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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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他從未見過這樣幹凈的夜空。一絲雲朵的痕跡都沒有留下,他們不禁想象起那些在倒懸夜空的河流中浮沈的星星,簡直就像是嵌入海邊柔軟沙粒中的那些亮晶晶的小礦石一樣美麗。

閣樓外連著一個狹窄的平臺,倒是有欄桿,不過估計那些鐵柵欄也早就銹得差不多了。

虎杖悠仁提議讓裏香送他們去房頂上看星星,但乙骨憂太拒絕了他的想法。小閣樓裏的面積太小,裏香出來的話估計會直接把房子弄壞。迄今為止裏香一直都沒有把下半身露出來過,它總是從影子裏鉆出一顆頭或者小半個身子。

他們在小平臺上挨著對方坐了下來,在虎杖悠仁的堅持下,乙骨憂太嘗試著喚來了裏香。

它出來的時候很開心,但果不其然,它根本無法和他們一起擠在這個狹窄的地方。

出乎他們意料的是,裏香的下半身像是蛇的尾巴一樣逐漸變得尖細,它從平臺上下去了,來到地面上後就圍繞著他們所在的平臺附近打轉,發出誰也聽不懂的囈語。

“好漂亮。”虎杖悠仁突然說道。

乙骨憂太覺得他在說星星和裏香。在城市裏根本沒有機會這麽清楚地看到天上的星星,在那裏,它們總是黯淡無光的。他的視線從星星落到了院子裏的裏香身上。

他曾經恐懼著裏香的存在。因為它扭曲了乙骨憂太對生死的概念,他不明白祈本裏香究竟還活著,又或者已經伴隨著遺體的下葬而一起死去。一直跟著自己的這個東西究竟是裏香沒能成佛的靈魂,還是說它只是從那具屍體上誕生的怪物。只是因祈本裏香而誕生,它模仿著那個女孩的模樣來保護著他們。

虎杖悠仁把它當做祈本裏香來對待。而裏香在虎杖悠仁回到乙骨憂太身邊後就極少不安定,偶爾也能聽懂一兩個指令——比如送虎杖悠仁上閣樓這件事。

因為粉發孩子的笑,乙骨憂太逐漸開始嘗試著像他一樣對待裏香。如果沒有虎杖悠仁,他不知道自己要等到何時才能試著和裏香正常相處。

乙骨憂太原本還在看地面上的裏香刨著院子裏的土,直覺讓他捕捉到了虎杖悠仁投來的視線。

“怎麽了嗎?悠仁?”

虎杖悠仁啪地將頭扭了回去,鼓著臉說:“沒什麽!”

乙骨憂太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臉,指尖傳來熱乎乎、肉嘟嘟的感覺:“真的嗎?”

那孩子終於稍微轉回來一些,將臉靠在自己的膝蓋上:“......眼睛......”

聲音本就小小的,又被他蹭在了自己的腿間,乙骨憂太並沒有聽清楚虎杖悠仁說了什麽。

在他的反覆詢問中,虎杖悠仁一直搖頭,怎麽都不肯繼續說了。

“嗯,好吧,”黑發孩子有點無奈地笑了一下,“晚上的蟲子們好吵啊。”

昨晚他們太累了,睡著之前雖然也聽到了仿佛就在自己腦袋邊大聲叫的蟲鳴,但並沒有現在聽到的這樣吵鬧。

“是因為晚上叫的話不會有人出去趕它們吧?我們明天可以去捉蟲子!”虎杖悠仁的思緒又跳到了捉蟲子上面,他以前很喜歡在牧場邊緣的草地裏捉螞蚱,一上午他能將整個瓶子都裝滿。

“要怎麽捉?用網嗎?”乙骨憂太記得幼稚園裏有老師組織過這樣的活動,不過那次他因為......某些原因,沒有和其他小朋友一起去。

“我用手就可以哦!有的時候會被它們跑掉,不過大部分時候都會成功的。我也會做網子,我給憂太做一個網子就好!”

“太好啦!”乙骨憂太不由自主地期待了起來,甚至忘記他們明天早上應該趁早去清洗床單這件事。

一根手指點住了他的嘴角:“憂太,你應該多笑一笑啊!你現在的嘴角在這個地方,我從來沒見過你這樣笑誒!”

