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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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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來

第二天一早,如麥是被手機鬧鐘叫醒的。

她側過頭,昱寧還在睡。

睫毛安靜地覆在眼下,呼吸輕而均勻,一只手蜷在枕頭旁邊,另一只手不知道什麽時候搭在了如麥的腰側,指尖微微蜷著,像是一只睡著的貓,連爪子都懶得收回去。

如麥看了她幾秒,沒有動。

她小心地拿起手機,關掉鬧鐘,看了一眼時間,又看了一眼消息列表。沒有未讀消息。工作群很安靜,醫院的排班表也沒有變動。一切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她把手機放回床頭櫃,輕輕拿開昱寧搭在自己腰上的手,翻身下床。腳踩在地板上的瞬間,涼意從腳底蔓延上來,她微微皺了下眉,彎腰撿起昨晚踢掉的拖鞋,穿上,然後輕手輕腳地走出了臥室。

洗漱的時候,如麥對著鏡子看了自己一眼。

眼下的青黑比前幾天重了一些,昨晚沒睡好。她躺在床上,聽著昱寧的呼吸聲,腦子裏反覆轉著同一個問題,直到淩晨才迷迷糊糊地睡過去。

那個人,到底是不是張檀?

如果是,她想要什麽?

如麥把牙刷放回杯子裏,擦了擦嘴角的泡沫,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眼神慢慢地沈了下去。

在心理學的視角裏,霸淩者往往不是在“解決”什麽問題,而是在“滿足”某種需求。控制感、優越感、對他人的支配——這些東西對某些人來說,比仇恨更持久。如果張檀在霸淩昱寧的過程中嘗到了權力的滋味,那她失去這個“獵物”之後,很可能會去尋找下一個。而如果下一個不夠讓她滿足,或者她的人生在其他方面出了問題,那麽——

那個最初的、最讓她感到過“快感”的獵物,就會重新變得有吸引力。

這不是恨。

是癮。

如麥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的時候,鏡子裏的人已經恢覆了平常那種冷靜到近乎冷淡的表情。

她換好衣服,走進廚房。

冰箱裏有雞蛋、牛奶和幾片吐司。她動作利落地把吐司放進烤面包機,又從櫥櫃裏拿出平底鍋,開火,倒油,敲蛋。雞蛋在熱油裏發出滋滋的聲響,邊緣迅速凝固成焦脆的金黃色。

昱寧是被香味饞醒的。

她穿著睡衣,頭發亂糟糟地披散著,揉著眼睛走進廚房,整個人還帶著剛睡醒的慵懶和迷糊,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如麥的背影。

“幾點了?”她的聲音沙沙的,像沒磨好的咖啡豆。

“七點十分。”如麥頭也沒回,把煎好的蛋鏟到盤子裏,“去洗臉刷牙,過來吃早飯。”

“你怎麽起這麽早……”昱寧打了個哈欠,但還是乖乖轉身去了衛生間。

等她收拾好坐到餐桌前的時候,桌上已經擺好了兩盤煎蛋吐司和兩杯溫熱的牛奶。如麥坐在對面,手裏拿著一片吐司,正在小口小口地吃。

昱寧看著面前的早餐,忽然笑了。

“笑什麽?”如麥擡眼。

“沒什麽。”昱寧拿起吐司,咬了一口,含混地說,“就是覺得……你穿我的睡衣在我家給我做早飯,這事兒要是讓高中時的我知道了,估計會覺得我在做夢。”

如麥嚼吐司的動作頓了一下,但面上紋絲不動:“你高中時的品味和現在一樣差,這件睡衣起球了,該換了。”

昱寧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起了毛球的舊T恤,不以為意地聳了聳肩:“穿習慣了,不想換。”

兩人安靜地吃完了早飯。如麥起身收拾碗筷的時候,昱寧忽然從背後抱住了她,下巴抵在她的肩窩裏,聲音悶悶的:“你今天幾點下班?”

“正常的話五點。但今天下午有個督導會,可能會晚一點。”如麥沒有掙開,手上的動作也沒停,繼續沖洗盤子,“怎麽了?”

“沒怎麽。就是想你去店裏坐坐。”昱寧的手臂收緊了一點,“新進了幾種豆子,你幫我嘗嘗。”

“我又不懂咖啡。”

“你懂我就行。”

如麥關上水龍頭,把手擦幹,然後轉過身,看著昱寧。兩人離得很近,近到如麥能看清昱寧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能聞到昱寧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洗衣液和體溫的味道。

“昱寧。”她叫了一聲。

“嗯?”

“……沒什麽。”如麥別開目光,從她懷裏退出來,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我走了,碗你洗。”

昱寧站在原地,看著如麥換鞋、拎包、開門,動作一氣呵成,快到像是在逃跑。門即將關上的那一刻,她忽然開口:“如麥。”

門頓住了。如麥的半張臉從門縫裏露出來:“嗯?”

