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0 熱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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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0 熱夏】
柏鶴去醫院檢查受傷的地方，這一摔摔出了大片青紫淤血，但好在沒傷到骨頭。佟菱優看得眼睛濕漉漉，他捏著她的手把人拉開，不讓她看了。
醫生診斷後，開了些簡單的消炎止痛口服藥和外用膏藥，叮囑他好好休息，睡覺時不要壓到傷處，平時可以冰敷幫助消腫。
佟菱優自告奮勇。
“哥哥，我幫你敷！”
柏鶴對此深感憂慮，“我還是回家讓爸媽……”
佟菱優舉著包住雪糕的毛巾，局促不安站在原地，巴掌大的小臉上寫滿歉疚，“哥哥，你是不是生我的氣了？”
還能說什麽？
柏鶴認命脫了衣服，由著她幫忙冰敷受傷的肩胛骨。很害怕他再覺得痛，佟菱優的力氣輕到不能更輕，被雪糕同化了溫度的冰毛巾像棉花糖雲一樣貼著淤血的位置慢慢按壓，舒緩了摔傷帶來的酸疼。
女孩天藍色的床榻上，棕色小熊正面帶天真憨厚的笑，目光澄澈同百無聊賴的他對視，柏鶴分神思考著它還有沒有電，能不能唱那首生日歌，身後佟菱優突然冒出一句。
“哥哥，你好白哦，還有腹肌誒。”
靜兩秒，他扯過脫掉的襯衫蓋住腹部：“你往哪兒看？”
“就是看到了啊。”佟菱優嘟囔著拿開冰毛巾，擠出黃豆大小的藥膏到食指上，打著圈往淤傷的地方擦，“但是你沒有我白，爸爸說我從小到大都沒有曬黑過。”
後肩的位置冰冰涼涼，女孩的手指溫度融化藥膏，將它們平整均勻地在傷處摸開，皮膚騰起一股燥熱，仿佛從血管裏爆開千萬只小甲殼蟲，密密麻麻鉆出皮膚，酥癢地啃食心臟。
柏鶴轉動手裏的藥盒，抽出鋁板，摁了兩顆藥到手心：“等你從泰國回來，說不定就曬成大黑象了。”
為慶祝她初中畢業，佟成勳打算帶她去泰國玩一圈，做計劃前還特意問了高紅青柏鶴要不要一起去，當然被回絕了，理由是孩子需要上補習班，拉快學習進度。
“怎麽會變成大黑象呢？豈不是連物種都變了？那樣的話我還能順利回莘城嗎？會不會半路就被拉去實驗室做研究了？”
她居然真的在苦惱。
柏鶴撈過桌子上的小狗水杯，將消炎藥咽下，順嘴回她：“別擔心，哪怕你變成大黑象，我和佟叔叔也闖實驗室救你。”
佟菱優認真思考，“算了，你們還是不要救我了，不然我們都逃不了。”
柏鶴悶悶地笑。
塗完藥，擰好藥膏蓋帽，佟菱優又覺得遺憾，“好可惜哦哥哥，你要是能和我一起去泰國就好了，肯定很好玩的。”
他斂了點笑意，垂下眼皮，“我一直都要補課，你又不是不知道。”
“但是很奇怪啊。”佟菱優一屁股坐到床邊，“明明你成績那麽好，一直都是第一名，為什麽還要不停地補課呢，就不能休息嗎？”
她的臥室寬敞明亮，床鋪柔軟馨香，人坐那兒幾乎與環境融為一體，一樣的幹凈純粹。
柏鶴慢吞吞扣襯衫扣子，“你覺得我為什麽能一直考第一？”
佟菱優將前後語境串聯起來思考，“是因為……一直在補課？”