乙骨憂太覺得他從未感覺如此輕松愉快。更小時候的感覺和記憶已經什麽都記不住了,自從發現自己能夠看見咒靈後,他似乎一直在禁錮著自己的視線,避免和那些恐怖的家夥們對上目光。

然而在這個地方,他可以隨意將視線扔給天上的星星,或者任由它們在遠處搖蕩的樹海中游弋。這裏沒有什麽可以懼怕的東西。

他重新笑了起來。

“那我們明早去——”

虎杖悠仁話音未落,樓下突然傳來了裏香的尖叫與沈重的悶響。

“裏香?!”

方才輕松愉悅的氣氛頓時一掃而空,他們兩人連忙從小平臺上爬了起來,小心翼翼地探頭向下看去。

裏香正在憤怒地用巨大的手掌破壞院子中的那口井,石頭壘成的一圈井口很快便被徹底摧毀了,他們能聽到碎裂的磚塊噗通噗通掉到水中的聲音。

這突如其來的意外讓他們有些不知所措,虎杖悠仁還是第一次見到裏香不受控制的模樣。乙骨憂太想要趕快下樓去安撫它,雖然別人看不到裏香,但它大肆破壞的聲音卻能夠傳入住在隔壁的爺爺耳中。

如果把老人驚醒,乙骨憂太也不知道那個看起來刻薄冷漠的老人還會不會允許他們繼續住下去。

他剛剛鉆進閣樓,口中呼喚著虎杖悠仁的名字想讓他和自己一起下去,卻聽到了異常的動靜。

虎杖悠仁跟著他向閣樓內部走了幾步,然後停在了那裏。

他的眼神非常認真,嘴巴卻不由自主地笑著。

聽到助跑腳步聲的乙骨憂太猛地回頭,結果看見了虎杖悠仁向前奔跑,直接踩上脆弱的鐵欄桿一躍而起,口中喊了一聲:“裏香!”

虎杖悠仁迎著月光騰躍的身影如閃電驚雷般劈中了乙骨憂太。他還不能明確地說出自己究竟從那道小小的身影中感覺到的究竟是什麽,可是他覺得那就像是暴雨後透過濃密的樹冠刺破晨霧的第一縷陽光,讓金色的太陽點燃潮濕的腐土,新生的葉芽從枯朽的老樹根旁破土而出,迎著耀陽追逐風的蹤跡。

那裏流淌著蟲鳥的聲聲鳴叫,婉轉或尖銳,層出不窮。連帶著森林的每一寸空間都重新開始呼吸、生長。

那是一種原始的、蓬勃的、不屈不撓的生命力。

虎杖悠仁的眼中沒有絲毫恐懼。他跳下來的地方至少有三米多高,對於一個勉強剛突破一米關口的孩子來說是非常危險的高度。盡管和這樣的裏香重逢只過了兩天而已,但虎杖悠仁已經在心中將它們認定成了同一個人。

跳下去也沒關系,裏香會接住他的。

再說了,他的身體超級結實,從樹上掉下去都不會有事。

剛才還在肆無忌憚地破壞著井口的白色咒靈果然飛了過來,張開手掌穩穩地接住了從天而降的虎杖悠仁。

像一朵被風無意間吹走的櫻花一樣落在了它的掌心。

“嘿嘿,”不老實的孩子順著裏香的手臂跑到了它的肩膀上,向乙骨憂太招手,“來試試看嗎?憂太!”

裏香的註意力已經完全放在了虎杖悠仁和乙骨憂太身上,似乎忘記了那口井帶來的躁動不安。

他們鬧出了太大的動靜,如果把爺爺吵醒的話會很麻煩。乙骨憂太的腦袋裏想著現實的問題,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地面上靠過來的裏香,還有抱著白色咒靈的腦袋、站在它肩膀上沖他揚起笑容的虎杖悠仁。他甚至莫名覺得,沒有眼睛的裏香也在充滿期待地看著他。

簡直就像是在做夢一樣。

乙骨憂太跳了下去。

撲面而來的風,墜落時的失重感,從未體驗過的感覺帶來的是同樣全然陌生的暢快。

他們躲在裏香的肩膀上,小心翼翼地捂著嘴巴偷笑,只露出兩雙彎彎的眼睛。

“我們搞出太大的動靜啦。”

裏香明顯也變得開心了起來,乙骨憂太想讓它把他們放到地面上去,可白色的咒靈卻興奮地飛離地面,來到了房頂上。

虎杖悠仁把自己的驚呼堵在了嘴巴裏,看著越來越遠的地面,他們只能牢牢抓住裏香的身體。房頂可供站立的面積很小,所以他們依舊待在裏香的肩膀上。

“哈哈!裏香真的會飛誒!好厲害!”

