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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臟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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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臟警示

周一早上的教室裏,如麥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臉色比平時更蒼白一些,但神情依舊是慣有的平靜,只是眼底深處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冽。她的桌肚裏放著一部嶄新的、同型號的手機,是昱寧周六一早出去買的,沈默地放在她床頭,沒有多餘的解釋。

早自習的鈴聲剛響過不久,溫書意便出現在教室門口,她的臉色是前所未有的嚴肅,目光掃過全班,最後落在如麥身上,帶著明顯的擔憂和一絲沈重。

“如麥,你來一下辦公室。”溫書意的聲音盡量放得平穩。

如麥站起身,在一片安靜而覆雜的目光中走出教室。星茗擔憂地看著她的背影,幾乎要跟著站起來,被旁邊的唐晚舟輕輕拉住了。

走廊裏,如麥的腳步很穩。她並不喜歡這種被置於焦點中心的感覺,但事已至此,逃避毫無意義。

推開教師辦公室的門,裏面的氣氛更是沈重。

李慧蘭坐在客椅上,背脊挺得筆直,平時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臉上此刻覆著一層寒霜,眼神銳利,緊緊抿著唇,顯出一種平日裏罕見的強硬姿態。她看到如麥進來,立刻站起身,快步走過來拉住她的手,上下仔細打量,聲音壓著情緒:“怎麽樣?還有沒有哪裏不舒服?頭還疼嗎?”

“沒事了,姑媽。”如麥輕聲回答,回握了一下姑媽的手,示意自己還好。

辦公室裏還有另外兩個人。一個是溫書意,站在一旁,眉頭緊鎖。另一個是如麥沒見過的中年男人,穿著質地考究的深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戴著金絲邊眼鏡,看起來頗為精明幹練。他坐在另一張椅子上,姿態看似放松,微微後靠,翹著二郎腿,手指間夾著一支並未點燃的香煙,臉上帶著一種公式化的、略顯疏離的微笑,眼神卻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一絲居高臨下的審視感。

溫書意開口介紹,語氣有些艱難:“如麥,這位是張檀同學的父親,張建明先生。”

張建明這才慢條斯理地站起身,臉上那點微笑擴大了些,卻未達眼底,他朝著李慧蘭和如麥略微頷首:“李女士,如麥同學。我家姑娘開玩笑過火了,給你們添麻煩了,我深感歉意。”他的語氣聽起來很客氣,甚至有些過於禮貌,但那種客氣裏透著一種明顯的距離感和仿佛在處理一件不甚重要公務般的敷衍。

李慧蘭沒有回應他的客套,只是冷冷地看著他,直接切入主題:“張先生,麻煩?玩笑?您女兒的行為恐怕不是一句‘玩笑’和‘麻煩’就能輕描淡寫過去的。那是極其惡劣的校園霸淩,甚至涉嫌故意傷害!我侄女周五晚上被發現的時候,渾身濕透,發著高燒,差點休克在學校的廁所裏!如果不是同學發現得及時,後果不堪設想!”

她敲著桌子,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帶著一個家長護犢心切的憤怒和後怕。

張建明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舊維持著體面,他推了推眼鏡:“是,是,這件事的性質確實很惡劣。我已經嚴厲批評過小檀了,她也知道錯了,後悔莫及。年輕人嘛,一時沖動,做事不考慮後果……”他話鋒一轉,從隨身公文包裏拿出一個厚厚的、鼓鼓囊囊的信封,放在桌上,輕輕推向李慧蘭的方向,“這是給如麥同學的一點補償,算是醫藥費和精神損失費。孩子受了驚嚇,買點營養品,或者出去散散心,都行。希望如麥同學能給她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那信封的厚度相當可觀,顯然裏面的金額遠遠超出了普通的“醫藥費”範疇這是一種赤裸裸的、試圖用錢來平息事態的姿態,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仿佛能用金錢衡量和抹平一切傷害的傲慢。

李慧蘭看都沒看那個信封一眼,目光依舊冰冷地鎖定在張建明臉上,嘴角勾起一絲譏誚的弧度:“張先生,您覺得我們缺這點錢嗎?我侄女受到的傷害,不是用錢就能彌補的。我們要的不是錢,是一個公道,是一個能保證我侄女和其他學生不再受到同樣傷害的處理結果!”

