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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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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虎杖悠仁握住乙骨憂太手掌的力道捏得他有些疼,不過他並沒有聲張,而是一直任由虎杖悠仁這樣用力地攥住他。

直到回家,虎杖悠仁松開手時看見了留在乙骨憂太皮膚上的紅色印記,這才自覺自己的力量對乙骨憂太來說有些難以接受。

“抱歉,憂太。”粉發孩子乖乖低頭道歉,家裏沒有醫療用品,他從自己的小書包裏翻找出了幾張創可貼想要給乙骨憂太貼上,但被他連連擺手拒絕。

“沒關系啦,悠仁。並沒有很疼,不需要貼這些,不要太在意。”

虎杖悠仁抿著嘴巴,突然發難:“都是因為憂太!”

“誒?!對、對不起?!”

他抱著兩個瓶子去院子後的雜物堆翻找有沒有能用的塑料盆,用回家路上買的剪刀小心翼翼地準備處理田螺的殼。

不知道為何被責怪了的乙骨憂太像只想要道歉但不知道自己哪裏做錯了的小狗狗一樣,跟在跑來跑去的虎杖悠仁身後轉圈。

虎杖悠仁將一個小刷子交到他的手上,在處理殼之前,他們必須一起將這些東西仔細地刷洗幹凈。

吃了面包填飽肚子,他們搬著水盆走到院子裏的陰涼處,花了一個下午的時間慢慢處理完了所有的田螺。

“就這樣把它們放在這裏兩天左右就差不多了,”虎杖悠仁蹲在塑料盆旁邊,“它們會吐出很多沙子。”

“然後呢?我們直接把它們放到火上嗎?還需要買調味料嗎?”乙骨憂太學著他的樣子也蹲了下來,那些田螺還在掙紮著往外爬,他們找了一大塊鐵絲網蓋在了盆上,多餘的四角和鐵絲網的正中都用磚塊壓住了。

院子後的雜物堆裏還有不少能夠利用的東西,這個鐵絲網的網孔大小應該不至於會讓它們跑出來。

因為中午沒有睡午覺,下午四點多的時候虎杖悠仁已經開始有點犯困了。

可是他們不能再錯過晚飯,因此乙骨憂太一直想方設法讓昏昏欲睡的粉發孩子不要徹底睡過去不省人事。

虎杖悠仁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總覺得來了這邊之後時間過得好慢。”

以前爺爺不在家的時候他還會偷偷看電視,電視機仿佛會吃掉他的時間一樣,一晃神一個下午就過去了。

“我悄悄和你說,拿濕毛巾蓋在電視機上面就能讓它很快涼下來,這樣爺爺回來的時候就不會發現我偷偷看電視了。”

說起以前幹過的“壞事”,虎杖悠仁稍微精神了一些。

他的確是個很懂事的孩子,但卻沒有“那麽”聽話。他不是一個循規蹈矩的小古板,相反,他在取悅自己的方面游刃有餘。或許是在爺爺沒回家的時候偷看一天電視,又或者在幼稚園放學後從便利店裏買下過量的糖果藏在書包裏,第二天帶到學校和朋友們分享,虎杖悠仁總能想出一些辦法讓自己在這個滿是“怪物”的世界裏過得快樂一點。

“悠仁會覺得無聊嗎?”乙骨憂太問。

“這倒是沒有啦,”虎杖悠仁去洗了臉讓自己徹底清醒,規規矩矩地將毛巾掛回原來的位置,“時間變長的話能做的事情不就更多了嗎?”

“這樣......”

乙骨憂太總覺得很不安。明明這裏沒有城市裏隨處可見的咒靈,雖然還沒能徹底融入,但情況並沒有以前那樣糟糕。即便如此,他也在恐懼著失去什麽。

他總是一遍遍地想要從虎杖悠仁口中得到肯定的答覆,即便他明白就算得到了答案也於事無補......只要恐懼失去的缺口仍舊存在,空出的地方就永遠不會被填滿。

這讓他覺得自己就像抓不住土地的草籽,還沒來得及生根發芽就會被另一陣風吹走。

“什麽都不做才會無聊,我們可以做很多事情啊!果然我還是想去樹林裏冒險,我們明天去森林裏玩吧!”