“不然呢？”他穿好衣服，輕輕笑了一下，“我又不是什麽絕世天才，如果不付出更多努力，又怎麽超過別人？”
原來如此。
佟菱優雙手反撐床沿，肩膀微微聳起：“可是這也太累了，都沒時間出去玩。”
”每個人的選擇不一樣。”他站起來，隨意撩開她粘在臉頰上的碎發。
佟菱優仰著下巴，目不轉睛，“但這是你自願的嗎？”
手指還停留在她的發梢，聽見問句，柏鶴的視線轉到她臉上，女孩眼睛眨也不眨，烏黑的瞳仁亮得驚人，就像一塊不含任何雜質的璞玉。
指尖一勾，發絲在繞著他指骨轉了個圈，柏鶴心猿意馬地轉了轉她的頭發，松開手，毫不留情朝她腦門彈了個爆栗。
“想那麽覆雜幹嘛，要想收獲就得付出。”
額頭一痛，皮膚迅速漲紅一片，佟菱優嘶叫捂住腦門，小聲控訴：“你明明也想去泰國。”
柏鶴坐進她的沙發椅，隨手抽出一本雜志，翻了兩頁，“我才不想去。”
“為什麽，泰國很好玩的，有椰子和草裙舞！”
“太熱太吵了。”他頭也不擡，自顧自翻動雜志，停留在其中一頁，“我想去加州。”
“加州？我知道在太平洋對面！你為什麽想去那麽遠的地方呢？”
彩色雜志上，橙藍色天幕往下與海岸接壤，深黑筆直的公路往前延伸仿佛沒有盡頭，道路兩旁盡是參天的棕櫚樹，最後的日光將白墻映成金屋，一切無比燦爛、熠熠生輝。
柏鶴將這頁折過，遞給她，“一年四季都有陽光，很溫暖。”
佟菱優已經趴在了床上，用小熊後背墊著腦袋，她接過細細看起來，一瞬間仿佛也被混著日曬味道的海風吹拂過面頰。
“好漂亮啊。”
“嗯。”
往後翻幾頁已經是其他內容，她又將書翻回來，對著那張圖片思考：“那哥哥，去加州了你要做什麽呢？”
“不知道，當個修車工吧。”他抽出一支女孩的珍珠鉛筆，在手指間轉動。
那是一顆金色的塑料珍珠，因為轉動在空氣中拉出綢緞般的色澤，很像金魚的尾巴，佟菱優看著看著，開口說：“那我也要去，我要當獸醫。”
這願望來得莫名其妙。
柏鶴轉著筆看她，“怎麽想的要當獸醫？”
佟菱優陷入回憶，臉上浮現淡淡的悲傷，“如果我會給動物治病的話，去年就可以治好泡泡了。”
泡泡。柏鶴想起來，這是那條小金魚的名字，她當時歡喜得不行，每天都勤懇餵食換水，結果第一次養魚沒經驗，不知道金魚不能每天都餵，成功把人家撐死了。
柏鶴放下筆，走到她旁邊，手指尖輕輕揉了揉她的腦袋，“它又不是生病，是吃多了好嗎？”
“就是因為我不懂嘛。”佟菱優洩氣般抱著熊，“如果我知道，我就不天天餵它了，可是它明明都撐了為什麽還要吃呢？”
金魚這種動物沒有腦子，她扔多少它吃多少，那天早上佟菱優爬起來照常要放魚食的時候，看到的就是肚皮翻白的魚屍體。
柏鶴輕輕拍她腦袋，阻止她陷入悲傷，“或許是隨主人吧。”
佟菱優瞬間不難過了，氣得瞪圓了眼，“我才沒有它那麽笨！”
“嗯，你不笨。”柏鶴在她旁邊一坐，“那是誰去年過年吃我媽做的冬瓜丸子吃積食了？”
一句話把她的氣焰撲騰滅了。
佟菱優不好意思了，“那是因為太好吃了。”
“又不是吃了這頓就沒有了，想吃隨時來吃就是。”
“可是人的手藝會變啊。”佟菱優的聲音惆悵，“明德的食堂以前不是特別油嗎，初二開始就沒那麽油了，食堂阿姨做的土豆燒排骨特別好吃，可是初三就變味了，雖然還是好吃，但就沒有當時那麽好吃了。”
柏鶴端坐在床沿，垂首註視她悵然的小臉。
