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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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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他們一口氣直接跑回了家,上午剛剛換好的衣服又一次被汗水浸濕。院子裏的井經過昨晚裏香的爆發徹底無法使用,築成井口的磚石大部分都掉進了井裏,上面的工具也被破壞得七七八八。

上午晾起來的床單已經被烤得暖烘烘的了,晚上睡覺之前肯定能徹底幹透。

這是個好消息。

他們的院子和乙骨爺爺住的紅房子也是分隔開的,院子的邊緣是不知道誰紮的竹籬笆,粗壯的竹筒幾乎要有虎杖悠仁兩條手臂那麽寬,深深戳進了地面,用麻繩和藤條之類的東西死死捆綁在了一起。

籬笆圍墻外有大約三四米寬的空地,生了有小腿肚那麽高的雜草,但比起更遠處逐漸繁茂起來的樹林來說要顯得空曠許多。

乙骨憂太是在樹林邊緣拉起的晾衣繩,現在他們發現待在林子裏要比待在其他地方都涼快。

門前的土路向下就通向村子,向上仍能往前走,看樣子通向覆蓋著山頂的森林,不過乙骨憂太和虎杖悠仁還沒來得及嘗試往另一個方向走過。

“我們往上走走好不好?”虎杖悠仁突發奇想,拉著乙骨憂太請求道。

“誒?可以是可以,但我總覺得......”乙骨憂太看了看隱沒在密林之中的小路,有些猶豫地說:“這樣的森林裏會有野豬或者蛇之類的東西吧?連那座山上偶爾都會有人看到小蛇,鄉下的山就更不用說了。”

提起那座山,虎杖悠仁突然打了一個寒顫。

“那我們還是回家吧!”他的笑容有點勉強,眼神也飄忽起來:“正好我來教憂太怎麽做捕蟲網,或者我們可以到村子的那條小河旁邊看看,沒準這裏也有小龍蝦之類的呢!”

他挽起乙骨憂太的手臂,幾乎是扯著黑發的孩子遠離了那條上山的小路。

可惜,他們並沒有找到可以用來制作捕蟲網的趁手工具。直到他們想要制作一些手工的小玩意兒時才發現家裏連一把剪刀都沒有,用來充當網子的紗布、固定形狀的鐵絲和膠帶也沒有,木棍反倒是最好找的東西。

乙骨憂太找來紙筆想要記下還需要買哪些東西,兩個人就趴在小桌子上掰著指頭數來數去。

虎杖悠仁把所有的錢都翻了出來,坐在乙骨憂太對面開始細致地數他們的“存款”。

兩張福澤諭吉,三張樋口一葉,再加上各式各樣零散的硬幣。兩個對錢沒什麽概念的孩子也不知道這些錢夠他們生活多久。他們現在最大的支出就是家中的各種生活用品,剛住進來時乍一看好像什麽都不缺,但“能住的房間”和真正的“家”是不一樣的。

乙骨憂太一筆一劃地寫著清單,他還將這些天買來的其他東西也列了出來,挨個標上了價格,這樣就能知道他們在不知不覺間究竟花了多少錢。

午飯和晚飯可以去神社吃,早上吃便利店買來的面包。

以後要不要再買些牛奶呢?

他想了想,又寫上了更換水管和清理浴缸。也許他們可以請教雜貨店的老板應該如何清理一個滿是發黃汙漬的舊浴缸,他們也不能一直都在那個木桶裏洗澡。

再換個可以淋浴的噴頭?

乙骨憂太看著正在費力數清那些硬幣的虎杖悠仁,手中的筆漸漸停了下來,改為撐著下巴圍觀他數硬幣。

粉發孩子用指尖撥弄那些圓圓的錢幣,兩只眼睛瞪得比平常大一些,似乎睜大眼睛就能保證不會漏看任何東西,顯得有些笨拙而認真。

看著看著,乙骨憂太突然想到母親交給爺爺的那些錢。說是每個月會給他一部分零花錢,但事情的發展其實自從他們見到乙骨爺爺的時候就開始產生了不同的走向。

他沒想到他們需要自己想辦法解決餐食,而且來了這麽多天他還沒能和家裏通過話。爺爺家肯定有電話,但他有些畏懼去敲隔壁的房門,也不太敢去問那個看起來並不好相處的老人拿回自己的生活費。