虎杖悠仁企圖讓乙骨憂太同意和他一起去山上玩,並且保證他們只待在森林的邊緣,如果看到野豬之類的動物就立刻離開。

乙骨憂太被他糾纏得有些難以招架,虎杖悠仁又拉來了裏香和自己站在同一戰線,偏偏白色的咒靈哪怕根本聽不懂他們究竟在說什麽,可是聽到虎杖悠仁問“裏香會一直保護我們的,對吧?”,它幾乎是下意識地將兩個孩子抱入懷中,口中嘟囔著他們的名字。

“裏香的話說得比以前更好了誒!”虎杖悠仁將整個人掛在了裏香的手臂上,樂得咯咯笑。

乙骨憂太甩掉了那些潮濕的想法,同樣露出了笑顏。裏香的聲音雖然也尖尖細細的,聽起來像是小女孩的聲線,但是因為本身極不穩定,和祈本裏香本來說話的語氣並不是特別相似,要更加尖厲、活潑,像是個真正正在牙牙學語的小孩子。

裏香正變得越來越像祈本裏香嗎?

虎杖悠仁和乙骨憂太更願意認為她生病了,不得不花上一段時間才能恢覆原來的樣子。

快到神社準備晚飯的時間,他們找到了正在清掃參道的宮司。

其實神社裏還有很多其他的神職人員,但通常很少見到他們,偶爾遇見也只是匆匆擦肩而過,如此幾次之後,連虎杖悠仁也漸漸不再試圖與他們搭話。

“祭典的準備還沒開始嗎?會有什麽好玩的活動嗎?會有撈金魚嗎?”虎杖悠仁跟在男人的身後,一股腦地問著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

“悠仁很期待祭典?”宮司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摸著他的腦袋反問道。

虎杖悠仁狠狠點頭,眼睛裏亮晶晶的寫滿了期待。

乙骨憂太看見男人移開了眼睛,神色如常地說:“都會有的,不過悠仁想不想來試試做一些神職工作?”

“工作?”

“是啊,”男人向乙骨憂太招了招手,“憂太也一起。不是什麽很覆雜的工作,但是也需要學習一些禮儀才行。以後繼承神社的話,這些工作都要由你們來負責,現在先跟著我慢慢熟悉流程吧。”

“但是我們明年春天就走了呀?”虎杖悠仁提醒他。

然而宮司只是笑著,不再繼續這個話題,這讓粉發孩子有些摸不著頭腦,只得求助地看向乙骨憂太。

男人帶著他們穿過了拜殿,穿過參拜者不被允許進入的石室,接近了供奉著神明禦體的本殿。

“......進入之後,切記不可直視、不可折返,在行禮區跟我一起做神前禮拜......”宮司走在前面,帶著他們進入了整座神社最後方,也是最重要的一處。

虎杖悠仁好奇地問:“這裏供奉的是?”

“是住在附近的山上的神明,所以祭典也叫山王祭。”

沒有名字的神明大人?山上的話,不是住得和他們很近嗎?!

這座宮殿由三個區域組成,看起來他們進入的方向是側對著正面。宮司說這是為了避免正對神明而特意設計的。

最外圍擺放著很多祭祀需要用到的道具,虎杖悠仁只認得巫女們跳神樂舞時會用到的神樂鈴,還有一些其他他不認識的、像是樹枝一樣的東西,但在如此接近神明的地方,他下意識地將問題壓在了心底。

他轉頭拉住了乙骨憂太,用口型問他裏香還好嗎?乙骨憂太點了點頭,表示裏香並沒有躁動的感覺。

虎杖悠仁放下心來。裏香又不是真正的汙穢之物,不過他還是在心中默默感謝住在這裏的這位溫柔的神明大人允許他們帶著裏香進來。

他們經過外圍,來到了中間的過渡區域。在這裏,宮司虔誠地做著神前禮拜,虎杖悠仁他們學著男人的模樣鞠躬拍手。雖然並非真正的祭祀,但宮司還是向神說明了他們的來意。

最內側的位置就是供奉神明本體的神龕,因為不可直視神體的規則存在,所以神龕外被設下了層層禦幡遮擋視線。虎杖悠仁必須高高揚起頭才能勉強看到那個朦朧的神龕影子,其本身所處的位置就要遠高於他們。

周圍擺放了米、酒、魚、鹽等盛放在漆器中的供品,還有插在陶器中的楊桐樹枝。神龕的正上方是稻草編織而成的巨大註連繩,以示此處為分割神明所在之地與凡俗之地的結界。

檜木制成的柱子支撐著這座神殿,乙骨憂太能夠聞到從木頭中散發出來的芳香。

“神明大人就住在這個小房子裏嗎?”

