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4 瓶中美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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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4 瓶中美夢】
一連幾天過去，佟菱優都沒在學校或者家屬院看見那個人。
她疑心是自己看花了眼，漸漸也沒把這事放在心上。
十一月初，一中食堂像突然發了財，推出好幾個時興菜式，阿姨的手也不抖了，只用原來一葷一素的價錢就可以獲得一大份油水鮮亮的蘿蔔牛腩。
正值青春期長身體的學生們對此趨之若鶩，一到飯點就迫不及待沖向食堂，校園小道上烏泱泱一大片學生，活像遷徙的角馬群你追我趕，分毫不讓。
佟菱優艱難從一大堆肩膀手臂中穿出去，遠遠看見靠窗的大長桌上有人沖這邊揮手。
“滿滿！這兒有位置！”
是黃小川，上高中軍訓後他瘦了一圈，不再像小時候那樣胖乎乎。
佟菱優將碗端過去坐下，對面有個不認識的男生一直拿眼睛瞄她，她沒在意，“這邊還有別人要坐嗎？”
黃小川搖頭，“沒有，你要給誰占座嗎？”
“嗯。”佟菱優點頭，將手中一份蘿蔔牛腩擱在右邊，“我給哥哥打了一份，他過來比較遠。”
兩份蘿蔔牛腩同樣油亮噴香，只不過右手邊那份明顯分量更足，黃小川羨慕地多看了兩眼，“你對你哥真好。”
“他要吃得多一點。”佟菱優在諾基亞上編輯短信，簡單描述了一下這個位置，嚴格控制在七十字以內，發了出去。
要是超字數可就要收兩條短信的費用了。
“你怎麽沒和李茹之一起來？”
佟菱優正往嘴裏送蘿蔔，聞言回想起李茹之啃玉米的驕矜模樣，笑起來：“她說她要減肥，晚上不吃多了。”
“那不會餓嗎？”黃小川不理解。
“肯定會。”佟菱優埋頭扒飯，如果讓她少吃一頓飯的話，簡直感覺魂都在飄。
“那……”黃小川張口想說什麽，被旁邊的朋友捅了捅胳膊，立馬把頭湊過去，再擡頭時神色莫名，“滿滿，他想要你QQ，你給他不？”
“餵！”男生瞬間臉漲通紅。
“你急啥啊。“黃小川嘻嘻笑，“想要我們滿滿聯系方式的人多了去了。”
他的聲音在淹沒在吵鬧的食堂背景音裏，並不明顯。
“我們滿滿？”
佟菱優嘴裏塞著蘿蔔沒來得及說話，腦袋後上方突然傳來一道清冷的男聲，然後一個溫熱的固體物貼上臉頰。
她嚇了一小跳，轉頭看見柏鶴自上而下垂視的眼睛，有幾縷碎發飄在他睫毛上，看上去閑散又專註。
“你怎麽才來？”佟菱優飛快咽掉嘴裏的蘿蔔，順手拿下貼臉上的東西。
一瓶草莓味牛奶。
“買這個去了。”柏鶴坐在她旁邊的位置，自然放下餐盤，“你們剛才在說什麽？”
“在說他想要滿滿的聯系方式。”黃小川笑得像個小彌勒佛。
柏鶴輕飄飄瞥了一眼那人，將佟菱優給他打的一大碗蘿蔔牛腩從桌上端起，往自己的方向挪進了一寸，放下，咚地一響。
“如果她願意給你的話，我可以背給你聽。”
男生臉色不太好，飛快擺手，“不用了不用了，我吃完了，你們慢吃。”
他說罷端起自己還剩一大半的餐盤，腳底抹油飛快溜走。
黃小川依舊笑得不見眼，“你哥把我朋友嚇跑了。”
佟菱優抿著筷子尖笑，沒說話。
柏鶴瞥她一眼，“你笑什麽？”
佟菱優立馬嚴肅，“我沒有笑。”
“咳咳。”黃小川也端起餐盤，“我也吃好了，你們慢慢吃啊。”