張建明的臉色微微沈了下來,那點公式化的笑容終於徹底消失。他放下翹著的腿,身體前傾,語氣裏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壓力:“李女士,話不能這麽說。得饒人處且饒人嘛。小檀還是個孩子,檔案上留下汙點,對她未來影響太大了。我在教育局也有幾個朋友,溫老師也是知道的,”他瞥了一眼旁邊的溫書意,後者臉色難看地移開了目光,“這件事,學校這邊我們完全可以內部協商解決,沒必要鬧大,對誰都不好,您說是不是?”

這話裏的暗示已經相當明顯——他在施壓,暗示學校方面會因為他的“關系”而從輕處理,甚至包庇。

“內部解決?怎麽解決?”李慧蘭毫不退讓,“記過?批評教育?然後呢?等她下次變本加厲?霸淩不是小事,尤其是這種有預謀、手段惡劣的行為!您女兒張檀不止一次欺負同學,之前就推傷過別的女生,現在更是無法無天。這樣的學生,難道不該嚴肅處理嗎?停學,甚至是退學處理我都認為毫不過分!”

“退學?”張建明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嗤笑一聲,重新靠回椅背,恢覆了那種居高臨下的姿態,“李女士,您可能不太了解情況。退學是需要嚴重違反校規校紀,並經過嚴格程序的。小檀這次是做得過分了,但說到退學,恐怕還夠不上。至於您說的之前的事,都是些孩子們之間的小摩擦,沒有證據的事情,還是不要聽信一面之詞為好。”

他輕描淡寫地將之前的霸淩行為定義為“小摩擦”,並直接否認了證據的存在,其囂張和護短的態度已然不加掩飾。

辦公室裏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溫書意夾在中間,臉色越發難看,她既同情如麥的遭遇,憤慨張檀的行為,又對張建明施加的無形壓力感到無力和憤怒。

李慧蘭胸口起伏了一下,顯然被對方這種無恥的態度氣到了。她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炬地盯著張建明:“好!既然學校‘內部’解決不了,無法給我們一個公正的處理結果,那我們就用法律說話!”

她拿出手機,毫不猶豫地開始按下號碼。

張建明臉色終於變了,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溫婉的女人態度如此強硬決絕:“沒必要鬧到報警吧?這對如麥同學也不好,鬧得人盡皆知……”

“正是因為要保護我侄女,保護其他可能受到傷害的孩子,才更不能縱容這種惡劣行為!”李慧蘭斬釘截鐵地打斷他,電話已經接通。

接下來的事情變得流程化且壓抑。警察很快趕到,了解了基本情況,分別給如麥、李慧蘭、溫書意以及被叫來的昱寧(作為破門發現者和間接證人)做了簡短的筆錄。張建明的臉色鐵青,但當著警察的面,也不敢再明目張膽地說什麽,只是眼神陰鷙地盯著李慧蘭。

做筆錄的過程如麥描述得很簡潔客觀,沒有過多渲染情緒,只是陳述事實。昱寧更是言簡意賅,冷靜得近乎漠然,只說了發現門被反鎖、破門、看到如麥狀態不佳、送她回家這幾個關鍵點,對於自己之前的猜測和電話求助父親只字未提。

警方表示會立案調查,收集證據,但由於涉及未成年人,程序會相對覆雜,也需要時間。張建明則立刻表示會為女兒聘請律師。

離開辦公室時,張建明最後看了一眼李慧蘭和如麥,那眼神冰冷而充滿警告的意味,但他最終什麽也沒說,快步離開了。

“別怕,麥麥,”李慧蘭緊緊握著如麥的手,聲音有些疲憊卻異常堅定,“姑媽一定給你討個公道。這官司就算打一年、兩年,我們也打到底!”

