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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4 熱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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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4 熱雨】

莘城後山發現了一具屍體。

女孩,十五歲左右,身體沒有毆打或折磨的痕跡,死因是外力壓迫導致機械性的窒息。

也就是說,她被人勒死。

這樣的詞匯和描述很陌生。特別是,出現在趙願楠身上。

一開始,佟菱優不知道那是她。

也不清楚自己為什麽會被叫到警局,要求配合調查一起刑事案件。

直到確定的這一刻。



學校已經開始補課,警察來了一趟一中,叫走了方奇飛為首的三人。

案子並未向大眾公布,但也有不少人私底下猜測著可能性,趙願楠沒有來上學,而佟菱優請了長假。

她的狀態不再能支撐她來學校,柏鶴同父母商量過,在佟爺爺過來莘城之前,讓佟菱優在他們家暫住。

他不放心讓她一個人待著。

可就算是這樣,佟菱優還是不見了。

最後一節課他請了假,提早回家,路上買了她最愛喝的奶茶,可是家裏空空蕩蕩,父母在上班,而佟菱優不在。

他不知道她去了哪兒。



下午的時候。

佟菱優睡完午覺起來,家裏已經沒有其他人。她在床上坐了片刻,緩慢回憶起,這裏是哥哥的家,哥哥的床,他不能時時刻刻陪著她,還需要去學校。

似乎大家的生活都在繼續,只有她停滯不前。

柏鶴的臥室和以前一樣,幹凈整潔,泛有淡淡的油墨味道。從窗戶望出去,能看見正枝繁葉茂的棗樹,翠綠枝椏間,嫩紅的棗果已經長了出來,沈甸甸綴在枝梢。

鳥啼明亮,夏日專有的暖風拂了滿面。

佟菱優出了家門。經過紅磚墻,拐出家屬院,楊樹靜靜紮根門口,為她遮下一片陰涼。

這個季節早已沒有楊樹花。

漫無目的地走了一陣,回過神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站在初中學校的門口。校門處很安靜,裏面隱隱有讀書聲,小賣部的老板正打著蒲扇看雜志,旁邊的冷櫃放滿了各色飲料。

佟菱優看見最頂上的北冰洋,初中畢業那年,綿綿搬去其他地方,她和願願就是在這裏買了飲料,然後分別。

那時候,她還以為,她們終有一天還可以再見面。

“小姑娘,要買北冰洋喝啊?”她看得太久,大爺搖著扇子,樂呵呵問了一句。

佟菱優下意識點頭,對方就起身去開冷櫃,可等飲料遞到面前,她往口袋一摸,才發現自己沒有帶錢出來。

她楞在原地。

“怎麽啦?”

老人家慈眉善目,並沒有催促。佟菱優擡眼,鼻尖發起酸來,“對不起…不要了,我忘記帶錢,麻煩您了……”

“哎喲。”老人家看她眼睛通紅,嚇一大跳,“沒事兒,哭啥呀,沒帶錢沒關系,你下次來給唄,哎喲哎喲,怎麽哭了啊……”

佟菱優胡亂抹眼淚,她也不想哭,但不知道為什麽,就是停不下來。

“老人家,錢給您。”

熟悉的聲音拉回佟菱優的註意,她吸著鼻子,擡頭看見穿著白襯衫的人,比她高很多,肩膀寬厚,手腕上帶著一塊簡約的表。

“孟叔叔……”

見他們認識,老人家收了錢,留下北冰洋進屋去了。

“滿滿,怎麽一個人跑到這兒來,沒去學校嗎?”孟其君語氣溫和,從口袋裏找出紙巾,彎腰遞過去。

“我請假了。”佟菱優又抽了抽鼻子,伸手想接,可是他卻挪開了幾分,直接為她擦掉眼淚。

動作輕柔、和緩,珍視無比。

動作結束後,他收起那張紙巾,將剛才的北冰洋遞過去,“想喝這個嗎?”