這個點來的人少了，大家都有各自的座位，他們對面一下空掉，只剩兩人獨處。
柏鶴問她：“你怎麽來這麽快？”
“我最後一節是閱讀課。”佟菱優拆開那瓶草莓牛奶的包裝，插上吸管，“我看了一千零一夜。”
“看的什麽故事？”
“漁夫與魔鬼。”佟菱優回想，“你看過嗎？就是講一個魔鬼被封印在瓶子裏，每一個千年他都發誓要報答救他的人，但是一直沒人來，他變得怨恨，決定要殺掉救他的那個人，後來漁夫救了他，他就要殺掉漁夫，還好漁夫急中生智把他騙回瓶子裏了。”
柏鶴頭也不擡，“看過，怎麽專門說這個？”
“因為我覺得魔鬼太壞了。”佟菱優已經吃完，正專註喝牛奶，“明明不管過去多久，漁夫都是救了他啊，他怎麽能因為漁夫來晚了就要殺自己的救命恩人呢？”
她總是能在這些細小的東西上產生思考。
柏鶴停下吃飯，想了想，“你聽說過習得性無助嗎？”
佟菱優茫然，“沒有，這是什麽？”
“代入故事來說就是。”柏鶴偏頭看她，“每一個千年的等待落空後，魔鬼就會陷入一種無論怎麽努力、無論怎麽發誓都沒辦法獲救的心理，從而變得絕望，為了拋棄這種絕望感，他選擇去怨恨。”
佟菱優聽得似懂非懂，眼珠眨巴兩下，天真又疑惑。
柏鶴繼續解釋：“虛假的被拯救的美夢無法實現，他需要構想出另外的精神支撐，那就是給拯救者一個噩夢。同時，他也為自己找了合理的借口——如果不是漁夫來得太遲，他又怎麽會被關在瓶中這麽久？所以漁夫必須要為自己的遲到付出代價，才能抵消他被關上千年的痛苦。”
一瓶草莓牛奶下肚，佟菱優聽得眼睛睜大了，還有點苦惱：“可是，那也不是漁夫的錯啊。”
“的確不是漁夫的錯。”柏鶴輕輕笑了一下，“是魔鬼心理扭曲。”
這一通分析直接把佟菱優弄蔫了，她靠著椅背，悶悶不樂：“這對漁夫來說也太不公平了，本來可以得到財富或者其他好處，最後卻差點丟掉性命。”
柏鶴低頭，解決碗裏最後的食物，“一個故事而已。”
“可是魔鬼也挺可憐的。”佟菱優又想，“被關了三千年，也太可怕了。”
那是神話故事的誇張說法。
她在那兒思考到發愁，柏鶴慢條斯理吃完飯，擦了擦手，“他們都可憐，那要怎麽辦？”
佟菱優眼睛一亮，想到好辦法，“那就在魔鬼被關進去的第一年就把他救出來！這樣兩個人就都開心了。”
柏鶴收拾好她的餐盤，端著起身，“傻不傻。”
“這樣不好嗎？”佟菱優攥著空了的牛奶瓶跟上，“如果是你，你怎麽辦呢？”
將盤子放到回收處，柏鶴去食堂外的墻邊洗手，叮囑她也洗幹凈，邊洗邊回：“我不救。”
“為什麽？”佟菱優沖掉手指上的肥皂泡沫，露出非常震驚的表情，她不敢相信哥哥是這樣一個冷漠無情的人。
“你忘了故事的開頭嗎？”
從食堂通往教學樓的路上綠茵環繞，十一月的空氣濕涼，天空暗淡沒有霞光，柏鶴慢悠悠同她並行，“魔鬼是因為犯錯才被關在瓶中的，這本來就是他應該要接受的懲罰，這樣隨便把他放出來，萬一他繼續作惡多端怎麽辦？”
佟菱優都忘了這茬。
“我不記得了，這麽說……也對誒。”
“所以，這個故事要告訴我們的是——不要隨便做好人。”將她送到班級門口，柏鶴下結論。
是這樣嗎？
佟菱優想了又想，找不到理由反駁，“……哦。”
“進去吧。”柏鶴沖她揚揚下巴，最後問了句，“最近還是沒看到那個人？”
佟菱優搖頭，“沒有。”
“行，自己註意安全。”
在學校能有什麽危險呢。佟菱優覺得他真是太緊張了，但也聽話地點了點頭。
距上課還有差不多半小時，她回到座位上時教室裏人還很少，李茹之去找之前的朋友串門，人不在，但給她留了字條——“等我給你打獵回來”。
這是什麽意思？
