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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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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湧動

從北極圈回到雲港,像是從一個被雪和極光封存的琥珀裏,重新跌回了滾燙的人間。

飛機落地的時候是當地時間下午兩點。雲港的冬天沒有北極那麽極端,但濕冷的空氣貼著皮膚往骨頭縫裏鉆,比幹冷的極地更難熬。如麥推著行李車走出到達大廳,深吸一口氣,鼻腔裏灌滿了熟悉的、屬於這座南方沿海城市的潮潤氣息。

“我先送你回去。”昱寧走在她旁邊,一只手插在口袋裏,另一只手拉著行李箱的拉桿,動作隨意又自然。

“不用,你不是要去店裏?”如麥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婆婆的店歇業這麽久,你不得先去收拾收拾?”

昱寧頓了頓,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你怎麽比我還記得清楚。”

如麥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聲音悶悶的:“我自己打車回去,你去忙你的。”

如麥伸手攔出租車的時候,昱寧還是不動聲色地從她手裏抽走了那個最重的行李箱,換了一個輕便的袋子塞回去。

如麥看了她一眼。

昱寧一臉無辜:“這個好拿。”

出租車開走的時候,昱寧站在路邊,目送那輛藍色的出租車匯入車流,直到尾燈完全消失在轉角,才收回目光。她把雙手插進外套口袋裏,呼出一口白氣,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

江婆婆的咖啡館還在雲港高中的門口,一直沒變。

店面不大,臨街一扇木質門窗,門框上的漆已經斑駁,但江婆婆在世的時候總是擦得很幹凈。門口種著一棵不知年歲的桂花樹,樹幹歪歪扭扭地斜著,枝丫伸到二樓的窗前,秋天的時候滿巷子都是甜膩膩的香氣。

高中那會,其實除了和如麥星茗來這裏,昱寧有時候也會自己去,基本上天天都在。

也不和江婆婆聊天,就帶著本書,靜靜的坐在窗邊。

無聲的陪伴。

後來昱寧走了,走的很突然,江婆婆就每天等啊,等啊,不到打烊時間一刻都不離開店裏。

直到她好不容易回來,江婆婆卻離開了。

江婆婆走的那天,雲港下著小雨。

那之後,昱寧就接下了這家店。店裏的裝修她沒怎麽動,連墻上那些泛黃的貼紙和客人留下的便利貼都沒撕,只是換了新的咖啡機,重新粉刷了天花板,在每張桌子上放了一小瓶幹花。菜單上的“江婆婆特調熱可可”她沒刪,價格也沒改,三塊錢一杯——她知道這個價格連成本都不夠,但她不在乎。

咖啡店不賺錢,或者說,昱寧根本沒打算靠它賺錢。她在這裏工作,在這裏發呆,在這裏和偶爾來喝咖啡的高中生聊天。有時候她會想,江婆婆當年是不是也這樣,用一杯熱可可,接住了某個無處可去的孩子。

就像當初接住了她一樣。

---

昱寧推開咖啡館的門,一股久無人氣的悶味兒撲面而來。

她皺了皺鼻子,先把窗戶打開通風,然後開始收拾。桌椅上的薄灰需要擦,咖啡豆的庫存要清點,冰箱裏的牛奶肯定過期了得扔掉,還得檢查一下咖啡機太久沒用會不會出問題。她挽起袖子,把頭發隨意紮了個丸子頭,從櫃臺下面抽出圍裙系上,開始了大掃除模式。

如麥是在傍晚六點多到的。

昱寧正踩著梯子擦吊燈,聽見門口的風鈴聲,低頭一看,如麥站在門口,手裏拎著兩個袋子。

“你怎麽來了?”昱寧從梯子上跳下來,順手把抹布搭在肩上。

“順路。”如麥說,目光掃了一眼店裏,“收拾得怎麽樣了?”

“差不多快好了。”昱寧接過她手裏的袋子,往裏看了一眼,“這是什麽?”

“晚飯。你肯定還沒吃。”

昱寧打開袋子看了一眼,是附近那家粥店的皮蛋瘦肉粥和兩碟小菜,還熱著。她擡頭看如麥,如麥已經自顧自地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了,那個位置——昱寧註意到——是她高中時每次來都會坐的位置。

“你怎麽知道我今天沒吃?”

“猜的。”如麥說,語氣淡淡的,“你這人做事上頭了就忘記吃飯,又不是第一次。”

昱寧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反駁的話,但發現自己確實沒什麽好反駁的。她端著粥坐到如麥對面,舀了一勺,吹了吹,送進嘴裏。

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經煮得開花,皮蛋和瘦肉的鹹鮮味融在米湯裏,暖洋洋地滑進胃裏。昱寧忽然覺得,這好像是這幾天以來,她吃的最踏實的一頓飯。

如麥看著她吃,沒有催,也沒有說話。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巷子裏的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透過桂花樹的枝丫,在桌面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如麥。”昱寧吃到一半,忽然停下來。

“嗯?”

“你覺不覺得……有點不對勁?”

如麥的目光微微一動:“什麽意思?”

