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1 楊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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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1 楊樹】
暑假的最後一件大事，是柏振均升職。
已經是八月底，柏鶴補完課，正在家中溫習剩餘的科目等待開學，猝不及防接到這個消息，被叫去慶祝。
彼時他的生日早就過去，卻還是被拖出來當由頭，給柏父請人吃飯的理由。
仍是熱夏，綠樹葉蔫蔫耷垂，蟬蛻附上自行車輪滾碾成薄薄的弧片。自行車鈴由遠及近，人踩停腳踏過來，先隨了禮，再高呼：“振均！有冰鎮燕京沒？”
柏振均兩步下了友誼飯店的樓檻，堆笑回：“給你備著的呢！”
蔥爆羊肉的香氣從後廚飄進來了，人們咽著唾沫，你一言我一語地互攙進去，小地兒迅速被人頭擠滿。
長虹牌空調嗚嗚往外吹冷氣，柏鶴坐風口上，越吃越冷，幹脆三兩下結束，撂掉筷子借口要走。
高紅青端著酒杯過來，不動聲色擰他一把，“去哪兒呢？今兒給你過生日，跑什麽？”
真正的主角可不是他。
柏鶴朝人堆裏望，沒看見佟菱優，“她沒來？”
“你說滿滿？”高紅青和人寒暄，不忘回他的話。
“嗯。”
“聽你佟叔叔說她生病了，在家裏休息。”
佟成勳在飯店裏，正端著酒杯和柏振均推杯換盞。
說到激動處，佟成勳擡手在他爸肩上拍了兩下，他目見自己身軀偉岸的父親彎下腰，臉帶笑。
柏鶴收回視線，“她怎麽生病了？”
“說是空調吹多了，感冒。”又送走一個敬酒的，高紅青睨他一眼，“你和妹妹最近沒一起玩？”
他就是疑惑她跑哪兒去了。經常在空調房裏穿那麽點，說多次也不改，不感冒才怪。
“我去看看她。”柏鶴說完，去飯店前臺打包了份冬瓜丸子，踩了自行車走。
一路都明晃晃難睜眼，他騎回紅格子院裏，自行車鎖樓道邊就上樓，鑰匙插進鎖孔，只轉一圈，門就開了。
他輕輕揚眉。
原本打算回家帶上冰箱裏那板AD鈣再去佟家，現在看來可以省掉後面的步驟了。
客廳的布局這麽些年也無多大變化，棕綠軟布罩的家居木椅汪在金燦燦的軟陽裏，午後暑熱肆意，空氣靜到凝滯。柏鶴進到自己臥室，聽見出門前確認關好的風扇嗚嗚在吹，扇葉呼啦啦正對床鋪。
佟菱優正躺在上頭。
全身上下就掛著件又短又薄的小吊帶裙，腿纏著被子，手抱著枕頭，整張小臉都睡紅了，胎發濕黏著額頭，鼻尖全是熱出來的汗。
又跑這兒來了。
他有佟家的鑰匙，她自然也有他們家的，兩人從小就互相串門，但柏鶴仍然沒想到她會直接跑他床上來。
大夏天把自己弄感冒，想必是不太好受。
她在睡夢中都輕輕皺著眉，嘴巴微張，一瞧就是鼻塞呼吸不暢了。
只是不知道夢見了什麽，這麽嚴肅。
柏鶴坐床沿邊上，凝眸看了好久，伸手貼住她的臉頰，唇張開，略帶遲疑，“……滿滿？”
這是他第二次叫她小名，兩個字從舌尖滾出來，陌生的感覺像尖銳的石子壓過，觸感粗糙、混亂，離開唇瓣後，竟泛起絲絲異樣的甜。
他抿抿唇，繼續叫：“滿滿。”
佟菱優沒反應，睡得呼吸平穩。扇葉嗚嗚在轉，將他耳鬢碎發吹向前，刮得臉腮輕癢。
一、二。柏鶴伸手，將她的嘴巴推閉，然後捏住進氣少出氣多的鼻子。
佟菱優的臉迅速漲得更紅，缺氧下，她倏地睜開眼，像條大汗淋漓的魚一樣清醒過來。
“我要死了。”女孩醒過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掙脫開他的桎梏，滾向另一邊。
柏鶴沒追，坐原處一點也不心虛，“叫你你不應。”