“路上小心。”

如麥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把門帶上了。

昱寧站在玄關,聽著關門聲,站了一會兒,才慢慢走回廚房,開始洗碗。

如麥今天不太對勁。

不是那種“有事瞞著我”的不對勁,而是一種更深層的、連她自己可能都沒完全意識到的緊繃。就像一根琴弦被擰得太緊了,雖然還在正常振動,但隨時都有可能斷。

昱寧把洗好的盤子放進碗架,擦幹手,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沒有未讀消息。

她想了想,還是打開了和星茗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如麥最近有沒有跟你提過什麽?”

想了想,又刪掉了。

她不知道該問什麽,也不知道問了之後星茗會怎麽回答。萬一如麥真的在擔心什麽,而那個擔心又和她有關——昱寧不確定自己有沒有準備好面對那個答案。

她把手機揣進口袋,換了衣服,出門去店裏。

如麥到醫院的時候,剛過八點。

她換好白大褂,在辦公桌前坐下,打開電腦,習慣性地先檢查了一遍今天的預約。第一個病人九點,還有一個小時。她可以利用這段時間把昨天的咨詢記錄整理完。

但她發現自己沒辦法集中註意力。

光標在文檔裏一閃一閃地跳著,她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一個字都沒打出來。她盯著屏幕上“於寧”兩個字,腦子裏轉的卻全是別的事情。

張檀。

這個名字像一顆釘子,紮在她意識的某個角落,不疼,但無論她做什麽,都繞不開。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

如麥深吸一口氣,拿起桌上的座機,撥了一個內線號碼。響了三聲,那頭接起來了。

“趙老師,是我,如麥。”

“如麥啊,什麽事?”趙老師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帶著那種常年和病人打交道的、溫厚而沈穩的語調。

“我想請教您一件事,關於一個病人轉介的事情。”如麥斟酌著措辭,“去年我有一個來訪者,因為雙重關系的問題,我曾經跟您討論過,您還記得嗎?”

“記得,那個小姑娘。”趙老師的聲音頓了頓,“怎麽了,有什麽問題嗎?”

“不是有什麽問題。是——”如麥猶豫了一下,“我想請教您,如果那個來訪者現在的處境可能面臨一些風險,比如……以前傷害過她的人可能又出現了,作為主治醫師,我有義務做什麽嗎?”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

趙老師的聲音變得嚴肅了一些:“你說的‘風險’,具體是指什麽?”

“我也不確定。只是一種感覺。”如麥說,“來訪者本人也感覺到了,有人好像在跟蹤她。但沒有實質性的證據。”

“如果只是‘感覺’,那你能做的很有限。”趙老師說,“沒有實質證據的情況下,報警也沒有用。不過你可以建議來訪者註意保護個人隱私,比如檢查一下手機有沒有被定位、社交媒體有沒有洩露行蹤之類的。另外,如果來訪者願意的話,可以把這些情況記錄在案,萬一以後需要用到,至少有一個時間線。”

如麥在筆記本上記下了這幾條建議。

“謝謝你,趙老師。”

“不客氣。如麥,”趙老師的聲音忽然放輕了一些,帶著一點長者特有的溫和,“你是不是還有什麽沒說的?”

如麥握著話筒的手微微收緊。

“……沒有。”她說,“就是擔心。”

“那就好。”趙老師沒有追問,“有什麽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如麥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然後拿起手機,翻到一個很久沒有聯系過的號碼。

那是一個學姐,現在在當地的一家報社做社會新聞記者。如果張檀在岐川那邊鬧出過什麽事,學姐說不定知道。

她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把手機放下了。

現在還沒有到那一步。她不能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就動用私人關系去查一個人——那樣做,和當年霸淩昱寧的那些人,又有什麽區別?

但她需要知道更多。

如麥拿起手機,打開了昱寧的對話框。

聊天記錄停留在昨晚。昱寧發了一句“到了”,她回了一個“嗯”。再往上翻,是旅行時的照片,北極圈的雪、極光、小木屋的壁爐,還有一張昱寧偷拍的她裹著毛毯喝熱可可的背影。

她看著那張照片,指尖懸在鍵盤上方,停留了很久。

最終,她什麽也沒發,把手機扣在了桌上。

今天還有四個病人要見。她需要把私人情緒收起來,把註意力放在那些需要她幫助的人身上。

這是她的職業。

這是她的選擇。

下午四點半,如麥結束了最後一個咨詢。

今天的來訪者是一個十六歲的女孩,因為校園霸淩被父母送來接受心理治療。女孩的癥狀和昱寧當年很像——社交回避、低自我價值感、對學校的極度恐懼。她坐在如麥對面的時候,全程低著頭,雙手絞著校服的下擺,說話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如麥用了將近二十分鐘,才讓女孩願意擡起頭看她一眼。

那一刻,她在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裏,看到了某種她很熟悉的東西。

不是恐懼。

是疲憊。

是那種“我已經不在乎了”的疲憊。一種比恐懼更深、更難治愈的東西。

女孩離開的時候,如麥在咨詢記錄裏寫下了一行字:“來訪者表現出明顯的習得性無助傾向,建議監護人密切關註其在校園內的人際互動情況。”

