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2 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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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2 盛夏】
綠皮火車是火燒後山林的味道。佟菱優自小有這一聯想，它們都同樣混亂、無序、失控。
柏鶴穿過兩節車廂，手拎兩袋熱氣騰騰的盒飯，塑料袋上已經蒙了層輕而薄的水霧，像發汗的痕跡。
“只有魚香肉絲了。”
他拆開竹筷，連帶盒飯一起遞給她。
佟菱優接過，“謝謝你，哥哥。”
“沒事。”柏鶴落座，無視過道對面嬰兒的啼哭，只專心在她身上，“夠吃嗎？要不要再買點別的。”
“夠的。”佟菱優小口小口扒飯，表情看上去非常平靜，身體隨著火車的行駛而微微搖晃，不知不覺整個人的重心倒向他，肩膀貼緊他。
廉價泡沫塑料關不住熱氣，一層一層地持續發汗。柏鶴將自己放在任由她倚靠的最佳位置，久久沒有去動面前的盒飯。
“……滿滿。”
“嗯？”
“為什麽不留在荊市？”
女孩吃飯的動作停了，她那份敞開的塑料盒內也有被過高溫度蒸出的水汽，密密麻麻怕到一起，匯聚而下，像誰沒流盡的眼淚。
“我不想離開你。”她將米飯戳出一個一個的坑。
“爺爺奶奶都在荊市，你留下更好，他們……”
“可我就是舍不得你。”佟菱優倏爾輕輕一吸鼻子，眼眶漲起來，“我害怕，哥哥，爸爸出事後我不知道該怎麽辦，我不能離開你啊。”
列車員推著零食車從他們側邊穿行，腰間別著的劣質喇叭反覆播報花生瓜子飲料的信息，柏鶴將她的頭摁到懷裏，隔絕那些尖銳的噪音。
“好，我們回去，你不會離開我。”
—
父親去世後很長一段時間，佟菱優依舊覺得自己是在做噩夢。
她將家裏整理了一番，從自己那堆積如山的作品中找出一張最漂亮的素描，感覺它更適合擺在書房，於是開心叫人：“爸爸，這幅畫……”
尾音戛然而止，柏鶴從另一邊門過來，額發下的眼睛非常悲傷。
佟菱優呆楞楞看著滿地堆積的畫稿，明白過來。
已經不會再有人把她的畫掛在書房了。
小學時初學的成品現在看來已經太過拙劣，佟菱優把它們全部捆好，預備當做廢品賣掉。整理完畢打算出發那天上午天朗氣清，佟菱優用拉車拉出所有不要的東西，坐在路邊等待。
夏日的蟬鳴太吵，躲在樹蔭下，就要聽它們無休無止地嘶叫。
佟菱優單手蓋住眼皮，感受冰涼的手掌逐漸被日光烤熱，再挪開一點，睜眼，看見一張熟悉的臉。
她楞了很久。
“……孟叔叔？”
“是我。”孟其君眉眼松快，露出和善的笑，“剛才經過，看你一個人拉這麽多東西出來，是要處理掉嗎？”
佟菱優點頭。
“家裏在大掃除？”
佟菱優搖頭，猶豫了一下。
“不是的，是…我爸爸去世了，所以把這些東西都整理出來了。”
她說話的表情太平靜，仿佛這並不是一個沈重的話題。孟其君臉上的笑容滯住，楞怔過後，眼底浮起驚訝，“怎麽會……抱歉，滿滿……”
佟菱優盡量用輕快的口吻回答：“沒關系。”
“……這太突然了，是發生了什麽嗎？”
“車禍。”
“就在最近？”
“嗯，就是這個月。”
”滿滿…”孟其君深深蹙著眉，想要安慰她，垂身側的手動了動，可最終落回去，並沒有貿然觸碰，“你之後有什麽打算？”
“我嗎？“佟菱優面上是大片空白，幾乎未經思考就回答，“我想繼續在莘城讀書，然後參加高考，和哥哥去同一所大學。”
繼續之前的人生軌跡，就好像那場血雨從未降臨。