真正來到神明的面前,虎杖悠仁反而變得大膽了起來。寂靜的神殿內,除了油燈燃燒發出的微弱響聲,孩童清脆純真的話語填滿了這片安靜肅穆的空間。

“不是哦,”宮司沒有斥責他的不敬,反而耐心地解答了起來,“祂住在山裏,這個禦廚子裏的東西只是神明憑依之物。”

虎杖悠仁遙遙望著看不真切的——禦廚子。

透過層層神幡,他只能看到那東西翹起的四角,像極了他們通常所說的神龕,想必應該是類似的東西,或許只是同樣的東西換了個稱呼?

虎杖悠仁似懂非懂,宮司轉而開始講述他們需要在祭典上做的事。

在鄉下的時候,虎杖悠仁有小夥伴曾被選中去擡過兒童們擡的神輿,盡管只是在附近的街道裏巡游,但那也是一件會令很多孩子羨慕的榮幸的事。而且他的力氣很大,擡神輿這樣的事肯定沒問題的。

但是宮司卻說這裏的祭典並沒有專給小孩子們制作的神輿,虎杖悠仁和乙骨憂太要做的是見習神官,也就是跟在他的身邊輔助完成凈化儀式。為此他們需要好好學習一下神社儀軌和相應的禮節。

“而且,憂太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工作。”男人將話題轉移到了乙骨憂太的身上,黑發的孩子微微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會被人這樣鄭重地托付。

乙骨憂太需要在過幾天舉行的選拔活動中從來參加的眾多孩子們裏選出一位,這個孩子將會承擔神子的身份,在巡游儀式中走在隊伍的最前端。

宮司說這是個十分榮幸又神聖的角色,他們也只會在進行大祭的時候才會挑選出一個。

“但是,我要怎樣......?”

這樣神聖的事情為什麽會被托付給自己?他又該如何選擇?一定有什麽標準來幫助他進行抉擇......

“不要有壓力,憂太,”男人似乎並不覺得將這樣一件極為重要的事交給一個孩子有什麽不妥,“聽從你的內心就好。”

就是因為心裏想不明白,才會覺得這件事不太靠譜......乙骨憂太有些退縮,他總是沒辦法做到隨心所欲,畢竟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麽想的。

虎杖悠仁倒是對乙骨憂太被如此信任著而感到開心。他覺得乙骨憂太需要變得大膽一些,他總是對自己不夠自信,明明他是那麽好的人!

他們從本殿中出來,回到拜殿的時候,正巧碰見有村民過來參拜。虎杖悠仁認出這是那天送給他果子的老奶奶,她現在正佝僂著後背,像宮司一樣虔誠地祈禱著。

虎杖悠仁問道:“他們都在祈求什麽呢?是想要在死後讓靈魂成佛嗎?”

宮司楞了一下,隨即哼笑著答道:“這麽說倒也沒錯......雖說這裏是神社,但並沒有那麽嚴格的區分。人死後的靈魂究竟是經過凈化邁入輪回,與八百萬神明融為一體,還是脫離輪回得到涅槃,前往極樂......不過都是人在生前對死後事的美好期許,如果這樣想能讓他們在活著的時候變得幸福一些,究竟是輪回還是成佛又有什麽區別呢?”

虎杖悠仁低下頭思考了一會兒。宮司說的話有些覆雜,但虎杖悠仁意外地聽明白了。

“但是,”粉發孩子說道,“靈魂無法成佛,不是一種懲罰嗎?會有既無法成佛,也無法輪回的靈魂,他們會很痛苦的。”

“所以要來向神明祈求恩典,山王祭正是將我們的願望傳達給神明的祭典啊。有了神明的護佑,我們可以在之後的時間裏遠離災疫疾病,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如果我也去祈求神明大人的垂憐,祂會讓裏香的靈魂成佛嗎?虎杖悠仁想道。

“......大家都相信著神明會幫助他們過上好日子,這樣就足夠了。”

宮司說的話聽起來像是一場美夢。

連乙骨憂太都有些不由自主地對所謂的神明產生了些許的向往。他和虎杖悠仁所思所想幾乎完全一致——想讓祈本裏香的靈魂成佛,為此他們願意付出所有的努力。

回家的路上,虎杖悠仁看起來還沒能完全從在神社的所見所聞中脫離出來。

“憂太!憂太!!宮司說神明大人就住在山上,那豈不是就在咱們家後面的森林裏?我們居然住在離祂這麽近的地方!”