“嗚哇!”這樣的高度對乙骨憂太來說有點過於沒有安全感,但裏香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畏縮,用更多的肢體將他牢牢固定住了。

“果然,”虎杖悠仁雀躍地笑著說道,“好漂亮啊!”

乙骨憂太撥開被夜風吹到臉上的頭發,和他露出了一樣的、更靦腆的笑容。

來不及享受獨屬於他們的星空,為了避免剛才的聲響驚動了什麽人,他們選擇趕快離開。他們費了些功夫才從房頂下下去,直到收拾完躺在床上時都沒有人因為剛才的響動而找上門來。

應該是大家都睡著了吧,乙骨憂太心想,沒有因此打擾到他人真是太好了。

虎杖悠仁撲到床上後很快就睡著了,反倒是乙骨憂太翻來覆去很久都沒有睡意。自從那場事故發生後,他一直都很害怕裏香會傷害身邊的人,這種擔憂隨著父親和妹妹的受傷而變本加厲,演化成了對裏香本身的恐懼。

他覺得是因為虎杖悠仁在身邊,驅散了孤身一人的孤單和惶恐。當他放松下來的時候,裏香也不再那麽緊繃著,仿佛周圍的一切都是不安和危險的源頭,警戒著試圖靠近他的每一個人。

在迷迷糊糊睡過去之前,乙骨憂太覺得只要他們保持現狀,以後的生活大概也不會差到哪裏去。

這樣就很好了,他安慰自己。

第二天他們吃了便利店買來的紅豆面包,虎杖悠仁蹲在他們昨天買回來但沒能試一試的大木桶旁邊,試圖一個人將它搬到院子裏。

“不行啊,我們只有浴室裏才能接水。”乙骨憂太苦惱地說。外面的水管太臟了,如果在室內接完水,他們又沒辦法將滿桶水搬到外面去。

“那我們就在屋子裏洗吧!”虎杖悠仁已經獨自抱著木桶站了起來:“對了!我們可以讓裏香幫忙搬出去呀!”

然而裏香無法通過小小的房門,乙骨憂太和虎杖悠仁試了很多次都沒能讓它把水搬出去,還差點把門框撞裂開。

乙骨憂太突發奇想,他先哄著裏香回到影子裏,自己站到了門外,重新叫出裏香,讓它把放在門口玄關處的木桶拿到外面來。

“裏香,一定要輕輕的哦。這個桶對裏香來說很容易弄壞,所以一定要小心一些。”

他慢慢引導著白色的身影完成他們的願望。裝滿水的木桶的重量對裏香來說不算什麽,但因為拿起來的速度太快而讓裏面的水淋淋漓漓灑了一路,虎杖悠仁用抹布清理了房間內殘留的水漬。

裏香將木桶放在了院子中,開心地繞著乙骨憂太轉來轉去。

虎杖悠仁將摞好的床單被罩頂在腦袋上,扶著它們沖了過來。

“裏香好厲害。”乙骨憂太摸了摸裏香白色的皮膚,這樣試探性的觸摸得到了裏香的應允,它似乎非常喜歡這樣的親密接觸。

這雙能夠輕易摧毀石頭壘成的井壁的手,也能溫柔地搬動脆弱的木頭。

如果裏香真的是“詛咒”自己的幽靈,那他也不應該去恐懼它。如果它讓別人受傷,那肯定也是他的問題。

沒有洗衣機,也沒有能搓衣服的板子,他們只能選擇簡單地將床單浸濕,打上肥皂之後浸泡,站到桶裏用腳揉踩來達到清洗的目的。

事實證明這個大木桶他們買的很合適,在將床單、被罩和枕巾之類的東西都丟進去之後,虎杖悠仁踩在上面還能有半個身子在桶裏。這樣的話用它來泡澡就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浴室裏的水管可以流出熱水,雖然可能熱水有限,但僅供他們洗澡接水仍舊是綽綽有餘的。