“滿滿。”柏鶴的聲音在後面響起。
佟菱優回頭，剛好看見他從租來的三輪車上跳下，大步往她的方向走。
“東西都收拾好了嗎……”
他看清另一個人，嘴裏的話因此卡殼。
“收拾好了。”佟菱優把滿當當的一拉車廢品展示給他看，順便介紹，“這是孟叔叔，我以前和你說過的，初中時幫了我的叔叔。”
“嗯。”柏鶴潦草地點了點頭，同他打完招呼就把註意力放在女孩身上，“不是說了等我過來一起搬嗎，手有沒有磨破？”
“沒有，我一趟一趟搬的。”
對話已經被打斷，孟其君離開兩步，同看過來的兩個孩子揮手，“你們忙，我先走了。”
佟菱優也揮揮手。
末了，他像想起什麽，“滿滿，如果有什麽我能幫上忙的地方，你也可以聯系我。”
—
兩人合力將小拉車上的東西全裝上三輪車，頂住烈日暴曬趕到廢品回收站，一大車也沒換來多少錢，柏鶴從口袋裏掏了六塊給她湊了個整，然後帶人去附近的冷飲店喝水。
他要了橙汁，她和他一樣。
女孩咬著綠色吸管喝飲料，視線停留在店內墻壁上的飲品介紹單上。一開始嶄新定做的招牌多了很多手改痕跡與白色補丁，害怕掉落，補丁的主人結結實實覆蓋幾層透明膠上去，完全將最底下的東西掩埋。
佟菱優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過去，腦袋裏默默將名字與旁邊的介紹圖對上號，不說話也不笑。自從發生變故後就一直這樣。
柏鶴在吧臺又點了一份炸魚排，期間不停將視線投到她身上，等待付完錢，回到她對面的位置坐下，試探開口。
“滿滿。”
“嗯。”
她那杯橙子被吸下去淺淺的一層，他這杯分毫未動。柏鶴無意識摩擦飲料光滑的杯身，指腹因濕漉漉的水汽打滑，“我想，等八月份結束，你還是回去荊市上學，轉學手續爺爺會辦好，你……”
“我不要。”女孩尖銳打斷他的話。
“滿滿。”
“我不要回去了，哥哥。”佟菱優倔強地望著他，“在火車上你不是說不會離開我嗎，為什麽還是要我回去？”
“你回去上學更好。”柏鶴放在膝蓋上的手握成拳，冷靜同她分析，“那裏離你爺爺奶奶更近，教育資源也更好，你想學理科、喜歡畫畫，那邊都有更多更好的條件可以讓你選，都比待在莘城要……”
“可是那邊沒有你。”
柏鶴喉嚨一噎。
“也沒有願願、沒有茹之，沒有大家。”佟菱優眼裏汪著大片淚，“沒有哥哥，我要怎麽辦呢？”
他像被人一棍子打散了架，碎得四分五裂，難以拼湊完整，竭力吐出的字音也顯得蒼白。
“可是滿滿，我怕我照顧不好你，我……”
”哥哥，難道你也不要我了嗎？”
鹹濕的淚終於從眼眶滿溢而下，佟菱優像一只被淋軟了尖刺的小刺猬，直直看著他不眨眼，第一次暴露這樣的攻擊性，因為不安，因為害怕。
“我沒有。”柏鶴極速否決，他總是因為她的眼淚而心軟，“我只是希望你過得好，我希望你能開心、幸福，就像以前一樣。”
以前嗎？以前是多久呢，佟菱優迷茫地流淚，想不起來他口中的以前。
明明她已經被剝奪快樂的能力好久好久了。
“滿滿，別哭……不要再哭了。”
她的淚止不住，甚至開始抽噎，柏鶴離開座位，愧疚地將她抱到懷裏。
“對不起，不說這件事了好不好？你想待在這裏，我也會陪著你，不會不要你。”
佟菱優的臉深深埋進他的衣服裏，眼淚沈重浸透布料，燙到心臟開始收縮，柏鶴覺得呼吸艱難。
吧臺那邊，店老板在喊炸魚排做好了，可他也無暇顧及，只是執著地環著佟菱優的肩安慰，想要止住她的淚水。
店外蟬聲持續喧囂，時間來到正午。柏鶴遙望大片明媚燦爛的日光，眼眶一點點酸脹滾燙，分不清是被強光灼傷，還是被她的眼淚同化。