“這麽一想還是蠻有壓力的......‘舉頭三尺有神明’如果變成了現實,總感覺會變得讓人有點害怕。”

“啊!對哦!”乙骨憂太的話讓虎杖悠仁突然有些洩氣,倒不是對神明大人有什麽不滿,他只是總會將祂和爺爺聯想到一起,因為他們在虎杖悠仁的心中都是一樣的嚴厲、公正不阿。

爺爺總是在教導他應該去做一個怎樣的人,應該去做什麽樣的事。

“那......悠仁的爺爺說你要做什麽樣的人、什麽樣的事呢?”乙骨憂太問道。

他們從神社離開時天已經黑了。這座村子似乎遵從著太陽升起和降落的規律來決定是否外出,只要太陽落山之後,就很難再在街道上看見行走的村民了。如果偶然碰到了一兩個人,也都神色匆匆,恨不得直接跑回家的模樣。

虎杖悠仁的耳邊已經響起了爺爺的叮囑。老人說了太多次,這些話已經牢牢地刻在了虎杖悠仁的心裏,仿佛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要做一個善良的人,要盡自己所能去幫助別人,要去做自己覺得正確的事。”

善良、正直、樂於助人。

聽起來,這些都只是一個最普通的人所具備的品格。虎杖倭助沒有要求虎杖悠仁去做什麽了不起的、偉大的事,他希望這孩子能夠普通地活下去,哪怕如此庸碌一生,也算是來之不易的幸福了。

“哈哈。”乙骨憂太彎著眼睛笑了起來。

“憂太?!”虎杖悠仁撅著嘴有些不滿地哼氣。

乙骨憂太擺手搖頭,連聲解釋:“我沒有別的意思啦,只是覺得......嗯,悠仁已經是這樣的人了呀!而且,聽起來很幸福。”

“幸福?”虎杖悠仁撓著頭發,不解地歪頭:“我倒是覺得這有點太普通啦。”

乙骨憂太不說話了,只是看著他笑。

虎杖悠仁的聲音拔高了一些,一股腦地將不滿灑到了乙骨憂太身上:“憂太太狡猾了!為什麽總愛說一些我聽不懂的話啊!”

乙骨憂太張開懷抱接住了像一頭小野豬一樣埋頭沖過來撞上他肚子的孩子,依舊沒有打算解釋的意思。

他好像有一天突然就想通了,活得簡單而普通才是最難做到的事。如果可以,乙骨憂太其實很想回到看不見咒靈、從沒經歷過被排擠、沒有恐懼到難以入睡的過去。雖然無法和祈本裏香、虎杖悠仁建立起連結會稍微有些寂寞和不舍,但他還是會不由自主地去想如果他們未曾走到今天這一步......裏香和悠仁會比現在更加幸福嗎?

“啪。”

臉頰上傳來了火辣辣的痛感,虎杖悠仁溫度偏高的掌心打在了乙骨憂太的雙臉上,將臉頰肉向內擠在了一起。琥珀色眼睛上方的眉毛微微皺起,乙骨憂太幾乎覺得自己要被完全吸進去了:“太明顯了......憂太你又在想什麽奇怪的事。”

“想要成為一個偉大的人是個聽起來很蠢的話嗎?爺爺說的我都有努力去做,”虎杖悠仁小聲補充了一句,“雖然偶爾也會做些不該做的事啦......”

“但是,我的力氣很大!以後大概也會長得很高,”這孩子的頭發又像一團粉色的棉花一樣膨了起來,“我能做到很多事!”

乙骨憂太被他推得連連後退,就快要失去平衡的時候,背後貼上了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的裏香。

虎杖悠仁沈浸在自己說的話之中:“但是吶,憂太......究竟什麽才是正確的事呢?”

懷裏的身體不再亂動,乙骨憂太看見虎杖悠仁越過他,望向了裏香。

“......”

這種事,他也不明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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