存款裏的大部分是虎杖悠仁從孔時雨那裏拿到的來自媽媽的零花錢,乙骨母親給的占了一小部分。

乙骨憂太似乎打開了全新的視角來看待生活。他又開始想著他們的衣服,他和虎杖悠仁都只有夏裝,等到了秋天甚至冬天,禦寒的衣物都是必不可少的。而且還有被子,同樣也需要購入冬天蓋的厚被子才行,而且這村子裏不一定能找到賣厚被子的地方。

對了,還有藥箱。如果他們生病了,必須要有能夠緩解癥狀的藥物和遮擋創口的紗布或創可貼才行。

不過這些並不是現下最重要的、不買不行的東西。如果他們小心一些,能夠安全地度過這個冬天,來年開春他們就能回去上學了。

只要等到來年春天......

乙骨憂太有些焦慮地咬著手指。

這樣古怪的習慣讓虎杖悠仁從硬幣堆中擡起頭來,側頭有些擔憂地問:“憂太,你沒事吧?”

他從沒見過黑發孩子這樣焦慮的模樣,難道是......?!

“難道說?!我們這幾天花了太多的錢嗎?!”

虎杖悠仁以前從來沒有為了零花錢而發愁的時候,爺爺總是對他有求必應,恰好他也不是不能控制自己隨意亂花錢的類型,所以他們從來沒有因為零花錢的事而吵過架。

“不!當然不是啦!”乙骨憂太連連否認,吃飯才應該是最大的花銷,但是神社幫他們免去了這部分的費用,而日常用品的補充對他們來說大多都是一次性的。他想到這裏,翻到了列在清單上的“淋浴花灑”,想了想還是將它劃掉了。

連帶著水管和浴缸清理也被統統劃掉。

如果不考慮在這裏長久地住下去,其實並不需要在意太多這些細節上的問題。

“我覺得這些錢應該足夠我們待到明年了,”乙骨憂太向虎杖悠仁展示了一下他列出的清單,粉發的孩子托著下巴快速掃了一眼,“我們晚上......不,我晚上會再去找爺爺的。”

得試著要到生活費,順便看看能不能打個電話。

他很擔心父親和妹妹。

就在他正在為自己做心理建設的時候,一只小手握了上來。是熟悉的、偏高的溫度。

“別擔心!”虎杖悠仁露出兩顆明顯尖銳一些的虎牙笑道:“我會陪著憂太一起去的!兩個人一起的話就不會害怕了!”

“嗯。”焦躁與不安在那一瞬間被擊潰了。

可惜的是他們晚上並沒有如願以償敲開紅房子的房門。那個老人不知是睡得太早太熟還是並不在家,他們推開生銹嚴重的鐵制院門,在連接處的刺耳咯吱聲中敲了很久,但始終沒能得到回應。

清晨洗漱完畢,虎杖悠仁就拉著乙骨憂太往山腳跑。

趁著太陽的光芒還沒有那麽毒辣,他們跑進了一片花田。這塊看似無人打理的土地內長滿了各式各樣的野花,小小的花朵沒有經過人類的精心栽培,花瓣伸展不開,擠擠挨挨地湊在一起。

但這樣隨意生長的花叢,顏色倒是最自由的。

虎杖悠仁將自己埋入花的海洋,逐個扒拉它們看花瓣的顏色。純色的很少很少,大部分都是兩種甚至三種顏色混合在一起,就像有人在經過這裏時不小心打翻了顏料,隨性又意外地將這些花染出了極少重覆的覆雜顏色。

清晨的潮氣很快就沾滿了兩個孩子的身體,乙骨憂太偶爾還能感覺到掛在花瓣上的水珠被他無意識地蹭到了腿上,直到有水珠順著皮膚滾落,留下清涼的癢意時才留意到吵醒這片花田需要付出的“代價”。

虎杖悠仁舉起了一根細長的木棍,將它插在了土地裏。木棍的另一端掛了一根線,綁住了一張白色的布片。

“等到有風把它吹起來就好了,”虎杖悠仁指了指流連於遠處的白色小蝴蝶,“很快就能把它們引過來的!”

