦海中閃爍著。

他一把扔掉了那條瀕死的魚,幾乎是茫然地向後退去,踩起道道水花。他明明不想去看那條翻著肚皮的死魚,可視線卻怎麽也逃不開。

黑白分明的魚眼球和他對視著。

“啊、啊......憂太,憂太......”

裏香因為感受到他的情感而手足無措,遠處的虎杖悠仁察覺到不對勁,立刻放下了抄網向他們這邊走了過來。

呼吸似乎變得沒有盡頭。這一口氣太長了,長到讓乙骨憂太感到一陣窒息。

水中石頭上的青苔令他無法保持平衡,僵硬的身體脫離了自己的掌控,向後直挺挺地坐到了水中。冰涼的溪水很快打濕了他的衣物,深色蔓延到了胸口。

一切都失去了控制,他連最簡單的呼吸都做不到。他看見虎杖悠仁慌張的表情,大腦卻很清醒。

他想說自己沒什麽事,但渾身的肌肉似乎都在痙攣,嘴巴也無法順利地張開。

虎杖悠仁的身體無意間擋住了那條花白的死魚,他顧不得會不會被沾濕衣物,直接跪在溪流中拍著乙骨憂太蒼白的臉。

“你想吐嗎?快呼吸呀,你要把自己憋死了!呼——吸——憂太?憂太?!你能聽到我在說什麽嗎?”

虎杖悠仁發現他根本沒有在呼吸。

無論是拍打臉頰還是敲打胸口都無法讓乙骨憂太迅速地恢覆過來,虎杖悠仁意識到乙骨憂太這一次“病”得很厲害。要怎麽辦?!究竟要怎麽辦才能救救他?!

對了!

虎杖悠仁抱起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孩子,踩著碎石直接上了岸,口中呼喚著裏香:“裏香!!拜托你了!!”

那個只有裏香會用的神奇魔法!!

裏香飛了過來,它比虎杖悠仁更加茫然無措。在它的認知中,乙骨憂太非常“健康”,那種力量無法治愈他現在的“病”。虎杖悠仁的催促聲讓它逐漸焦躁起來,變得更加無法溝通。

來不及思考為什麽裏香不用那個能夠治好疾病的力量,虎杖悠仁一下一下順著乙骨憂太的胸口,揉著他的後頸,試圖讓他放松下來。

他不停地呼喚著乙骨憂太的名字,攥住他顫抖的手指,將自己的體溫傳遞了過去。

那些不斷重覆的噩夢、難以忘卻的記憶,都在這樣溫暖的懷抱中慢慢褪色。乙骨憂太仍能看見它們,但那些和現實重疊的畫面顏色不再鮮活,變成了陳舊的畫像,讓人得以從那無比真實的幻覺中抽離出來。

當乙骨憂太終於擺脫滿目炫光,意識到自己還活著的時候,完全不知道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麽。

濕透的衣服被水邊的風一吹,帶走了他身上所剩無幾的熱量,這時摟著自己的滾燙身體的溫度就變得不可忽視。

“......太,沒事吧?要去看醫生嗎?憂太?!”

乙骨憂太怔怔地看著虎杖悠仁,麻木的嘴巴終於發出了聲音:“我、剛才......?”

聽到他的聲音,虎杖悠仁可算松了一口氣,他有些後怕地說:“你剛才就這樣突然摔到水裏去了,怎麽叫你都不回答,還一直在憋著氣。”

他伸出手在黑發孩子眼前晃晃,見到有些聚不起焦來的黑色眼瞳追逐著他的手動了動,仍然心有餘悸。

乙骨憂太有些手腳發軟,沒辦法自己站起來,虎杖悠仁將他交給了裏香,自己則跑回了河裏撿起被乙骨憂太扔掉的那條魚。

它已經徹底死去了,魚鰓的紅色正在逐漸褪去,腥臭的血從被裏香貫穿的孔洞中淌出,順著虎杖悠仁的手腕滴落進河裏。

憂太就是看到了它才......?

他回頭看了一眼,從他的角度只能看見乙骨憂太從裏香臂彎中伸出的雙腳。虎杖悠仁咬牙,用上了全身的力氣將那條死魚遠遠地扔回了河中央。

噗通——

他扔得極遠,等了兩三秒才聽到了重物拍擊在水面的聲音。漣漪很快和風在水面吹出的痕跡融為了一體,花白的死魚隨著水流的方向逐漸消失在了他的視野裏。

他們空手而歸,虎杖悠仁還記得抱上他們的西瓜。反正也沒有人能看得見裏香,平日也很少有人會上到紅房子這邊來,所以虎杖悠仁拒絕了乙骨憂太想要自己走回家的想法,讓裏香帶著他們兩個以最快的速度回了家。

裏香真的在飛。

虎杖悠仁確定它的......那條蛇一樣的尾巴並沒有接觸到地面,帶著他們貼地飛行,需要走上半個小時的路這次只需要幾分鐘。如果他們知道隔壁村子或者最近的鎮子的方向的話,直接避開人群讓裏香帶著他們過去完全來得及嘛!

兩個渾身濕透的孩子擠在大木桶裏洗掉了身上的冷意,裏香飛得速度很快,不過這也導致乙骨憂太到家的時候因為風吹得身上水分蒸發而瑟瑟發抖起來。

希望這個熱水澡還算及時,第二天起來千萬不要有鼻塞或發燒之類的癥狀。

“悠仁,你的膝蓋......在流血!”邁出木桶的時候,虎杖悠仁才留意到膝蓋處傳來的沙疼。

大概是跪在碎石灘上的時候不小心被劃傷的吧?傷口只是蹭破了一些表皮,顯出來的紅色也並非真正的血跡,對虎杖悠仁來說只是不痛不癢的傷口,完全不需要特意包紮。

“我以前有摔得比這還慘的時候,不用擔心啦。它們明天就會結痂,倒是憂太,你真的沒事了嗎?手上有擦傷嗎?當時你直接倒下去了,嚇了我一跳!”

乙骨憂太的兩只手掌只是微微泛紅,並沒有被淺灘上的碎石頭割破。

在確認他不是在逞強之後,虎杖悠仁自告奮勇要去處理抱回來的西瓜。家裏只有一把折疊刀,西瓜不大,不過就算只有吃飯用的鐵勺,虎杖悠仁也能想辦法將它掰開。

“嗯?這是......?”

回來的時候他的註意力並不在西瓜的身上,沒有註意到略長的瓜蒂上掛了一條紅色的綢緞。紅布像是從什麽東西上撕扯下來的,兩端斷口處的絲線毫無章法地綻開,看起來並沒有在水中泡上很久,幹幹凈凈的,沒有沾上青苔和藻類。

估計是從河裏帶上來的吧。虎杖悠仁隨手將它扔進了垃圾袋中,開始用小刀切西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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