她合上記錄本,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

習得性無助。

當一個人反覆遭受傷害,而所有的反抗和求助都無效之後,她就會學會“不再反抗”。不是因為不痛了,而是因為“反抗也沒用”。這是最可怕的部分——不是傷害本身,而是傷害讓人相信了自己不配被幫助。

如麥閉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氣。

她想起昱寧第一次走進這間診室的樣子。低著頭,不說話,雙手交握在膝蓋上,指節捏得發白。

而現在,如果那個人真的回來了——

如麥不敢想,昱寧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那一點點安全感,會不會像沙灘上的城堡一樣,被一陣浪就沖垮了。

她拿起手機,這次沒有再猶豫,直接撥了昱寧的號碼。

響了兩聲就接了。

“如麥?”昱寧的聲音有點意外,帶著背景裏咖啡機運轉的低鳴聲,“你不是在開會嗎?”

“提前結束了。”如麥說,“你在店裏?”

“嗯,剛忙完一波,現在沒什麽人。”昱寧頓了頓,“你要過來嗎?”

如麥本來想說“我回公寓”,但話到嘴邊,變成了:“嗯。等我半小時。”

“好,給你做杯熱可可。”

“不要糖。”

“知道啦,如醫生。”

如麥掛了電話,站起來,換下白大褂,拿起包,走出了診室。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走出醫院大門的同一時刻,一個穿著深色衛衣、戴著口罩的人,正站在馬路對面的一棵行道樹下,手機鏡頭對準了醫院門口的方向。

鏡頭裏,如麥的身影清晰可見。

那個人按下快門,看了一眼照片,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然後收起手機,轉身走進了人流裏。

——

如麥到咖啡館的時候,昱寧正站在吧臺後面,手邊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可可。

“來了?”昱寧把杯子推過來,“嘗嘗,新到的可可粉,比之前那個牌子苦一點,你應該會喜歡。”

如麥在吧臺前的高腳凳上坐下,雙手捧起杯子,低頭喝了一口。可可的溫度剛好,不燙嘴,帶著一種微苦的醇厚,咽下去之後舌尖才泛起淡淡的回甘。

“怎麽樣?”昱寧問,眼神裏帶著一點期待。

“還行。”如麥說。

昱寧知道,從如麥嘴裏說出“還行”兩個字,已經是很高的評價了。她沒忍住笑了,靠在吧臺上,單手撐著下巴,看著如麥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可可。

“你今天怎麽了?”昱寧忽然問。

如麥的動作頓了一下:“什麽怎麽了?”

“感覺你一直心不在焉的。”昱寧的目光落在如麥的臉上,像是在讀一本很難懂的書,“從昨晚開始就不太對勁。今天也是這樣。你來找我,不是因為想喝可可吧?”

如麥放下杯子,擡起眼看著昱寧。

她想說“沒什麽”,想說“你想多了”,想說“就是工作有點累”。

但她看著昱寧的眼睛,那裏面有一種她很少看到的東西——不是脆弱,不是依賴,而是一種很認真的、想要“被信任”的期待。

昱寧在等她開口。

如麥沈默了幾秒,然後說:“昱寧,我問你一件事。”

“你說。”

“你最近……有沒有想起以前的事?”

昱寧的表情肉眼可見地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間,很快就被她壓了下去。她直起身,拿起一塊抹布開始擦吧臺,動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刻意做出來的:“以前的事?哪方面的?”

“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麽。”如麥沒有放過她,“戒同所之前的事。岐川的事。”

抹布在吧臺上劃出一道弧線,昱寧的手停了。

她沒有擡頭,聲音很輕:“為什麽突然問這個?”

如麥深吸一口氣:“因為我感覺到了什麽。你也感覺到了。昨晚你跟我說,覺得有人在跟蹤我們。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想確認——你覺得,有可能是那個人嗎?”

昱寧手裏的抹布被攥緊了。

她沒有說話。

但如麥看到了她指節泛白的顏色。

店裏的空氣忽然變得很安靜。窗外的桂花樹光禿禿的,冬天的枝條在風裏輕輕搖晃。遠處傳來放學的高中生騎車經過的笑鬧聲,自行車鏈條嘩啦啦地響,像一串被風吹散的鈴鐺聲。

過了很久,昱寧才開口。

“我不知道。”她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像是一把大提琴被擰松了琴弦,“我……不確定。可能是因為我想多了。可能是剛回來不太適應。也可能是——”

她停了一下,擡起眼,看著如麥。

“也可能是因為,我從來沒有真的相信過,那個人會放過我。”

這句話說得很平靜。

平靜到讓如麥覺得心裏被什麽東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放下可可杯,繞過吧臺,走到昱寧面前,伸出手,握住了昱寧攥著抹布的那只手。

“不管是不是她,”如麥說,“我都在這。”

昱寧低頭看著她握著自己的手,沈默了幾秒,然後輕輕“嗯”了一聲。

她沒有說謝謝。

但如麥從她微微收緊的手指裏,聽到了所有沒說完的話。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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