沒見過這種做法的乙骨憂太半信半疑,不過仍舊覺得虎杖悠仁很厲害。釣小龍蝦的方法也是虎杖悠仁教給他的,粉發的孩子似乎天生就知道很多有趣的消磨時間的方法。

“在城市裏很少找到這樣的地方,憂太沒見過也很正常啊。”他們蹲在一旁等待著,像兩個“發育不良”就被迫出來工作的稻草人一樣。

今天的風不大,卻也足夠吹起那根細線和拴在末尾的白色織物。

它像一條被魚線勾住的白色小魚,無法掙脫,便只能隨波逐流。

很快,這道白色的影子吸引來了一只蝴蝶。它撲扇著翅膀,墜在了上下飄動的織物後面。陸陸續續又有幾只也飛了過來,在後面排成了一條長隊。

“是不是很神奇?”虎杖悠仁指著那條蝴蝶隊伍對乙骨憂太說道:“其實它們也不知道排在那裏有什麽用吧?”

乙骨憂太突然想到:“啊!這不就跟‘那個’一樣嗎?假如走在路上突然看見有人擡起頭,別人也會不自覺地擡起頭看看天上到底有什麽,結果那個人只是因為不想讓鼻血流到衣服上而已!”

虎杖悠仁將木棍從地上抽出,隨意在周圍甩動,那些蝴蝶也鍥而不舍地跟在後面。

他們在花叢中待了很久,直到頭頂太陽散發的熱量將朝露的水汽盡數烤幹,他們才收起了那塊白色的織物,繼續去山腳下找合適的地方釣龍蝦玩。

順著水流的聲音,他們摸索著走到了小溪旁。

“這裏的水居然只到腳腕,根本沒有什麽危險嘛,”虎杖悠仁脫掉鞋子,直接踏入了溪流中,“但是這樣肯定也找不到什麽龍蝦了......也許會有小魚之類的?不過小魚很難抓誒,必須得有抄網才行。嘿嘿,我很擅長撈金魚的!如果祭典上有撈金魚的活動,我一定要讓你見識一下才行!”

溪流的水冰涼,消解了不少夏日的酷熱,水質也比村口看見的渾濁河水好上不少。周圍還有能將他們完全蓋住的香蒲和蘆葦,像是天然的屏障,高大的莖稈為他們撐起了一片秘密的去處。

虎杖悠仁興致勃勃地挨個翻開那些石塊,輕輕撥弄水草的根部,尋找藏在其中的小魚和螺類。

他們沒有抄網,只帶了兩個自制的釣蝦工具和空水瓶,但這裏的水太淺,周圍也沒有找到藏匿在植物根部的蝦。螺類倒是很多,他們兩個人摸了滿滿兩大罐,直到虎杖悠仁的肚子發出悠長又幽怨的鳴叫,兩個人才意識到他們已經錯過了午飯時間。

即便穿著短褲,但長時間待在水邊還是不可避免地打濕了褲腳,皮膚因為泡在水裏而變得皺皺巴巴,像是被洗縮水了的毛衣。

“手腳都變得像老爺爺一樣了啊,”虎杖悠仁抱著罐子裏的田螺檢查今天的戰利品,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放肆地玩過了,“我們可以烤田螺吃嗎!憂太,我們來烤田螺吧!”

“好啊!直接放到火上嗎?家裏倒是有火柴......?”

“當然不行了!”虎杖悠仁將瓶子護在懷裏,一臉嚴肅地說道:“得讓它們把肚子裏的臟東西吐出來才行,還要加鹽,這樣就變得幹凈了。”

這是爺爺教給他的技巧,虎杖悠仁還記得很清楚。

因為不想把鞋子弄濕,所以他們又在這片秘密基地待了很久,直到腳上的水分幹得差不多了才穿上鞋襪往回走。

“悠仁懂得真多啊,”乙骨憂太蹭了蹭鼻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用什麽樣的語氣說著話,“總感覺,哪怕是一個人,悠仁也可以過得很好。”

“......”虎杖悠仁低著頭,一只手握著一個瓶子,在搖晃的時候還能聽到滿瓶的螺殼相撞發出的喀拉聲。

“才不是這樣啊,憂太是大笨蛋嗎?”

