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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6 莘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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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6 莘城】

2010年8月,夏末,酷熱難耐。

蟬伏在枝梢嘶聲竭力,要叫完最後的夏天,再將軀殼歸還大地。

踏入佟家大門的時候,柏鶴已經聞到了不尋常的味道。

地面狼籍一片,兩人昏倒在沙發邊,空氣裏浮過一層淡淡的雞蛋腥臭,原本被酸性極強的味道掩蓋。

他明白過來,迅速沖到廚房,打開所有窗戶,蹲身尋到煤氣總閥門,屏息將它關上,一氣呵成。

做完一切回到客廳,從地上抱起女孩,去向室外。

佟菱優臉色慘白,眼角泛紅,雙眼緊閉。

“滿滿,滿滿。”心跳快過高響的蟬鳴,柏鶴小心翼翼呼喚,俯耳貼近女孩胸膛,感受到緩弱的心跳,再起身將手指探到她鼻下,溫熱的。

他取出手機撥通120,迅速報了點位和情況,對方承諾十五分鐘內趕到。

十五分鐘。

柏鶴陡然想起,屋內還有一個人。

他們在屋子裏說了什麽、做了什麽,柏鶴不得而知,或許他已經沒了生命體征,但是,不能被發現。

他將女孩放在陰涼處,折返屋內。

……

救護車比預計得還要快,確認佟菱優的狀態後,救護人員將她擡上擔架,詢問:“屋內還有其他人嗎?”

“沒有。”

柏鶴平靜回答,一同坐上救護車,紅藍的燈光交替閃爍開路,小洋樓在視野裏不斷後退,直至消失。



佟成勳未出事之前,醫院附近的窄巷,柏鶴知道了當年的一切。

滿滿的媽媽在懷有身孕時遇見佟成勳。和所有俗套小說的開場一樣,他們相愛了,佟成勳不在乎她的過去,可他那時候也不知道,她是從孟家跑出來的。

滿滿出生後不久,為了保護丈夫和孩子,她選擇獨自回去,然後死去。

佟成勳離開荊市,來到莘城。

滿滿是孟家的孩子,她的親生父親遲早會找來,佟成勳做了能做到的一切,最後葬身在那場暴雨中。

他不擔心那人會傷害女兒。

她是那樣鮮活靈巧,古靈精怪,甜蜜到令人牙齒酸疼,所有人都會喜歡她。

當然包括孟其君。

佟成勳只怕她傷心。如果她知曉了一切,一定會不顧自己的安全,也要選擇報覆。

孟其君會相信她的。

畢竟,那是他逼死的愛人為他留下的唯一的、血濃於水的孩子。



孟其君沒有死。

昏過去之前,他一定和滿滿爆發了激烈的爭執,他想要帶走她,卻忽視了一個小女孩的決心。

柏鶴將他轉移到車庫,然後是機械廠。

他從父親那裏拿到了鑰匙。

一切快要結束。

柏鶴從操作間的窗戶望出,綠樹如茵,晚霞將世界染成金燦燦的一片,他想起那日醫院的窄巷,也是這樣的晚霞,他回答了佟成勳。

他可以。

他也可以為滿滿做任何事。

走廊盡頭的樓梯口響起極輕的腳步,柏鶴等待著,聽見意料之中的聲音。

“你敢從你爸那兒偷鑰匙,不怕他知道了錘你啊。”

“怕啥,我們什麽都沒幹,我就是看看、看看……”

黃小川從樓梯口冒頭,環視一圈,陡然對上柏鶴無波無瀾的眼睛,大叫一聲:“媽呀!”

身後被他叫來“探秘”的眾人以為遇見大人,不敢上來,吱哇亂叫著一窩蜂全散了。

黃小川也跑了兩步,還沒轉向,意識到不對勁,又爬上來。

“柏鶴?你在這兒幹啥啊,嚇我一跳,我以為是誰呢。”

男生倚墻抱臂而站,簡單黑t套在上身,幾乎高到門框,頭戴了頂黑色鴨舌帽,擋住側面的霞光,五官不明晰,卻依舊銳利。

“你不是也在這兒?”

黃小川覺得他怪怪的,不過想到他是佟菱優的“哥哥”,又沒那麽怕,搓手走近,“我就是來玩兒,你也是?”

柏鶴的手指一嗒一嗒敲在肘彎,周身氣質疏離,垂眸思量,神色寡淡。

“就當是吧。”

他長得真挺好看,怪不得佟菱優喜歡跟在他屁股後頭跑。

黃小川看一眼頭頂的門牌,“操作間,你在這門口做啥?”

