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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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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他們醒得很早。或者說,這座村子醒得很早。

天蒙蒙亮時,各種城市裏聽不到的聲音就窸窸窣窣地傳了過來。在沒聽過的鳥叫蟲鳴中,乙骨憂太嘗試著打開院子裏的水龍頭。

“好小啊。”撥弄開關後卻只有細微的水流淌出來,乙骨憂太蹲下來扣弄了一下濾網,水柱稍微大了一些。

這個水管看起來已經有很多年頭了,水龍頭的濾網裏塞滿了泥沙和銹跡,不更換的話根本無法使用。

虎杖悠仁揉著眼睛出來的時候,看見乙骨憂太圍著水管團團轉。

聽到靠近的腳步聲,乙骨憂太轉過頭去:“悠仁......”

清晨略低的氣溫讓虎杖悠仁打了個冷顫,迷糊的大腦清醒了過來。他們站在彼此身邊,望著後院中的那口井。

圍成井口的石頭已經被時間磨圓,上面蓋著參差不齊的木材釘成的蓋板。水桶就在井旁,不過上面肉眼可見地破了一個洞,顯然無法再完成它本來應有的職責。

虎杖悠仁拉著乙骨憂太離開了院子。他們沈默地吃完了最後的零食當早餐,準備趁著白天好好收拾一下房間。

水還是最大的問題,不過好在浴室裏的水龍頭還能流出比較幹凈的水。他們同樣沒有清潔工具,猶豫再三,兩個人還是決定在裏香安穩的時候去村子裏逛一圈,看看有沒有便利店或者雜貨店之類的地方。

村子一共有三條主街道,小巷錯綜覆雜。他們的屋子脫離了主要建築區,在更靠近森林的山坡上。從他們的院子裏能夠大致看見整個村子的全貌,在他們斜對角的方向有一棵很高大的樹,枝繁葉茂,不僅高度傲人,樹冠形成的陰影至少將周圍一圈的房屋都籠罩了進去。

粗壯的樹幹上纏繞著白色的註連繩,還能勉強看出下面不知道什麽材質制成的之字形紙垂。

這座村子醒得很早,與昨晚日落後的景象截然不同,人們三三兩兩地坐在路邊乘涼,偶爾有背著工具、推著小車的人走向村外的田地。他們很少看到小孩子,尤其是與他們同齡的那種。

汽車對這裏的村民來說是個稀罕的東西,村子裏的交通工具大多是三個輪子的小推車或者自行車,但是因為村內的道路凹凸不平,自行車一般都只被當成運輸貨物的小型手推車。

“山之......蔬菜店?”虎杖悠仁不太認識第三個字。

“是惠,大概是山的恩惠的意思?”

這是他們碰到的第一個售賣蔬菜和瓜果的店鋪。早上的菜本來應該是最新鮮的,但這家店菜筐裏的蔬菜基本都蔫頭耷腦,有的筐裏只剩下三兩根,有的菜葉表面已經縮水變得皺皺巴巴,看上去不並不新鮮。

爺爺不會給他們準備吃食,他們需要自己解決飯菜的問題。如果不能盡快學會自己使用竈臺做飯,那就必須每天去買便利店食品。

他們一路上路過了許多家庭小飯店,從雜貨店裏買到了需要用到的清潔工具,走到了這條路的盡頭也沒有找到便利店和第二間菜店。

虎杖悠仁跑去問聚集在涼亭下聊天的老奶奶們,乙骨憂太站在遠處觀望。

鄉下的人群密度比較低,比起擁擠的城市,這裏的確能讓裏香稍微放松一些,不過乙骨憂太還是盡可能地避免太過靠近村民們。

虎杖悠仁回來的時候,懷裏被塞了幾個像是從地裏剛摘的新鮮果子,那些老奶奶們臉上都堆滿了笑容,似乎對他們這兩個突然出現在村子裏的陌生孩子並不感到好奇。

也許是因為她們並不認識村裏所有的孩子?虎杖悠仁本來還覺得這個村子很小,但哪怕是住在這樣的聚落中,也並非所有人都能和自己不知道的存在建立起無形的聯系和牽絆。

因此才更顯得他們的相遇愈發寶貴。

“她們說在另外的一條街上!”虎杖悠仁滿載而歸,帶著乙骨憂太沖向了另外的街道。他們用袖子簡單擦了擦奶奶們塞過來的果子,虎杖悠仁只咬了一口就沒忍住皺起了臉。

“好酸——”