昱寧放下勺子,用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著圈:“說不上來。就是……從機場出來之後,我一直有種很奇怪的感覺。好像有人在跟蹤我們。”

如麥沒有立刻回答。她沈默了幾秒,然後說:“你最近睡眠不好,可能是太累了。”

“也許吧。”昱寧笑了笑,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低頭繼續喝粥。

但她沒有說的是——這種感覺從北極圈回來之前就有了。在特羅姆瑟的那幾天,她有好幾次在街上忽然回頭,總覺得身後有什麽東西,但每次都只看到空蕩蕩的街道和陌生的面孔。

她以為是極晝帶來的焦慮感。畢竟一天二十四小時都是白天,人的生物鐘會亂,情緒也會變得不穩定。她跟自己說了好幾遍“是我想多了”,但那種揮之不去的、被什麽東西盯上的感覺,像一根刺,紮在意識的最深處,不疼,但始終在那裏。

如麥看著昱寧低下去的頭,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她沒有告訴昱寧的是——回來的飛機上,她也感覺到了。某種不祥的預感,像北極圈那場大雪一樣,悄無聲息地落下來,覆蓋在她們剛剛重建起來的、還帶著溫度的日常之上。

她說不上來那是什麽。

但她知道,那種感覺,不是“太累了”就能解釋的。

——

昱寧送如麥到醫院門口的時候,風已經涼了。

“早點回去休息。”如麥說,“明天你還要開店,別熬太晚。”

“知道了,如麥醫生。”昱寧故意用了這個稱呼,想逗她。

如麥果然微微皺了下眉,但沒有糾正,只是說:“回去吧,外面冷。”

“你先走,我看著你上樓。”

昱寧站在醫院門口,雙手插在口袋裏,看著那件白大褂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後那條昏暗的巷子深處,一個黑色的影子,正靜靜地貼在墻壁的陰影裏,一動不動。

那根無形的刺,比她以為的,要近得多。

如麥回到公寓的時候,已經快八點了。

她仰頭靠在沙發靠背上,閉上眼睛。

不對勁。

昱寧說的是對的。那種被註視的感覺不是她的錯覺。從特羅姆瑟機場開始,到轉機時在奧斯陸的候機廳,再到飛回雲港的航班上——如麥的職業本能告訴她,那不是巧合,不是疲勞,不是心理作用。

有人在跟著她們。

問題是——誰?目的是什麽?

昱寧的社交圈子很簡單,除了咖啡店的客人,幾乎不怎麽和人打交道。如麥自己的圈子也不覆雜,醫院、星茗、偶爾聯系的高中同學。她們最近也沒有得罪過什麽人——

不。

如麥睜開眼睛。

她想起了一個人。

她需要先確認。

如麥把水杯放下,起身走到書房,打開電腦。她登錄了醫院的內部系統,調出了昱寧的病歷檔案——更準確地說,是“於寧”的檔案。在“既往創傷史”一欄裏,她看到了自己記錄的那行字:

“來訪者自述,初中階段(約13-16歲)遭受同校學生持續性校園霸淩,霸淩內容包括肢體暴力、言語侮辱、社交孤立及財物損毀。該經歷對來訪者的心理發展造成深遠影響,與後續的抑郁發作及PTSD癥狀存在明確的因果關聯。”

那個人像一滴水,蒸發在了茫茫人海裏。

但如麥知道,水不會真的消失。它只是暫時藏起來了。

她關掉電腦,靠回椅背,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叩擊。嗒,嗒,嗒。這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動作,星茗以前說她這樣像在發電報。

也許她應該和星茗聊聊這件事。星茗認識的人多,說不定能打聽到什麽。但那樣一來,她就要解釋為什麽要打聽那個人,而解釋就意味著要透露昱寧的過去——那是昱寧的隱私,她沒有權利替昱寧做這個決定。

或者,她可以先和昱寧談一談,用一種不那麽直接的方式。比如,問問她最近有沒有什麽不舒服的感覺,有沒有做噩夢,有沒有想起以前的事。如果昱寧主動提到張檀,那她就可以順理成章地問下去;如果昱寧不提,那也許說明她還沒有準備好面對這件事。

如麥在心裏推演了幾種對話的可能性,每一種都在她專業的頭腦裏被快速評估了利弊,最後她發現,無論她選擇哪種方式,核心的問題都是一樣的——

她不是昱寧的心理醫生了。她已經把昱寧轉介給了同事。現在站在昱寧身邊的,不是“於寧的主治醫師如麥”,而是“昱寧的女朋友如麥”。

這兩個身份的轉換,意味著她的角色和責任都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作為醫生,她有義務保護病人的隱私,不能擅自行動;作為女朋友,她有責任保護伴侶的安全,不能坐視不管。

她卡在這兩個身份之間,動彈不得。

如麥深吸一口氣,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窗外的雲港夜景鋪展開來,萬家燈火,像一張綴滿光點的黑色絨布。遠處的海面上,幾艘貨輪的燈光在暗藍色的水波裏輕輕搖晃。

她不知道那根刺在哪裏,也不知道它什麽時候會紮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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