佟菱優陷入迷茫，很快，一道興奮的聲音就穿過走廊飛奔過來：“小優，我回來了！”
李茹之猛地沖進後門，撲到她背上。
“哎喲。”佟菱優被她撞了一通，“你幹嘛去了？”
“給你這個！”李茹之將一大包牛肉幹送到她面前，憤憤不平，“珠子還騙我說沒有，可算是被我發現了，我就說她爸國慶帶她去內蒙古怎麽可能沒買牛肉幹回來，還想瞞我。”
佟菱優將那東西翻過來，淺棕色的紙包裝袋，封面簡潔了然——“西藏特產風幹牦牛肉”。
她發出疑問：“去內蒙古旅游為什麽買到西藏特產？”
“咦？”李茹之湊近，也看清包裝上的字了，“……是哦。”
兩人沈默。
“算了，反正都能吃。”李茹之一揮手，不甚在意地撕開包裝，“餓死我了，啃玉米的日子真不是人過的。”
“那你應該去食堂吃飯，今天有蘿蔔牛腩，很好吃。”
“那熱量多高啊，我啃兩口算了——你吃不吃？”
面對伸到面前來的牛肉幹，佟菱優擺手拒絕：“不用，我在食堂吃飽了，現在吃不下。”
“那多可惜，我廢了好大勁虎口奪食呢。”李茹之一琢磨，“要不拿給你朋友吃？”
“願願嗎？”
“是啊，你的學霸朋友，她應該也沒時間吃飯或者很快吃完就繼續回來學習了吧，那麽刻苦，很需要補充營養啊。”
佟菱優點頭，“有道理，那我們去找她。”
兩人揣著牛肉幹溜達到一班教室門口，同樣是重點班，這裏的氛圍要嚴肅上許多，班級裏稀稀拉拉坐了些人，個個都在埋頭苦學。
李茹之嘖嘖感嘆：“可怕。”
佟菱優朝裏張望了兩眼，搖頭，“她不在。”
“還在吃飯？”
“不知道，可能是吧。”
“那在這兒等一會兒。”李茹之拉著佟菱優拐去走廊折角，朝外仰望藍調漸退的天空，“最近都沒晚霞。”
“因為都是陰天吧，白天也沒有陽光呢。”
李茹之丟一塊牛肉進嘴裏嚼，“太沒勁了。”
“你要晚霞幹嘛，曬霞光浴嗎？”
“當然是為了漂亮了。”李茹之白她一眼，“漂亮的我當然要配漂亮的晚霞，這陰沈沈的天氣簡直對不起我特意起大早來上學的辛苦。”
她和佟菱優差不多高，臉型更瘦，尖尖的瓜子臉、大眼睛，標準美人的長相。
佟菱優忍俊不禁：“是啊，你最漂亮了。”
“你也漂亮。”李茹之笑嘻嘻來掐她臉，“讓我好好看看，是誰迷倒了高二帥氣學霸男神啊，哎喲哎喲，原來是我們小菱優，瞧瞧這長睫毛小翹鼻，這軟軟的小臉蛋，是個人都忍不住要親一口——他親過你沒？”
這話題哢巴一下生硬轉折過去。
佟菱優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你說什麽呢？”
“你臉紅了？不會真有情況吧！”
“不是！你這麽問我肯定要臉紅啊，沒情況、什麽都沒有！”
“解釋就是掩飾！”李茹之牛肉幹也不嚼了，一門心思要逼問她，“你給我老實交代！”
“哎等等，哈哈哈你別……”
兩人在墻角陰影裏打鬧個沒完，頭頂雲片聚集又散開，沒人註意身後有人回來，拖著沈重的腳步往一班教室去。
“啪——！”
“我靠，你沒長眼睛啊！”
兩聲尖銳的音炸進耳朵，佟菱優和李茹之齊刷刷一楞，止住打鬧的動作，往一班那邊看。
走廊白熾燈朝下昏暗照射，飛蟲不斷撲上去，撞上燈罩，輕微“叭滋”一響，老舊照明燈電路不穩，卡頻般地一閃。
佟菱優看見趙願楠站在教室門口，手裏抱著書和吃了一半的面包，面包頂有白花花的粉末，像是均勻撲灑的糖霜或椰蓉。
風卷過來，佟菱優輕微打了個顫，猛然意識到，那不是什麽糖霜。
因為在趙願楠的身上、書上、鞋子上都有白花花的大片粉塵，厚重斑駁，而她就那麽直挺挺地站著，像一尊破敗積灰的石膏像，胸腔鼓動，肩膀顫抖，抱書的手指緊攥、血色全無。