多麽漫長的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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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皮火車是火燒後山林的味道。佟菱優自小有這一聯想，它們都同樣混亂、無序、失控。
柏鶴穿過兩節車廂，手拎兩袋熱氣騰騰的盒飯，塑料袋上已經蒙了層輕而薄的水霧，像發汗的痕跡。
“只有魚香肉絲了。”
他拆開竹筷，連帶盒飯一起遞給她。
佟菱優接過，“謝謝你，哥哥。”
“沒事。”柏鶴落座，無視過道對面嬰兒的啼哭，只專心在她身上，“夠吃嗎？要不要再買點別的。”
“夠的。”佟菱優小口小口扒飯，表情看上去非常平靜，身體隨著火車的行駛而微微搖晃，不知不覺整個人的重心倒向他，肩膀貼緊他。
廉價泡沫塑料關不住熱氣，一層一層地持續發汗。柏鶴將自己放在任由她倚靠的最佳位置，久久沒有去動面前的盒飯。
“……滿滿。”
“嗯？”
“為什麽不留在荊市？”
女孩吃飯的動作停了，她那份敞開的塑料盒內也有被過高溫度蒸出的水汽，密密麻麻怕到一起，匯聚而下，像誰沒流盡的眼淚。
“我不想離開你。”她將米飯戳出一個一個的坑。
“爺爺奶奶都在荊市，你留下更好，他們……”
“可我就是舍不得你。”佟菱優倏爾輕輕一吸鼻子，眼眶漲起來，“我害怕，哥哥，爸爸出事後我不知道該怎麽辦，我不能離開你啊。”
列車員推著零食車從他們側邊穿行，腰間別著的劣質喇叭反覆播報花生瓜子飲料的信息，柏鶴將她的頭摁到懷裏，隔絕那些尖銳的噪音。
“好，我們回去，你不會離開我。”
—
父親去世後很長一段時間，佟菱優依舊覺得自己是在做噩夢。
她將家裏整理了一番，從自己那堆積如山的作品中找出一張最漂亮的素描，感覺它更適合擺在書房，於是開心叫人：“爸爸，這幅畫……”
尾音戛然而止，柏鶴從另一邊門過來，額發下的眼睛非常悲傷。
佟菱優呆楞楞看著滿地堆積的畫稿，明白過來。
已經不會再有人把她的畫掛在書房了。
小學時初學的成品現在看來已經太過拙劣，佟菱優把它們全部捆好，預備當做廢品賣掉。整理完畢打算出發那天上午天朗氣清，佟菱優用拉車拉出所有不要的東西，坐在路邊等待。
夏日的蟬鳴太吵，躲在樹蔭下，就要聽它們無休無止地嘶叫。
佟菱優單手蓋住眼皮，感受冰涼的手掌逐漸被日光烤熱，再挪開一點，睜眼，看見一張熟悉的臉。
她楞了很久。
“……孟叔叔？”
“是我。”孟其君眉眼松快，露出和善的笑，“剛才經過，看你一個人拉這麽多東西出來，是要處理掉嗎？”
佟菱優點頭。
“家裏在大掃除？”
佟菱優搖頭，猶豫了一下。
“不是的，是…我爸爸去世了，所以把這些東西都整理出來了。”
她說話的表情太平靜，仿佛這並不是一個沈重的話題。孟其君臉上的笑容滯住，楞怔過後，眼底浮起驚訝，“怎麽會……抱歉，滿滿……”
佟菱優盡量用輕快的口吻回答：“沒關系。”
“……這太突然了，是發生了什麽嗎？”
“車禍。”
“就在最近？”
“嗯，就是這個月。”
”滿滿…”孟其君深深蹙著眉，想要安慰她，垂身側的手動了動，可最終落回去，並沒有貿然觸碰，“你之後有什麽打算？”
“我嗎？“佟菱優面上是大片空白，幾乎未經思考就回答，“我想繼續在莘城讀書，然後參加高考，和哥哥去同一所大學。”
繼續之前的人生軌跡，就好像那場血雨從未降臨。
“滿滿。”柏鶴的聲音在後面響起。
佟菱優回頭，剛好看見他從租來的三輪車上跳下，大步往她的方向走。
“東西都收拾好了嗎……”
他看清另一個人，嘴裏的話因此卡殼。