如麥看著姑媽眼中不容置疑的維護,心裏湧起一股暖流,輕輕點了點頭:“嗯。”

她知道,這場較量才剛剛開始。法律會為她討回公道,但它的冗長和不確定性,以及對方可能動用的一切資源,都預示著前路的艱難。

接下來的幾天,校園生活似乎恢覆了表面的平靜。張檀沒有再出現在學校,據說被家裏暫時帶走了。關於那天廁所事件的傳聞有幾個版本在私下流傳,但都被溫書意和校方強力壓了下去,所有傳播此事的同學全被拉去問話——至於那幾個小跟班,被記了大過。

昱寧變得比平時更加沈默。她的手機時常在課間或放學後震動,屏幕上閃爍的往往是“昱康”的名字。她有時會面無表情地掛斷,有時會走到無人的角落接起,通話時間很短,回來時臉色會比之前更冷幾分,周身的氣壓低得讓人不敢靠近。

有一次,如麥無意間聽到她對著電話那頭冰冷地說了一句:“……我的事不用你管,但她的事必須按我說的做。這是交易,別忘了。”

電話那頭似乎又說了些什麽,帶著某種令人不快的、試圖拿捏的語氣。

昱寧的指尖猛地收緊,指節泛白,但她的聲音卻聽不出波瀾,只有一種極致的冷:“威脅我?你試試看我能不能跟你拼命,老子他媽不是沒死過,不差這一回。”

她猛地掐斷電話,站在原地,深呼吸了幾下,才將眼底那翻湧的暴戾和厭惡一點點壓回冰冷的深處。

她從未向昱康詳細訴說過自己那三年究竟是如何過來的,那些具體而微的羞辱和孤立,她寧願爛在心裏。

父親模糊的知情和愧疚,是她過去最抗拒的東西。但現在為了徹底摁死張檀,她不得不一次次地主動揭開這層遮羞布,任由父親用那種混合著補償、掌控和一絲不耐煩的態度,來“幫助”她。

這感覺比吞了蒼蠅還惡心。

尤其當父親試圖以此為契機,步步緊逼地想要“修覆”父女關系時,這種惡心感達到了頂峰。

對她自己的霸淩,她可以冷漠處之,甚至可以將其化為某種淬煉自身的恨意。但動了她劃入領地的人,觸了她的逆鱗,那就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哪怕代價是向她最不屑求助的人低頭,與虎謀皮。

如麥遠遠看著,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堵著,悶得難受。她隱約能猜到電話那頭的內容和昱寧此刻的心情。那種無形的壓力和屈辱,她感同身受。

就在這種低氣壓持續彌漫的時候,下午的班會上,溫書意宣布了一個消息,試圖沖淡一些近期壓抑的氣氛。

“學校決定組織一次秋游,讓大家放松一下心情。時間定在後天,地點是市郊的楓葉嶺,那裏現在正是紅葉最漂亮的時候。大家可以自願報名參加。”

消息一出,原本有些沈悶的班級頓時響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和議論聲。

秋游總是令人期待的,尤其是去賞紅葉,對於這群被困在題海和瑣碎煩惱中的高中生來說,無疑是一劑強烈的興奮劑。

陳浩第一個跳起來響應:“去!必須去!再待在學校我都要發黴了!”

不少同學也紛紛附和,臉上露出了近期罕見的輕松和期待。

如麥看向斜前方的昱寧。昱寧依舊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劃著手機屏幕,對周圍的興奮似乎毫無所覺,仿佛秋游與她無關。

但如麥看到,在沒人註意的瞬間,昱寧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視線從冰冷的手機屏幕上擡起,極快地地掃了一眼湛藍的天空。

今天不是陰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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