石膏粉末的味道刺鼻散開。
她被倒了滿身的粉筆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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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青春期長身體的學生們對此趨之若鶩，一到飯點就迫不及待沖向食堂，校園小道上烏泱泱一大片學生，活像遷徙的角馬群你追我趕，分毫不讓。
佟菱優艱難從一大堆肩膀手臂中穿出去，遠遠看見靠窗的大長桌上有人沖這邊揮手。
“滿滿！這兒有位置！”
是黃小川，上高中軍訓後他瘦了一圈，不再像小時候那樣胖乎乎。
佟菱優將碗端過去坐下，對面有個不認識的男生一直拿眼睛瞄她，她沒在意，“這邊還有別人要坐嗎？”
黃小川搖頭，“沒有，你要給誰占座嗎？”
“嗯。”佟菱優點頭，將手中一份蘿蔔牛腩擱在右邊，“我給哥哥打了一份，他過來比較遠。”
兩份蘿蔔牛腩同樣油亮噴香，只不過右手邊那份明顯分量更足，黃小川羨慕地多看了兩眼，“你對你哥真好。”
“他要吃得多一點。”佟菱優在諾基亞上編輯短信，簡單描述了一下這個位置，嚴格控制在七十字以內，發了出去。
要是超字數可就要收兩條短信的費用了。
“你怎麽沒和李茹之一起來？”
佟菱優正往嘴裏送蘿蔔，聞言回想起李茹之啃玉米的驕矜模樣，笑起來：“她說她要減肥，晚上不吃多了。”
“那不會餓嗎？”黃小川不理解。
“肯定會。”佟菱優埋頭扒飯，如果讓她少吃一頓飯的話，簡直感覺魂都在飄。
“那……”黃小川張口想說什麽，被旁邊的朋友捅了捅胳膊，立馬把頭湊過去，再擡頭時神色莫名，“滿滿，他想要你QQ，你給他不？”
“餵！”男生瞬間臉漲通紅。
“你急啥啊。“黃小川嘻嘻笑，“想要我們滿滿聯系方式的人多了去了。”
他的聲音在淹沒在吵鬧的食堂背景音裏，並不明顯。
“我們滿滿？”
佟菱優嘴裏塞著蘿蔔沒來得及說話，腦袋後上方突然傳來一道清冷的男聲，然後一個溫熱的固體物貼上臉頰。
她嚇了一小跳，轉頭看見柏鶴自上而下垂視的眼睛，有幾縷碎發飄在他睫毛上，看上去閑散又專註。
“你怎麽才來？”佟菱優飛快咽掉嘴裏的蘿蔔，順手拿下貼臉上的東西。
一瓶草莓味牛奶。
“買這個去了。”柏鶴坐在她旁邊的位置，自然放下餐盤，“你們剛才在說什麽？”
“在說他想要滿滿的聯系方式。”黃小川笑得像個小彌勒佛。
柏鶴輕飄飄瞥了一眼那人，將佟菱優給他打的一大碗蘿蔔牛腩從桌上端起，往自己的方向挪進了一寸，放下，咚地一響。
“如果她願意給你的話，我可以背給你聽。”
男生臉色不太好，飛快擺手，“不用了不用了，我吃完了，你們慢吃。”
他說罷端起自己還剩一大半的餐盤，腳底抹油飛快溜走。
黃小川依舊笑得不見眼，“你哥把我朋友嚇跑了。”
佟菱優抿著筷子尖笑，沒說話。
柏鶴瞥她一眼，“你笑什麽？”
佟菱優立馬嚴肅，“我沒有笑。”
“咳咳。”黃小川也端起餐盤，“我也吃好了，你們慢慢吃啊。”
這個點來的人少了，大家都有各自的座位，他們對面一下空掉，只剩兩人獨處。
柏鶴問她：“你怎麽來這麽快？”
“我最後一節是閱讀課。”佟菱優拆開那瓶草莓牛奶的包裝，插上吸管，“我看了一千零一夜。”
“看的什麽故事？”