“收拾好了。”佟菱優把滿當當的一拉車廢品展示給他看，順便介紹，“這是孟叔叔，我以前和你說過的，初中時幫了我的叔叔。”
“嗯。”柏鶴潦草地點了點頭，同他打完招呼就把註意力放在女孩身上，“不是說了等我過來一起搬嗎，手有沒有磨破？”
“沒有，我一趟一趟搬的。”
對話已經被打斷，孟其君離開兩步，同看過來的兩個孩子揮手，“你們忙，我先走了。”
佟菱優也揮揮手。
末了，他像想起什麽，“滿滿，如果有什麽我能幫上忙的地方，你也可以聯系我。”
—
兩人合力將小拉車上的東西全裝上三輪車，頂住烈日暴曬趕到廢品回收站，一大車也沒換來多少錢，柏鶴從口袋裏掏了六塊給她湊了個整，然後帶人去附近的冷飲店喝水。
他要了橙汁，她和他一樣。
女孩咬著綠色吸管喝飲料，視線停留在店內墻壁上的飲品介紹單上。一開始嶄新定做的招牌多了很多手改痕跡與白色補丁，害怕掉落，補丁的主人結結實實覆蓋幾層透明膠上去，完全將最底下的東西掩埋。
佟菱優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過去，腦袋裏默默將名字與旁邊的介紹圖對上號，不說話也不笑。自從發生變故後就一直這樣。
柏鶴在吧臺又點了一份炸魚排，期間不停將視線投到她身上，等待付完錢，回到她對面的位置坐下，試探開口。
“滿滿。”
“嗯。”
她那杯橙子被吸下去淺淺的一層，他這杯分毫未動。柏鶴無意識摩擦飲料光滑的杯身，指腹因濕漉漉的水汽打滑，“我想，等八月份結束，你還是回去荊市上學，轉學手續爺爺會辦好，你……”
“我不要。”女孩尖銳打斷他的話。
“滿滿。”
“我不要回去了，哥哥。”佟菱優倔強地望著他，“在火車上你不是說不會離開我嗎，為什麽還是要我回去？”
“你回去上學更好。”柏鶴放在膝蓋上的手握成拳，冷靜同她分析，“那裏離你爺爺奶奶更近，教育資源也更好，你想學理科、喜歡畫畫，那邊都有更多更好的條件可以讓你選，都比待在莘城要……”
“可是那邊沒有你。”
柏鶴喉嚨一噎。
“也沒有願願、沒有茹之，沒有大家。”佟菱優眼裏汪著大片淚，“沒有哥哥，我要怎麽辦呢？”
他像被人一棍子打散了架，碎得四分五裂，難以拼湊完整，竭力吐出的字音也顯得蒼白。
“可是滿滿，我怕我照顧不好你，我……”
”哥哥，難道你也不要我了嗎？”
鹹濕的淚終於從眼眶滿溢而下，佟菱優像一只被淋軟了尖刺的小刺猬，直直看著他不眨眼，第一次暴露這樣的攻擊性，因為不安，因為害怕。
“我沒有。”柏鶴極速否決，他總是因為她的眼淚而心軟，“我只是希望你過得好，我希望你能開心、幸福，就像以前一樣。”
以前嗎？以前是多久呢，佟菱優迷茫地流淚，想不起來他口中的以前。
明明她已經被剝奪快樂的能力好久好久了。
“滿滿，別哭……不要再哭了。”
她的淚止不住，甚至開始抽噎，柏鶴離開座位，愧疚地將她抱到懷裏。
“對不起，不說這件事了好不好？你想待在這裏，我也會陪著你，不會不要你。”
佟菱優的臉深深埋進他的衣服裏，眼淚沈重浸透布料，燙到心臟開始收縮，柏鶴覺得呼吸艱難。
吧臺那邊，店老板在喊炸魚排做好了，可他也無暇顧及，只是執著地環著佟菱優的肩安慰，想要止住她的淚水。
店外蟬聲持續喧囂，時間來到正午。柏鶴遙望大片明媚燦爛的日光，眼眶一點點酸脹滾燙，分不清是被強光灼傷，還是被她的眼淚同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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