“我呼吸不上。”佟菱優滾回來，淚盈盈地仰看他，“感冒了，好難受。”
聲音像透過棉花團傳出來，悶悶的。
柏鶴把手指放她鼻子下，確實只有一邊鼻子有濕熱的氣息，他撤手，把人拉起來，“藥喝了嗎？”
佟菱優的腦袋仍舊混沌，“苦。”
“苦也要喝。”柏鶴把她拎下床，找來被她隨意踢亂的鞋子套好，領著人往客廳去，“先吃飯，吃了喝藥。”
熱騰騰的冬瓜丸子就擺在餐桌上，佟菱優用單邊鼻子嗅到香味，眼神立馬變得清明，“藥還在家裏呢。”
“吃完回去喝。”他關掉臥室風扇，摁開客廳的，同樣的美的牌落地風扇響得如出一轍，轉動大腦袋將風絲送去她臉上。
佟菱優吃得直冒汗，咬下口丸子，商量：“不能讓它對著我吹嗎，好熱啊。”
“你就是這麽對著吹空調吹感冒的。”
被訓了，佟菱優一縮脖子，咬一口冬瓜，嚼吧嚼吧後問：“哥哥，你不吃嗎？”
柏鶴單手托臉盯著她，“我吃過了。”
“哦。”佟菱優灌了一口湯，又扒了兩口菜，迫不及待跳下椅子，“我也吃完了，我們回去吧。”
柏鶴瞥一眼她滴溜溜轉的眼珠，就知道她打的什麽主意，“又要回去開空調？”
佟菱優心虛：“……嗯。”
“那你跑我房間幹什麽，不在家好好吹。”
哥哥生氣了？
佟菱優悄悄瞥他，男生正冷臉收拾碗筷，眉骨壓著眼，看上去有點兇。
她亦步亦趨跟他進廚房，“我回去就換長袖長褲睡衣，不開那麽低的溫度了。
殘留的湯水倒進廢物槽，柏鶴慢條斯理用肥皂搓了遍手，才轉頭，半垂眼皮看她，眉宇間隱隱有笑，“真的？”
佟菱優點頭。
他不說什麽，努努下巴，“洗手。”
清理完畢，兩人離開夏日悶熱的室內，外面雖然曬，但不時有樹風一晃而過，居然比屋內清涼。
走出院門，柏鶴想起那板要給她的AD鈣忘拿，折返回去，叮囑她就在楊樹下等。
那棵樹早過了花期，已經沒有長得像毛毛蟲的東西。
用塑料袋提著兩個東西回來時，佟菱優在樹下畫起了房子格，工具是路邊隨手撿來的小石頭，再費點力氣，結合畫功，就能搭出沒那麽精美但五臟俱全的房子。
她一個人自娛自樂，倒也玩得開心。
柏鶴走過去，被樹影籠過頭頂，大片陰涼將他淹沒。
佟菱優恰好從“天堂”裏跳轉回來，看見他，果斷放棄游戲，小跑兩步上前。
“你回來了？”
“嗯。”柏鶴單手拎袋，垂眸往腳下看，“這有什麽好玩的？”
“就是打發一下時間呀。”佟菱優笑得天真，“而且我發現，跳一跳，我的鼻子就沒那麽堵了。”
她按了按左邊鼻翼。
“真的？”
“真的，我現在可以不用嘴巴呼吸了。”佟菱優牢牢合上兩片嘴唇。
柏鶴失笑：“好了，走吧。”
要跟著邁步的檔口，佟菱優瞥見塑料袋裏除了AD鈣奶，還有一個灰撲撲的長條鐵皮盒，疑惑扯住，“這是什麽？”
柏鶴瞅見，睨她：“你要看？”
“看看。”她興致勃勃。
“哐——”柏鶴擰開盒蓋，將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展示出來——壞掉的珍珠發夾、青蛙王子硬卡片、紐扣、小石子……還有一堆波光粼粼的透明糖紙。
看上去有些眼熟，但佟菱優想不起來這是些什麽，於是真誠發問：“哥哥，你留著這些垃圾幹嘛？”
柏鶴的身體微微僵了一僵，深深看她一眼，開口多了幾分無奈：“這是你非要我留著的，我剛看見，順手拿了，都是你的東西，幹脆放你家去。”
“我的東西？”佟菱優對此表示驚訝，“我怎麽不記得了？什麽時候我要你留的？”
“……三年級左右。”
“三年級？”佟菱優更吃驚，“那時候我才幾歲？哥哥，你居然記得那麽久以前的事，你的記憶力真好。”
柏鶴眼眸的情緒驟然冷掉，黑眼瞳翻騰著低壓壓的積雨雲，卡在生氣的臨界點。
佟菱優冷不丁冒出一句：“哥哥，你生氣了？”
像根綿綿的針，卻“啪！”地刺破他胸腔裏鼓脹的皮球。
柏鶴不知道該不該繼續生氣，眼眸沈沈盯她，不說話。