“漁夫與魔鬼。”佟菱優回想，“你看過嗎？就是講一個魔鬼被封印在瓶子裏，每一個千年他都發誓要報答救他的人，但是一直沒人來，他變得怨恨，決定要殺掉救他的那個人，後來漁夫救了他，他就要殺掉漁夫，還好漁夫急中生智把他騙回瓶子裏了。”
柏鶴頭也不擡，“看過，怎麽專門說這個？”
“因為我覺得魔鬼太壞了。”佟菱優已經吃完，正專註喝牛奶，“明明不管過去多久，漁夫都是救了他啊，他怎麽能因為漁夫來晚了就要殺自己的救命恩人呢？”
她總是能在這些細小的東西上產生思考。
柏鶴停下吃飯，想了想，“你聽說過習得性無助嗎？”
佟菱優茫然，“沒有，這是什麽？”
“代入故事來說就是。”柏鶴偏頭看她，“每一個千年的等待落空後，魔鬼就會陷入一種無論怎麽努力、無論怎麽發誓都沒辦法獲救的心理，從而變得絕望，為了拋棄這種絕望感，他選擇去怨恨。”
佟菱優聽得似懂非懂，眼珠眨巴兩下，天真又疑惑。
柏鶴繼續解釋：“虛假的被拯救的美夢無法實現，他需要構想出另外的精神支撐，那就是給拯救者一個噩夢。同時，他也為自己找了合理的借口——如果不是漁夫來得太遲，他又怎麽會被關在瓶中這麽久？所以漁夫必須要為自己的遲到付出代價，才能抵消他被關上千年的痛苦。”
一瓶草莓牛奶下肚，佟菱優聽得眼睛睜大了，還有點苦惱：“可是，那也不是漁夫的錯啊。”
“的確不是漁夫的錯。”柏鶴輕輕笑了一下，“是魔鬼心理扭曲。”
這一通分析直接把佟菱優弄蔫了，她靠著椅背，悶悶不樂：“這對漁夫來說也太不公平了，本來可以得到財富或者其他好處，最後卻差點丟掉性命。”
柏鶴低頭，解決碗裏最後的食物，“一個故事而已。”
“可是魔鬼也挺可憐的。”佟菱優又想，“被關了三千年，也太可怕了。”
那是神話故事的誇張說法。
她在那兒思考到發愁，柏鶴慢條斯理吃完飯，擦了擦手，“他們都可憐，那要怎麽辦？”
佟菱優眼睛一亮，想到好辦法，“那就在魔鬼被關進去的第一年就把他救出來！這樣兩個人就都開心了。”
柏鶴收拾好她的餐盤，端著起身，“傻不傻。”
“這樣不好嗎？”佟菱優攥著空了的牛奶瓶跟上，“如果是你，你怎麽辦呢？”
將盤子放到回收處，柏鶴去食堂外的墻邊洗手，叮囑她也洗幹凈，邊洗邊回：“我不救。”
“為什麽？”佟菱優沖掉手指上的肥皂泡沫，露出非常震驚的表情，她不敢相信哥哥是這樣一個冷漠無情的人。
“你忘了故事的開頭嗎？”
從食堂通往教學樓的路上綠茵環繞，十一月的空氣濕涼，天空暗淡沒有霞光，柏鶴慢悠悠同她並行，“魔鬼是因為犯錯才被關在瓶中的，這本來就是他應該要接受的懲罰，這樣隨便把他放出來，萬一他繼續作惡多端怎麽辦？”
佟菱優都忘了這茬。
“我不記得了，這麽說……也對誒。”
“所以，這個故事要告訴我們的是——不要隨便做好人。”將她送到班級門口，柏鶴下結論。
是這樣嗎？
佟菱優想了又想，找不到理由反駁，“……哦。”
“進去吧。”柏鶴沖她揚揚下巴，最後問了句，“最近還是沒看到那個人？”
佟菱優搖頭，“沒有。”
“行，自己註意安全。”
在學校能有什麽危險呢。佟菱優覺得他真是太緊張了，但也聽話地點了點頭。
距上課還有差不多半小時，她回到座位上時教室裏人還很少，李茹之去找之前的朋友串門，人不在，但給她留了字條——“等我給你打獵回來”。
這是什麽意思？
佟菱優陷入迷茫，很快，一道興奮的聲音就穿過走廊飛奔過來：“小優，我回來了！”
李茹之猛地沖進後門，撲到她背上。
“哎喲。”佟菱優被她撞了一通，“你幹嘛去了？”
“給你這個！”李茹之將一大包牛肉幹送到她面前，憤憤不平，“珠子還騙我說沒有，可算是被我發現了，我就說她爸國慶帶她去內蒙古怎麽可能沒買牛肉幹回來，還想瞞我。”