臉頰留有冰涼的感覺,佟菱優點頭,“謝謝你,孟叔叔,我會還給你的。”

“不用。”孟其君揉了揉她的腦袋,直身,“不介意的話,我送你回家好嗎?一個人在外面很危險。”

他的車停在學校門口,公路空曠,很快就回到棲楊路,孟其君將車停在小洋樓的對面,佟菱優忘記告訴她,她現在住在家屬院那邊。

她沒有說這件事,轉臉,“孟叔叔,你和我進去吧,我拿錢給你。”

他似乎無奈,“都說不用了。”

佟菱優很堅持:“要給的。”

拗不過,他還是跟著下車。所有鑰匙被柏鶴串在一起放在她每天的外衣口袋,所以進門很順利,自從佟成勳去世,這棟樓顯得格外空曠、死寂。

佟菱優在櫃子裏找錢,孟其君站在窗邊,擡手揩了一下上面的灰塵。

已經有薄薄的一層。

“孟叔叔,你要關窗嗎?”佟菱優在他身後說話,手裏攥著幾張零錢。

“沒有。”孟其君轉身,“你想?”

佟菱優點點頭,“外面有些熱。”

雖然快到夏末,溫度卻著實曬人。孟其君笑了一下,拉過兩扇窗戶,合攏過來。

“一個人住家裏不會害怕嗎?”他回到沙發上坐下。

佟菱優把錢交給他,“我住在哥哥家。”

孟其君頓了會兒,接過,“這樣啊,你和哥哥的感情很好。”

“嗯。”

女孩的情緒低迷,並沒有聊天的欲望,孟其君沈默半晌,試探性地擡手,捏了捏她的指尖,“怎麽不開心?”

佟菱優的指尖微微發顫,她擡起腦袋,眼周還殘留紅紅的哭痕,“孟叔叔,你還記得……願願嗎?”

孟其君想了想,“是說初中那年,你讓我幫助的女孩子嗎?”

她點點頭,肩背單薄,隱隱在發抖,“她是我很要好的朋友,我本來、本來想和她一直做好朋友,我還想和她一起去霞海找綿綿,可是、可是……”

“滿滿。”孟其君捏住她的手,眉眼微垂,似在關心,“是和朋友吵架了嗎?不用為這個難過,很多朋友都只能陪伴你一小段時間,親人才能更長久。”

親人嗎?可是……

佟菱優垂下眼,“可是爸爸也離開我了。”

是麽。

孟其君握著她的手,註視女孩纖細的身體。她今年十六歲,讀高中,已經不再是小孩子,這樣的肢體接觸不合適、不應該。

但是,但是。

“滿滿,你知道嗎,其實我也是荊市人。”

佟菱優茫然地望著他。

女孩的手掌溫熱、柔軟。孟其君知道,她也有一顆同樣柔軟的心,她是個可愛的孩子,從小到大,沒有人會不喜歡她。

“在你小的時候,我就見過你。”

這種即將打破什麽的感覺讓人失神,他忍不住加重力道,沒料想捏得女孩不適,皺眉想要逃離。

“孟叔叔……”

他立刻卸力。

“我見過你,在你還很小、很小的時候,和你的父母一起。”孟其君按揉她的手背,動作近似撫慰,一瞬也沒有移開目光,在佟菱優的眉眼處找到熟悉的影子。

他終於笑起來。

“你本該是我的女兒。”

佟菱優睜大了眼。

遙遠的地方似乎有雨落下,紛紛雜雜,完全聽不清楚,世界失了真,耳邊響起雪花屏的聲音。

只是瞬間,他否定自己的話,再度結論,“不,你就是我的女兒,你知道嗎?滿滿?”

—確認佟菱優沒在家裏,柏鶴果斷出門,下樓。

太陽正在落山,他一層一層往下,花格窗將他的影子分為無數塊形狀各異的碎片。透過窗縫,外邊響起大人的聲音,他們拿來竹竿,翻出白布,鋪在棗樹下。

它已經成熟了。

陪伴他經歷過十七個夏季的棗樹再一次結滿了果,即將迎來收獲。柏鶴往下走時,三兩舉著竹竿的人正往上,他們有說有笑,與他擦肩而過。

踏出單元樓的大門,正對一群在白布旁接棗子的人。

他們仰著頭,沖上邊的人大喊:“輕點打,別把棗子打壞了!”

“哎!”朦朧樹影間,那人高高地應了一聲,柏鶴擡頭,瞧見一道細長的陰影從頭頂揮過,然後棗樹枝倏然晃蕩起來。

棗果重重地砸落下來,一顆接一顆,他站著,聽著,劈裏啪啦的聲音不停地響著。

濃紅的棗子爭先恐後地下墜,逐漸鋪滿白布,帶著被太陽猛烈炙烤的溫度,匯聚成一整片紅綠汪洋。

劈!啪!

那是他人生中,屬於莘城的最後一場熱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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