“我真的不記得了。”佟菱優摸摸鼻子，感冒弄得鼻腔發癢，她揉了又揉，搞得鼻尖紅通通，“我沒有你記性好呀，你還幫我留著那麽久之前的東西，你對我真好。”
甜滋滋的語氣像蜜塊，被夏日灼熱的溫度烤化，粘稠滴進人的心尖。
柏鶴發現，他拿她沒辦法。
他嘆氣，蓋好鐵皮盒，丟回袋子裏，“還給你了，你自己拿回家珍藏吧。”
佟菱優扯住他衣袖，“你別生氣哦。”
“沒生氣。”
“真的嗎？”
“嗯。”
“那哥哥，”佟菱優拉他衣服下擺，“你玩不玩跳房子？”
石板刻畫出來的淺白房子格亮汪汪地溢在飄搖的樹影裏，光斑散落一地，逶迤穿行過細白的線條、數字，停留在人的腳踝、小腿、手腕，柏鶴的視線跟隨她身上的光斑跳躍，看清她的眼睛。
比日光還要明亮的眼睛。
嘴皮動了動，他沒意識到自己的口吻帶著柔軟：“無不無聊？”
“很好玩的。“佟菱優笑著拉他手臂，“跳一跳十年少！”
“不要亂改諺語。”柏鶴被她拉動，妥協般朝前挪動兩步。
佟菱優將他推到起點，“你試試嘛。”
這種小孩子幼稚的游戲，他五歲就不玩了。
腳尖站上房子線，也像起跑線，他拎著一袋沙沙作響的東西，一點也不穩重地學她在房子格裏跳來跳去，佟菱優跳到他身邊，咯咯笑著拉緊他手臂。
樹影婆娑，女孩的發絲飛揚在身邊，一個不穩搖搖欲墜，他停下腳步，撈住她的身體。
停在楊樹下。
滿頭蒼翠的樹葉，靜立在紅墻鐵門的家屬院前，大片旺盛的綠蔭將他們淹沒，無止境的蟬鳴響徹頭頂。
柏鶴看見她明亮的眼睛，註視他、一刻也不曾轉開的眼睛。
為什麽要這樣看著他？
問句難以脫口，他被蟬鳴擾得失神，只能望見她身後悠揚墜落的葉片，還有零星枯死的楊樹花。
讓她看見，又該害怕了。
好死不死，那根卷曲枯黃的楊樹吊擦過她的肩膀滑落下去，佟菱優一楞，下意識偏頭去尋。
柏鶴拉住她手腕，上前一步，踢開那根東西。
“別看了。”
“是什麽？”
柏鶴不答，略一偏頭，就看見佟菱優一如剛才的眼睛。
她也正一瞬不落地將他看著，眼眸裏有親近、依賴、信任。
以及一點，別的東西。
他的心跳恍然漏掉一拍。
“哥哥？“佟菱優搖了搖被他拉住的手。
那瞬間太快，快到他沒能抓住它的一角，它就擺尾而過，再要去探尋已經來不及，而佟菱優仿佛急切想知道那個問題的答案，輕輕抿了抿唇，靠他更近。
眸底升起隱約的緊張、害羞與期待。
鼻息撞到了一起。
太近、太近了。
他猛然撤開。
“沒什麽，只是葉子，落下來了。”
窒息的氛圍蕩然無存，佟菱優站原地沒有動，只是眼底隱隱有失落。
“是嗎。”
“嗯，走了。”
“好。”佟菱優跟在他身後。
原來她知道。
一路穿過樹影，身旁是女孩清亮純粹的嗓音，柏鶴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她聊天，心跳卻在不規律地跳動，快過頭頂洶湧的蟬鳴。
她一直都知道他的感情，所以哪怕被躲開，也只是失落，不會傷心。
因為這是不需要向他反覆確認的事情。
或者說，他本就在不厭其煩地向她表露心跡。
在楊樹下片刻，他知道她想要什麽，卻沒有順著她的心意低下頭。他不想要那麽倉促。
她走在身邊，只需輕輕一側眸，就可以看清她天真爛漫的模樣，迎著日光的臉熹微發亮，漂亮如新生。
不用著急。
他對她說，也對自己說。