不知道是沒熟透還是味道出現了問題,這個外表看起來非常誘人的紅色果子又酸又澀,大意了的虎杖悠仁直接被它的怪味擊倒,和只咬了一口的果子面面相覷,繼續吃也不是,直接扔也不是,萬一那些老奶奶看到自己的果子只被人咬了一口就丟進了垃圾堆,多少也會有些傷心的吧。

乙骨憂太悄悄試著咬了一下自己手裏的那個,殷紅的表皮下果然藏著酸澀的果肉。

“嗯......果然有點勉強呢,要不然帶回去埋在土裏,看看明年能不能長出樹來吧!”

虎杖悠仁聽到他的建議之後眼睛亮了起來:“好哦!”

他們果真找到了鎮上唯一一家便利店。和蔬菜店一樣,這裏的貨架空得可憐,櫃臺前也空空蕩蕩的,老板坐在收銀臺後昏昏欲睡。兩個孩子走進來的腳步聲並沒有吵醒他,在鼾聲中他們開始查看貨架上剩下的一些物品。

商品的種類倒是和城市裏的差不多,只不過像是飯團、便當一類的速食食品貨架幾乎都是空的,看起來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補貨了。

虎杖悠仁拿來了一個購物籃,他們挑了一些調味品放進了筐裏。走到冷櫃旁邊,毫不意外地看到了空蕩蕩的貨櫃,上面只剩下了零星兩三種奶制品,存放肉類的冰箱雖然仍有剩餘,但乙骨憂太看見了趴在包裝袋外的蒼蠅和螞蟻,不由得皺起眉來。

城市裏的便利店和超市在晚上關門前會出售打折商品,對於生活拮據的人來說,打折便當極大地緩解了他們的經濟壓力。雖然不是新鮮的貨物,大多數是臨期或過期沒多久的商品,但勝在真的很便宜。

只是看蔬菜店和便利店的情況,這個村子裏的貨品並不是每日補充的,就更別想可能會有打折商品了。

乙骨憂太輕聲問虎杖悠仁還有什麽想吃的:“零食?糖果?”

虎杖悠仁搖搖頭。

不知為何,被他們擺放購物籃的聲音嚇醒的老板發出了一聲大叫。他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撞到了椅子背後的貨櫃,上面放著的三兩個商品叮鈴哐啷掉了下來。

“大叔,你沒事吧?”

心臟狂跳的老板這才註意到購物籃後面還站著只比櫃臺高出不到半個頭的兩個孩子。

“哈啊,嚇我一跳,”他拍著狂跳的心臟,額角鼓鼓脹脹地疼痛,“你們是哪家的孩子?我沒見過你們。”

得知他們是住在紅房子裏的乙骨家的人,便利店老板的表情變得耐人尋味了起來:“怪不得......這是找你的錢,你自己收好吧。”

村子裏的基礎設施還算完備,有診所和修理店,服裝店比較多一些,有制作傳統和服羽織等衣物的老店,也有售賣新興潮流服飾的店。不過上面的圖案在虎杖悠仁看來都有些過於幼稚,但是他喜歡的帽衫有很多。

靠近那棵仿佛能夠直通天際的樹下,他們才發現那是一棵至少需要幾十人拉著手才能圍住樹幹的巨木。

樹根周圍的地面被頂開了,所以空蕩蕩的沒什麽建築,只有一座神龕藏在粗壯的樹根之間。那些粗壯的根系每一個都和普通的樹木差不多粗,盤根錯節地堆積在地表之上,拱起的高度能夠完全超過乙骨憂太的身高,交錯的地方有不少可以在捉迷藏時用來躲藏的小空間。

乙骨憂太從來沒有見過這麽高大的樹,而且它是如此的生機勃勃。

隨著他們逐漸走近,一股熟悉的味道撲面而來。虎杖悠仁嗅了嗅,有些不太確定地問道:“這是剛才的那個果子的味道嗎?”