“裏邊設備挺多。”柏鶴嗓音冷淡,抽出兩條胳膊,手臂一伸,輕松勾到門把手,猛力拉闔,“我看了一下。”

門灰拍了黃小川一臉,與之同時抵達的還有極淡的陌生氣味。

略帶尖銳,像金屬與氧氣混雜,短暫而冷冽。

說是同齡人,還在一個院裏長大,他就是有點怵柏鶴,想來是聽佟菱優叫他“哥哥”的次數過多,自然當成長輩了。

“有啥好玩的啊。”

“沒有。”他往樓梯去。

黃小川不舍地回望兩眼,跟上,“你這是要走了?”

“嗯。”

“哦,那我再上去……”

“建議你也快走。”樓梯道是格子窗,光直直打上帽檐,像一柄淩厲的刀將他的面容一切兩半,陰影中的眼睛晦澀、了無生氣,“一會兒值班的人要來。”

黃小川後頸涼了一片,眼見他已經轉下臺階,急忙跟上,“等我一起啊!”



八月末,機械廠內發現一具屍體。

警方探查多天,最後從學校裏帶走了柏鶴,他沒有反抗,順從被拷上手銬。

佟爺爺已經來到莘城,他不用擔心佟菱優。

案件認定非常清晰,物證之一是日記,他寫下了一切。人證是黃小川,他說那天在機械廠見到過柏鶴。

從警局離開的時候,黃小川想起在機械廠門口那天,柏鶴望著天邊夕陽的餘暉,突然問他,“今天是周幾?”

他順勢看了一眼手表,記下那個時刻,“周五啊,七點多,怎麽了?”

柏鶴收回目光,搖頭,沖他說,“走吧。”

他整個人太奇怪,彼時黃小川不知道是發生了什麽,而現在,似乎明白了一切。

最後的作案動機,柏鶴供述說。

“那個人,殺了趙願楠。”

警察追問。

他繼續:“是滿滿的朋友,朋友死後,她一直很傷心,我不想看到她這麽難過。”

警察說:“你說的滿滿,是叫佟菱優,已故的佟成勳的女兒?”

柏鶴點頭。

“她和你是什麽關系?”

審訊室的燈很刺眼。他被押在下方,手腕鐵銬冰涼。可供佐證的東西被攤開在物證臺,赤裸裸白條條毫不蔽體,包括他的日記。

一切都是真的,剖心掏肚般虔誠,他沒有半句謊言。

“我喜歡她。”



【2000年1月1日 小雪

爸爸告訴我,院旁邊那棟小洋樓搬來了一戶新人家,有個漂亮得像公主的女孩,他們都扒在墻頂看,我不感興趣,但他們聲音太吵,嚇到她了。

她膽子好小,抱著兔子玩偶,看到那麽多人就往大人身後躲。我把他們腳下的磚抽走,他們一個接一個倒了,摔成一大團。

她笑了。】

【2003年9月11日 多雲

她一直叫我哥哥,我很想告訴她,哥哥哥哥叫多了聽起來像公雞打鳴,但她叫得很開心,算了。

今天中秋,她來我家做月餅,指了月亮,我說指月亮會被割耳朵,她不信……我割了她的耳朵,她明天肯定會哭。

我只是想讓她聽我的話。】

【2006年9月18日 微風

她小學畢業了,爸媽讓我像以前一樣,繼續接送她上下學,我不想,被罰跪在門口。

我聽見了,爸爸想升職,他給佟叔叔送禮,同時也要我去“討好”她。

他們以為我不懂,但是我知道,這叫利用,叫可恥。

我不想讓她知道。】

【2010年4月1日 晴

我明明沒有怎麽生氣,在她眼裏我就是那麽小氣的人嗎。

可能是我嚇到她了,揍了那群人,她哭得眼睛都紅了,還是那麽膽小。最後問我,能不能一輩子都不再對她生氣。

可以。無論發生什麽,我都不會再生她的氣。】

……

從機械廠回來那天,柏鶴翻出日記,一頁頁看過。小時候習慣用鉛筆記錄,長大後沒有改掉,他慶幸,取出橡皮和鉛筆,模仿小時候的筆跡,一篇一篇擦拭、改動。

小孩子初學寫字,塗改本就是很正常的事,有一些只需要簡單改動,而涉及到她的,幾乎都要整篇推翻。

這與結果無關,他知道。

這本日記最後會被永久封存入物證室,他只是不想,自己有關她的所有記憶都變成法庭上的罪證。

那便改得虛假、扭曲、不真實。

而滿滿,永遠都是美好的。

做完一切,柏鶴另起一頁,將口袋中的血液滴在袖口,回憶著殺人過後驚慌的心情,落筆。

【2010年8月27日 陰

我看見了那個人。

我把他帶到機械廠,我想處理掉他,因為他讓她很難過。

這次她應該不會哭,或許會笑,我不知道。

……(血跡)(血跡)

我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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