他們還會有很長、很美好、盛大而圓滿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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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是八月底，柏鶴補完課，正在家中溫習剩餘的科目等待開學，猝不及防接到這個消息，被叫去慶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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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是熱夏，綠樹葉蔫蔫耷垂，蟬蛻附上自行車輪滾碾成薄薄的弧片。自行車鈴由遠及近，人踩停腳踏過來，先隨了禮，再高呼：“振均！有冰鎮燕京沒？”
柏振均兩步下了友誼飯店的樓檻，堆笑回：“給你備著的呢！”
蔥爆羊肉的香氣從後廚飄進來了，人們咽著唾沫，你一言我一語地互攙進去，小地兒迅速被人頭擠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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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紅青端著酒杯過來，不動聲色擰他一把，“去哪兒呢？今兒給你過生日，跑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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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鶴朝人堆裏望，沒看見佟菱優，“她沒來？”
“你說滿滿？”高紅青和人寒暄，不忘回他的話。
“嗯。”
“聽你佟叔叔說她生病了，在家裏休息。”
佟成勳在飯店裏，正端著酒杯和柏振均推杯換盞。
說到激動處，佟成勳擡手在他爸肩上拍了兩下，他目見自己身軀偉岸的父親彎下腰，臉帶笑。
柏鶴收回視線，“她怎麽生病了？”
“說是空調吹多了，感冒。”又送走一個敬酒的，高紅青睨他一眼，“你和妹妹最近沒一起玩？”
他就是疑惑她跑哪兒去了。經常在空調房裏穿那麽點，說多次也不改，不感冒才怪。
“我去看看她。”柏鶴說完，去飯店前臺打包了份冬瓜丸子，踩了自行車走。
一路都明晃晃難睜眼，他騎回紅格子院裏，自行車鎖樓道邊就上樓，鑰匙插進鎖孔，只轉一圈，門就開了。
他輕輕揚眉。
原本打算回家帶上冰箱裏那板AD鈣再去佟家，現在看來可以省掉後面的步驟了。
客廳的布局這麽些年也無多大變化，棕綠軟布罩的家居木椅汪在金燦燦的軟陽裏，午後暑熱肆意，空氣靜到凝滯。柏鶴進到自己臥室，聽見出門前確認關好的風扇嗚嗚在吹，扇葉呼啦啦正對床鋪。
佟菱優正躺在上頭。
全身上下就掛著件又短又薄的小吊帶裙，腿纏著被子，手抱著枕頭，整張小臉都睡紅了，胎發濕黏著額頭，鼻尖全是熱出來的汗。
又跑這兒來了。
他有佟家的鑰匙，她自然也有他們家的，兩人從小就互相串門，但柏鶴仍然沒想到她會直接跑他床上來。
大夏天把自己弄感冒，想必是不太好受。
她在睡夢中都輕輕皺著眉，嘴巴微張，一瞧就是鼻塞呼吸不暢了。
只是不知道夢見了什麽，這麽嚴肅。
柏鶴坐床沿邊上，凝眸看了好久，伸手貼住她的臉頰，唇張開，略帶遲疑，“……滿滿？”
這是他第二次叫她小名，兩個字從舌尖滾出來，陌生的感覺像尖銳的石子壓過，觸感粗糙、混亂，離開唇瓣後，竟泛起絲絲異樣的甜。
他抿抿唇，繼續叫：“滿滿。”
佟菱優沒反應，睡得呼吸平穩。扇葉嗚嗚在轉，將他耳鬢碎發吹向前，刮得臉腮輕癢。
一、二。柏鶴伸手，將她的嘴巴推閉，然後捏住進氣少出氣多的鼻子。
佟菱優的臉迅速漲得更紅，缺氧下，她倏地睜開眼，像條大汗淋漓的魚一樣清醒過來。