酸澀的氣味之中夾雜著腐爛的味道。靠得足夠近了之後,他們看到了掉在巨木周圍的那些紅通通的果子。一些被摔爛的果子從傷處開始腐爛,表皮變黑變軟,散發出令人不適的味道。

噗通——

就在乙骨憂太仰著頭看向樹冠的時候,正巧有一顆果子從樹頂掉了下來,砸在他們身旁。虎杖悠仁能夠感覺到有飛濺的汁水砸在了他的小腿上。

樹下的這個神龕比村口的那個要大很多,裏面供奉的石像同樣也大了不止一號,不過依舊沒有刻出臉部的表情,戴著紅布制成的披肩。石像旁的地面上還放了很多果子,看起來就是從這棵樹上掉下來的。

黴斑和氧化後發皺的表皮讓這樣的貢品顯得有些不夠誠心,但奇怪的是這附近明明有那麽多腐爛的果實,卻很少能見到蒼蠅或蟲蟻來享用這些自然的饋贈。

“我找到了!”稚嫩的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一個缺了一顆門牙的的男孩歡天喜地地捧起了剛剛掉在他們腳邊的那個果子,叫同伴的名字時嘴裏還漏著風:“我們快走!”

孩子們風一樣跑過他們身邊,奔著樹根下的神龕而去,只有落在末尾的小女孩停下來問道:“你們要來一起玩嗎?”

虎杖悠仁搖了搖頭,女孩轉身追著她的同伴們跑遠了。

他們繞著巨木走了很久,轉過半圈之後,在原先的視野盲區中發現了一間神社。

“憂太,”虎杖悠仁將手中的購物袋換到了另一只胳膊上掛著,原先的地方出現了一道紅色的印記,“這裏一個都沒有呢。”

“啊,真的!”並不簡單輕松的鄉下生活讓乙骨憂太這時才註意到這座村子的奇怪之處。這裏一個怪物都沒有。

那些東西應該叫作咒靈,媽媽是這樣和虎杖悠仁解釋的。

在城市中隨處可見、無處不在的咒靈,到了這個村子裏居然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乙骨憂太和虎杖悠仁過去真的生活在夢中一樣,如果以後都在這個村子裏生活,等他們長大之後還會相信小時候的自己看到過那些東西嗎?

盡管只是第一天,乙骨憂太已經覺得來到鄉下是一個不錯的選擇。見不到那些咒靈讓他的精神壓力小了不少,整個人不再像以前那樣畏畏縮縮、緊張地警惕著四周。

“因為這裏是神社,一般的汙穢之物在妄圖靠近這裏的時候就會因為畏懼神明的力量而退避三舍。”

“?”

乙骨憂太下意識地將虎杖悠仁扯到身後,警惕地看著突然出現在他們背後的人。

那是一個著裝古樸的男人,看起來與現代的社會有些脫節,可他說的究竟是......?

虎杖悠仁第一個註意到的是這個人的眼睛。他很喜歡在和人對話的時候直視對方的眼睛,因為他覺得這樣能夠知道對方究竟想不想繼續聽他說下去。現在他覺得眼睛的確是很能表達人類情感的窗口,哪怕是像這個人一樣板著臉,眼睛依舊暴露了他的內心。

這個人能夠看到因為有陌生人過於靠近而緩緩浮現出來的裏香!

盡管只是轉瞬即逝地瞥了一眼就立刻移開了目光,但虎杖悠仁還是看到了這個細節。

“別緊張,”然而這個人只是默不作聲地向後退到了一個相對安全的距離:“我是這裏的宮司。你們是誰家的孩子?”

巨大的白色身軀像是小山一樣從影子裏將超過一半的身軀拉了上來,兩條手臂環繞在兩個孩子身邊,露出了守護者的姿態。

這樣的情況讓宮司再也無法抑制自己的驚訝。

“你也能,看見嗎?”

“這是......?!”男人看著渾身緊繃的裏香,渾然不覺他的視線已經脫離了自己的控制,讓它變得逐漸活躍起來。

“大叔,請你不要盯著她看了,”虎杖悠仁的手輕輕搭在裏香的胳膊上,“盯著女孩子看是很不禮貌的。”

男人艱難地將目光扯回,難以控制自己微微顫抖的身體,繼續問道:“你們是哪家的孩子?”

乙骨憂太同樣安撫著裏香,他現在已經不再害怕和它接觸了:“乙骨。”

是紅房子啊......宮司拍了拍衣袖,做出邀請的動作:“中午要來神社吃飯嗎?如果你們想的話,之後都可以隨時到神社來。”

這突如其來的發展讓乙骨憂太和虎杖悠仁面面相覷,疑惑且有點不敢相信。

“為什麽啊,大叔?”