佟菱優將那東西翻過來，淺棕色的紙包裝袋，封面簡潔了然——“西藏特產風幹牦牛肉”。
她發出疑問：“去內蒙古旅游為什麽買到西藏特產？”
“咦？”李茹之湊近，也看清包裝上的字了，“……是哦。”
兩人沈默。
“算了，反正都能吃。”李茹之一揮手，不甚在意地撕開包裝，“餓死我了，啃玉米的日子真不是人過的。”
“那你應該去食堂吃飯，今天有蘿蔔牛腩，很好吃。”
“那熱量多高啊，我啃兩口算了——你吃不吃？”
面對伸到面前來的牛肉幹，佟菱優擺手拒絕：“不用，我在食堂吃飽了，現在吃不下。”
“那多可惜，我廢了好大勁虎口奪食呢。”李茹之一琢磨，“要不拿給你朋友吃？”
“願願嗎？”
“是啊，你的學霸朋友，她應該也沒時間吃飯或者很快吃完就繼續回來學習了吧，那麽刻苦，很需要補充營養啊。”
佟菱優點頭，“有道理，那我們去找她。”
兩人揣著牛肉幹溜達到一班教室門口，同樣是重點班，這裏的氛圍要嚴肅上許多，班級裏稀稀拉拉坐了些人，個個都在埋頭苦學。
李茹之嘖嘖感嘆：“可怕。”
佟菱優朝裏張望了兩眼，搖頭，“她不在。”
“還在吃飯？”
“不知道，可能是吧。”
“那在這兒等一會兒。”李茹之拉著佟菱優拐去走廊折角，朝外仰望藍調漸退的天空，“最近都沒晚霞。”
“因為都是陰天吧，白天也沒有陽光呢。”
李茹之丟一塊牛肉進嘴裏嚼，“太沒勁了。”
“你要晚霞幹嘛，曬霞光浴嗎？”
“當然是為了漂亮了。”李茹之白她一眼，“漂亮的我當然要配漂亮的晚霞，這陰沈沈的天氣簡直對不起我特意起大早來上學的辛苦。”
她和佟菱優差不多高，臉型更瘦，尖尖的瓜子臉、大眼睛，標準美人的長相。
佟菱優忍俊不禁：“是啊，你最漂亮了。”
“你也漂亮。”李茹之笑嘻嘻來掐她臉，“讓我好好看看，是誰迷倒了高二帥氣學霸男神啊，哎喲哎喲，原來是我們小菱優，瞧瞧這長睫毛小翹鼻，這軟軟的小臉蛋，是個人都忍不住要親一口——他親過你沒？”
這話題哢巴一下生硬轉折過去。
佟菱優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你說什麽呢？”
“你臉紅了？不會真有情況吧！”
“不是！你這麽問我肯定要臉紅啊，沒情況、什麽都沒有！”
“解釋就是掩飾！”李茹之牛肉幹也不嚼了，一門心思要逼問她，“你給我老實交代！”
“哎等等，哈哈哈你別……”
兩人在墻角陰影裏打鬧個沒完，頭頂雲片聚集又散開，沒人註意身後有人回來，拖著沈重的腳步往一班教室去。
“啪——！”
“我靠，你沒長眼睛啊！”
兩聲尖銳的音炸進耳朵，佟菱優和李茹之齊刷刷一楞，止住打鬧的動作，往一班那邊看。
走廊白熾燈朝下昏暗照射，飛蟲不斷撲上去，撞上燈罩，輕微“叭滋”一響，老舊照明燈電路不穩，卡頻般地一閃。
佟菱優看見趙願楠站在教室門口，手裏抱著書和吃了一半的面包，面包頂有白花花的粉末，像是均勻撲灑的糖霜或椰蓉。
風卷過來，佟菱優輕微打了個顫，猛然意識到，那不是什麽糖霜。
因為在趙願楠的身上、書上、鞋子上都有白花花的大片粉塵，厚重斑駁，而她就那麽直挺挺地站著，像一尊破敗積灰的石膏像，胸腔鼓動，肩膀顫抖，抱書的手指緊攥、血色全無。
石膏粉末的味道刺鼻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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