“我要死了。”女孩醒過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掙脫開他的桎梏，滾向另一邊。
柏鶴沒追，坐原處一點也不心虛，“叫你你不應。”
“我呼吸不上。”佟菱優滾回來，淚盈盈地仰看他，“感冒了，好難受。”
聲音像透過棉花團傳出來，悶悶的。
柏鶴把手指放她鼻子下，確實只有一邊鼻子有濕熱的氣息，他撤手，把人拉起來，“藥喝了嗎？”
佟菱優的腦袋仍舊混沌，“苦。”
“苦也要喝。”柏鶴把她拎下床，找來被她隨意踢亂的鞋子套好，領著人往客廳去，“先吃飯，吃了喝藥。”
熱騰騰的冬瓜丸子就擺在餐桌上，佟菱優用單邊鼻子嗅到香味，眼神立馬變得清明，“藥還在家裏呢。”
“吃完回去喝。”他關掉臥室風扇，摁開客廳的，同樣的美的牌落地風扇響得如出一轍，轉動大腦袋將風絲送去她臉上。
佟菱優吃得直冒汗，咬下口丸子，商量：“不能讓它對著我吹嗎，好熱啊。”
“你就是這麽對著吹空調吹感冒的。”
被訓了，佟菱優一縮脖子，咬一口冬瓜，嚼吧嚼吧後問：“哥哥，你不吃嗎？”
柏鶴單手托臉盯著她，“我吃過了。”
“哦。”佟菱優灌了一口湯，又扒了兩口菜，迫不及待跳下椅子，“我也吃完了，我們回去吧。”
柏鶴瞥一眼她滴溜溜轉的眼珠，就知道她打的什麽主意，“又要回去開空調？”
佟菱優心虛：“……嗯。”
“那你跑我房間幹什麽，不在家好好吹。”
哥哥生氣了？
佟菱優悄悄瞥他，男生正冷臉收拾碗筷，眉骨壓著眼，看上去有點兇。
她亦步亦趨跟他進廚房，“我回去就換長袖長褲睡衣，不開那麽低的溫度了。
殘留的湯水倒進廢物槽，柏鶴慢條斯理用肥皂搓了遍手，才轉頭，半垂眼皮看她，眉宇間隱隱有笑，“真的？”
佟菱優點頭。
他不說什麽，努努下巴，“洗手。”
清理完畢，兩人離開夏日悶熱的室內，外面雖然曬，但不時有樹風一晃而過，居然比屋內清涼。
走出院門，柏鶴想起那板要給她的AD鈣忘拿，折返回去，叮囑她就在楊樹下等。
那棵樹早過了花期，已經沒有長得像毛毛蟲的東西。
用塑料袋提著兩個東西回來時，佟菱優在樹下畫起了房子格，工具是路邊隨手撿來的小石頭，再費點力氣，結合畫功，就能搭出沒那麽精美但五臟俱全的房子。
她一個人自娛自樂，倒也玩得開心。
柏鶴走過去，被樹影籠過頭頂，大片陰涼將他淹沒。
佟菱優恰好從“天堂”裏跳轉回來，看見他，果斷放棄游戲，小跑兩步上前。
“你回來了？”
“嗯。”柏鶴單手拎袋，垂眸往腳下看，“這有什麽好玩的？”
“就是打發一下時間呀。”佟菱優笑得天真，“而且我發現，跳一跳，我的鼻子就沒那麽堵了。”
她按了按左邊鼻翼。
“真的？”
“真的，我現在可以不用嘴巴呼吸了。”佟菱優牢牢合上兩片嘴唇。
柏鶴失笑：“好了，走吧。”
要跟著邁步的檔口，佟菱優瞥見塑料袋裏除了AD鈣奶，還有一個灰撲撲的長條鐵皮盒，疑惑扯住，“這是什麽？”
柏鶴瞅見，睨她：“你要看？”
“看看。”她興致勃勃。
“哐——”柏鶴擰開盒蓋，將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展示出來——壞掉的珍珠發夾、青蛙王子硬卡片、紐扣、小石子……還有一堆波光粼粼的透明糖紙。
看上去有些眼熟，但佟菱優想不起來這是些什麽，於是真誠發問：“哥哥，你留著這些垃圾幹嘛？”
柏鶴的身體微微僵了一僵，深深看她一眼，開口多了幾分無奈：“這是你非要我留著的，我剛看見，順手拿了，都是你的東西，幹脆放你家去。”
“我的東西？”佟菱優對此表示驚訝，“我怎麽不記得了？什麽時候我要你留的？”
“……三年級左右。”
“三年級？”佟菱優更吃驚，“那時候我才幾歲？哥哥，你居然記得那麽久以前的事，你的記憶力真好。”
柏鶴眼眸的情緒驟然冷掉，黑眼瞳翻騰著低壓壓的積雨雲，卡在生氣的臨界點。