宮司只是搖了搖頭,繼續維持著邀請的姿態:“不介意的話,我們到神社裏說吧。”

虎杖悠仁剛想跟著他的腳步前進,忽然腕上傳來被桎梏的感覺。乙骨憂太還站在原地拉著他的手:“裏香不喜歡狹窄的地方。”

“啊,當然,”宮司很快便放棄了自己原先想讓孩子們跟著他到神社再進行談話的想法,“那我們就在這裏說吧。我想讓你們繼承這座神社。”

兩個孩子的視線隨著男人的聲音落在了這座看上去年代並不久遠的神社建築上,它只有一個形似鳥居的建築當做入口,再往後就是一段短到不能再短的石板路,兩側掛著雙排燈籠,兩只狛犬一左一右,停立在本殿兩側。

奇怪的是,連這兩只狛犬的臉上都沒有具體雕刻出眼睛、鼻子或嘴巴。這一點一直讓乙骨憂太感覺非常奇怪,從他們來到村子之後,滿打滿算看到過三次,那些被供奉的石像都沒有臉。

“......可是我們昨天才搬過來,而且不會一直住在這裏。”

其實乙骨憂太也不能確定來年開春他們真正的去處。

如果裏香無法和家人好好相處,他可能會選擇獨自遠離他曾經的家。

而且為什麽是他們?難道是因為他們能夠看見咒靈?可是繼承神社......為什麽需要能夠看見怪物的孩子?

那不應該是供奉神明大人的聖潔之所嗎?

虎杖悠仁更在乎吃飯的問題:“那我們繼承了神社,大叔你要住哪裏啊?需要交錢嗎?在這裏吃飯需要自己做嗎?”

他不明白“繼承”的意思,但是他和爺爺搬到仙臺時,爺爺曾說他們是從房子的上一個主人手中繼承了這裏,那大概就是大叔搬出來,他們住進去的意思吧。

男人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巧妙地將話題引到了另外的方向:“你們長得不太像兄弟呢......只有你們回來了嗎?父母呢?”

“他們不在這裏。”

宮司看著立刻回答出來的虎杖悠仁。

虎杖悠仁和乙骨憂太已經學會了撒謊。

小孩子的謊言是最難分辨的,他們嘴巴裏可以只有真話,也可以假話連篇,在還無法構建出閉合邏輯的大腦中,那些事實、臆想、回憶、錯覺乃至半真半假的夢境都變成一條條雜亂的線索,被年幼的孩子隨意拼接、輸出。

拿成人的邏輯去試圖理解孩子的腦回路是一件極看運氣的事。

只不過,更可怕的是虎杖悠仁已經可以意識到哪些問題是需要他去撒謊的,並且他已經可以做到從所有的事情中挑選可以被說出來的那個“實話”來幫助他達成自己的目的。

這樣的行為在成年人的對話中常被視作不夠真誠,久而久之就會變成圓滑與油鹽不進,甚至狡詐。這是因為對話的雙方都把對方當作了擁有和自己相同、相似邏輯的成年人,但是在面對孩子時,大人往往會將他們視作低於自己的存在,試圖用自己的邏輯去理解他們。

這種時候,謊言與真實的界限就可以變得模糊。

“這樣啊,”不知道男人用自己的邏輯從虎杖悠仁的回答中明白了什麽,他變相地說出了虎杖悠仁最想知道的事,“你們以後都可以來神社,這裏有專門提供給神職人員的飯食。”

一些消息在村子裏的傳播速度異常恐怖。

在虎杖悠仁和乙骨憂太不知道的時候,“昨天傍晚有輛車送來了兩個孩子”、“他們住在紅房子旁邊”等等都已經在紅房子附近兩條街傳得沸沸揚揚,連他這個神社的宮司都有所耳聞。

如今聽說他們姓乙骨,這才明白過來他們就是傳言中的那兩個孩子。

“關於咒靈,你能給我們講講其他的事嗎?”乙骨憂太問道。

“咒靈?你指什麽?”男人的反問讓乙骨憂太不由得看向了虎杖悠仁,粉發的孩子也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如果你說的是你身後的存在,我認為祂分明就是神明大人的化身。”

男人向前走了兩步,無視了重新躁動起來的裏香充滿攻擊性的低吼,虔誠地低下了頭:“如此強大、美麗,與我幼時見過的存在別無二致。”

請原諒我曾將您的分身誤認為是普通的汙穢之物,山中的神明大人啊,既如此,這兩個孩子肯定就是繼承這間神社的最佳人選。

畢竟是被神明大人親自選中的孩子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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