粉發的孩子大聲反駁著,乙骨憂太大受打擊:“誒?!”

“一個人的話,”虎杖悠仁依舊垂著頭,將手裏的瓶子甩來甩去,“沒有洗衣機的話就很難洗衣服,吃不上飯的話就會餓死,也許睡覺的時候還會害怕。”

“如果生病了很難受的話,一個人會很想哭。”他的確從小到大都很健康,不過在成長的過程中仍舊有一兩次很嚴重地病倒了。因為爺爺需要早早出門工作,等虎杖悠仁扯著沈重的身體從床上爬起來的時候,發現早就過了他應該起床的時間。他也完全不記得爺爺早上出門前叫他起床的時候自己究竟應聲了沒有。

那次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就像是泡滿了水的海綿,沈甸甸的,還往外冒著水。大概是幼稚園的老師發現他沒有去上學,接到通知的爺爺匆匆趕回來,虎杖悠仁迷迷糊糊地聽到爺爺哄他“不要哭”。

虎杖悠仁擡起頭,看著乙骨憂太,緩緩地露出一個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嗯......一個人當然應該也能活下去的吧?但是,我總感覺——”

“——那樣會很寂寞的。”

夏天的風總是燥熱的。

不然乙骨憂太為什麽會覺得臉上燒得熱乎乎的呢?

“如果、可以的話,”粉發的孩子鼓起臉頰,他總是在很難為情的時候轉開眼神,但能感覺到餘光一直留意著他在乎的東西,“一直......和你們......”

成為家人。

乙骨憂太接過虎杖悠仁手中的瓶子,拉住他的手。

他們的影子親密地貼靠在一起,第三位家人正通過這黑暗的聯系與他們牢牢綁在了一起。

虎杖悠仁用上了一些力氣,回握了過去。乙骨憂太是個開朗、溫柔的人,但是因為太過溫柔所以總愛遷就別人。受了欺負不知道還手,明明自己並不喜歡接近村子裏其他的孩子,卻因為虎杖悠仁的緣故而接受了。

他覺得虎杖悠仁需要朋友,所以他試著去做自己並不喜歡的事。

虎杖悠仁手上更加用力,似乎想用這樣的力量來讓身邊的人明白自己的心意。對他來說,當然是乙骨憂太更重要。朋友......和爺爺搬來仙臺前,他也在幼稚園和家附近有幾個玩得很好很好的朋友,因為搬家而不得不分別的時候,他哭得很慘。

但是,他從沒有想過主動回到鄉下去找他們玩。爺爺比他在那裏住得更久,甚至他還沒出生的時候老人就已經定居在那裏,和認識的人、玩得好的朋友分別對爺爺來說應該是更難過的事,但虎杖悠仁從沒見過老人因此而哭泣,或者露出想要回去的念頭。

“人和人的緣分就是這樣,悠仁,”當他問起那個問題時虎杖倭助只是叼著煙鬥,眼神中多了一絲懷念與釋然,“突然地開始,突然地結束。我們只是同行於同一片海面上的船只,只有相交、靠攏、分開的可能,沒有任何一艘船能夠像海鳥一樣在另一艘船上停留。”

虎杖悠仁執著地問著為什麽,直到虎杖倭助再也沒有耐心,直接用煙鬥敲了敲他的腦袋。

這也就成了虎杖悠仁一直埋藏在心底的疑問。

他轉過頭,輕輕地、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身旁的人。

有一天,他和乙骨憂太之間也會像那些船一樣,突然地相互分別嗎?

不知為何,只要一想到這樣的可能性,他就會覺得胸口很難受。能夠聽到心跳的地方變得悶悶的,宛如知道再也不能見到爺爺和祈本裏香的那天一樣,這會讓他覺得......很痛。

這和離開媽媽時的感覺不一樣。虎杖悠仁無法形容,只是本能地不想讓他和乙骨憂太之間像是和老家的朋友們之間那樣,漸漸變得連名字都變得陌生,回想過去的記憶時發現已經不太記得他們的臉。

想要維系這段聯系的沖動與生存同等,都是刻入了本能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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