佟菱優冷不丁冒出一句：“哥哥，你生氣了？”
像根綿綿的針，卻“啪！”地刺破他胸腔裏鼓脹的皮球。
柏鶴不知道該不該繼續生氣，眼眸沈沈盯她，不說話。
“我真的不記得了。”佟菱優摸摸鼻子，感冒弄得鼻腔發癢，她揉了又揉，搞得鼻尖紅通通，“我沒有你記性好呀，你還幫我留著那麽久之前的東西，你對我真好。”
甜滋滋的語氣像蜜塊，被夏日灼熱的溫度烤化，粘稠滴進人的心尖。
柏鶴發現，他拿她沒辦法。
他嘆氣，蓋好鐵皮盒，丟回袋子裏，“還給你了，你自己拿回家珍藏吧。”
佟菱優扯住他衣袖，“你別生氣哦。”
“沒生氣。”
“真的嗎？”
“嗯。”
“那哥哥，”佟菱優拉他衣服下擺，“你玩不玩跳房子？”
石板刻畫出來的淺白房子格亮汪汪地溢在飄搖的樹影裏，光斑散落一地，逶迤穿行過細白的線條、數字，停留在人的腳踝、小腿、手腕，柏鶴的視線跟隨她身上的光斑跳躍，看清她的眼睛。
比日光還要明亮的眼睛。
嘴皮動了動，他沒意識到自己的口吻帶著柔軟：“無不無聊？”
“很好玩的。“佟菱優笑著拉他手臂，“跳一跳十年少！”
“不要亂改諺語。”柏鶴被她拉動，妥協般朝前挪動兩步。
佟菱優將他推到起點，“你試試嘛。”
這種小孩子幼稚的游戲，他五歲就不玩了。
腳尖站上房子線，也像起跑線，他拎著一袋沙沙作響的東西，一點也不穩重地學她在房子格裏跳來跳去，佟菱優跳到他身邊，咯咯笑著拉緊他手臂。
樹影婆娑，女孩的發絲飛揚在身邊，一個不穩搖搖欲墜，他停下腳步，撈住她的身體。
停在楊樹下。
滿頭蒼翠的樹葉，靜立在紅墻鐵門的家屬院前，大片旺盛的綠蔭將他們淹沒，無止境的蟬鳴響徹頭頂。
柏鶴看見她明亮的眼睛，註視他、一刻也不曾轉開的眼睛。
為什麽要這樣看著他？
問句難以脫口，他被蟬鳴擾得失神，只能望見她身後悠揚墜落的葉片，還有零星枯死的楊樹花。
讓她看見，又該害怕了。
好死不死，那根卷曲枯黃的楊樹吊擦過她的肩膀滑落下去，佟菱優一楞，下意識偏頭去尋。
柏鶴拉住她手腕，上前一步，踢開那根東西。
“別看了。”
“是什麽？”
柏鶴不答，略一偏頭，就看見佟菱優一如剛才的眼睛。
她也正一瞬不落地將他看著，眼眸裏有親近、依賴、信任。
以及一點，別的東西。
他的心跳恍然漏掉一拍。
“哥哥？“佟菱優搖了搖被他拉住的手。
那瞬間太快，快到他沒能抓住它的一角，它就擺尾而過，再要去探尋已經來不及，而佟菱優仿佛急切想知道那個問題的答案，輕輕抿了抿唇，靠他更近。
眸底升起隱約的緊張、害羞與期待。
鼻息撞到了一起。
太近、太近了。
他猛然撤開。
“沒什麽，只是葉子，落下來了。”
窒息的氛圍蕩然無存，佟菱優站原地沒有動，只是眼底隱隱有失落。
“是嗎。”
“嗯，走了。”
“好。”佟菱優跟在他身後。
原來她知道。
一路穿過樹影，身旁是女孩清亮純粹的嗓音，柏鶴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她聊天，心跳卻在不規律地跳動，快過頭頂洶湧的蟬鳴。
她一直都知道他的感情，所以哪怕被躲開，也只是失落，不會傷心。
因為這是不需要向他反覆確認的事情。
或者說，他本就在不厭其煩地向她表露心跡。
在楊樹下片刻，他知道她想要什麽，卻沒有順著她的心意低下頭。他不想要那麽倉促。
她走在身邊，只需輕輕一側眸，就可以看清她天真爛漫的模樣，迎著日光的臉熹微發亮，漂亮如新生。
不用著急。
他對她說，也對自己說。
他們還會有很長、很美好、盛大而圓滿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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