不過桶裏只能站一個人,自告奮勇去踩床單的虎杖悠仁霸占了這項工作,並且保證自己絕對會盡最大的努力完成它。

乙骨憂太看他的樣子就覺得他應該很想玩水。不知道雜貨店的老板能不能幫忙修一下院子裏的水管,這樣的話他們就可以直接用外面的水了。

黑發的孩子決定趁這個時間去準備一下其他需要使用的東西。他踩著凳子從屋裏剪掉了一根掛衣服的繩子,院子裏沒有可以系繩子的地方,他只能到更靠近森林的地方找間距合適的兩棵樹來充當立桿。

當他終於找好目標,將晾衣服的繩子鼓搗著綁在兩棵樹之間後,回到院子裏時看到虎杖悠仁趴在桶邊等著他。

“你累了嗎,悠仁?正好我已經把繩子系好了,我來替你吧?”

其實虎杖悠仁並沒有覺得很累,但他還是欣然同意了乙骨憂太的交換申請。踩在墊腳的硬紙板上,他用水沖幹凈留在腳上的肥皂水,拿毛巾擦幹之後套上大了很多號的拖鞋跑回木桶旁邊看乙骨憂太踩床單。

“要怎麽換水呢?”切實站在地面上的時候,木桶的邊緣正好卡在虎杖悠仁的肩膀旁邊,他這次換成從外面趴在桶的邊緣上。

果然要是外面的水管也能用就好了,乙骨憂太心道。

盡管磕磕絆絆,但他們還是讓裏香幫著換了三次水,直到將床單上的肥皂沫都沖走。擰幹床單的工作是最簡單的,裏香牽住了床單的一端,乙骨憂太和虎杖悠仁扯住另一端開始旋轉,重覆幾次,很快就將大部分水分擰了出去。

掛到乙骨憂太剛才系好的繩子上,表面有些褶皺的床單終於沒有那股潮濕發黴的味道,散發著皂角的香味。

借著沖洗床單的最後一波水,他們將身上的衣服也都脫下來扔了進去,用同樣的方式完成了清洗。

此時太陽已經完全升起,外面院子裏的氣溫越來越高,逐漸變成了有些難以忍受的燥熱。

他們索性將木桶搬回了浴室裏,挨個洗了澡,換上了幹凈的衣服。

“這樣的話就沒辦法去捉蟲子了......”虎杖悠仁在乙骨憂太洗澡的時候開始搜羅制作捕蟲網的材料,但他明白今天應該是用不上了。

他們的幹凈衣服都很有限,在那波衣服晾幹之前,他們就只剩一套可以換洗的了。

洗衣服是一件很麻煩的事,裏香也要來來往往幫他們接水、搬木桶,清理留在地板上的水漬也很麻煩。

生活並不是那麽簡單的一件事,以前爺爺會收拾好一切,現在只有他們自己了。

感覺這個上午什麽都沒做就要過去了呢。

屋子裏拉著窗簾,可即便如此,炙熱的陽光也透過深色的窗簾在地板上照射出了窗框的陰影。現在屋子裏的溫度還算可以接受,他們開著風扇,虎杖悠仁背對著風扇坐在風口上,感受著皮膚表面殘留的水分蒸發時帶來的涼意。

“坐在那裏吹風會感冒的,悠仁。”乙骨憂太擦著頭發說道。

他才不會生病呢!虎杖悠仁在心裏默默反駁道,但還是聽話地讓開了風扇面前的位置。

地板已經被清理得很幹凈,所以他們直接坐在了地面上。

乙骨憂太還在用毛巾和自己濕漉漉的頭發搏鬥,忽然感覺背上一重,一具熱騰騰的身體癱了上來。

悠仁的體溫真的好高......夏天也會覺得更熱吧?

正想著,果不其然聽到身後的孩子嘟嘟囔囔:“好涼快啊——憂太,你身上真的好涼快,像是嘎哩嘎哩君一樣。”

“夏天好難熬啊......”

“不要貼過來啦,悠仁身上好熱!”

背後的熱源消失了,那片熱乎乎的皮膚逐漸冷卻下來。

虎杖悠仁轉到他面前說:“那冬天的時候憂太要怎麽辦啊?會像個雪人一樣凍手嗎?”

乙骨憂太確實不太喜歡冬天,因為每到冬天他很容易生病,所以他很羨慕虎杖悠仁的健康。

“沒關系,不用擔心的啦,”粉發的孩子伸出手,“冬天的時候我的手很暖和,憂太只要把手給我就好嘍!”

乙骨憂太毫不猶豫地握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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