“這有什麽，如果以後我媽的手藝變了，那就我給你做，你想要什麽味道我們就試，試出符合你心意的為止。”
佟菱優的眼睛霎時亮了，她甜滋滋地擡頭，抱著熊朝他挪近幾寸，“真的嗎？你不會嫌我煩嗎？”
“做個菜而已。”
佟菱優用腦袋撞了撞他的身體，“你真好哦哥哥。”
耳朵都要聽出繭子了。
柏鶴把她的腦袋撥開，“好了，我要走了，過兩天要去補習，你去泰國註意安全。”
後天就要出發，行李都已經待在墻角了。佟菱優感覺有點舍不得，不過想到很快就會回來，也按捺下低落的情緒。
“好哦！哥哥，我會給你帶特產回來的！”
“別帶個草裙就行。”
—
七月下旬，蟬鳴瘋長。
在書桌前寫了半小時題，柏鶴被窗外樹枝上的蟬叫吵得頭疼，索性擱下筆，離開冷氣滿盈的臥室，移步去客廳倒了杯橙汁。
室外金光燦燦，家裏再無人，父母都在上班，天地間除了蟬鳴再沒別的聲音，一時有些空寂。
也不知道她要玩到什麽時候才舍得回來。
心煩氣躁的狀態很難靜心學習，柏鶴在客廳站了會兒，回臥室把冷氣關了，拿上鑰匙下樓。
大熱天，他穿了件簡單的黑短袖和牛仔褲，腕上的手表和紅繩解下來收進口袋，從洗衣房牽了根水管出來，站在樹蔭下洗車。
那輛Merida自行車，從初中騎到現在，他一直很愛惜，後座專為佟菱優準備的坐墊這些年換得勤，天藍色鵝黃色小碎花換了個遍，初中畢業後她提出自己長大了，以後要做一個成熟的高中生，換了個和車身整體色調一致的純黑色。
她總是這樣。
柏鶴用海綿擦擦洗車身，腦子裏有一搭沒一搭地想著佟菱優，葉縫碎光沖刷過車身水珠，亮晶晶地映襯他的眼睛。
他被蟬鳴擾了耳朵，一時沒有註意到身後呼嘯而至的腳步和呼喚。
下一秒，直接被人撲得一個趔趄。
“哥哥！”
深藍的軟水管啪嗒落了地，水流炸成煙花狀，洇濕大片水泥地面。
柏鶴一扭頭，就看見一個盈著汗的腦袋，佟菱優臉蛋被熱得紅撲撲，露出一個燦爛無比的笑，“你想我嗎？”
心跳比蟬鳴還吵。
他安靜看她好一會兒，才輕輕一動胳膊，掙開她的手臂，重新撿起水管，“舍得回來了？”
“泰國很好玩哦。”佟菱優傻笑著，提起手上的大袋子，“這是我和爸爸買回來的特產，給你和紅青姨柏叔叔的！”
柏鶴移步去洗衣房關了水龍頭，甩著手臂上的水珠走回來，低頭看那個大袋子，“帶了些什麽？”
“很多。”佟菱優也往裏看，挨個介紹給他，“這些都是吃的，榴蓮幹、椰粉，還有給紅青姨的絲巾和護膚品，這個是給柏叔叔的……啊，哥哥，這是你的！”
她抽出一個深灰的本子，展示給他：“封面是大象哦，我看到真的大象了，好高好大，還會用鼻子畫畫，他們那裏有賣這個本子的，我就買了給你。”
女孩的聲音雀躍昂揚，還在回憶泰國公園裏的大象，眼睛瑩亮欣喜，柏鶴靜靜看著她興高采烈的樣子，不自覺勾著唇角。
“這麽好玩嗎？”
“好玩。”佟菱優點頭，“本來我想給你帶個大椰子，這麽大，可惜爸爸說過不了海關不讓我帶。”
她用手在空中一比劃，幾乎畫出個比她身體都誇張的圓出來。
柏鶴敲敲她的頭，“私人不能帶新鮮水果過海關的，這都不知道。”
“為什麽呢？”
“因為可能攜帶病菌跟害蟲。”
佟菱優一聽，“那我吃了很多椰子，蟲子不會跑到我肚子裏吧？”
她緊張的樣子看得柏鶴一樂，故意做嚴肅狀，“估計已經在你身體裏了。”
佟菱優立刻露出驚恐的眼神。
不逗她了。柏鶴勾了勾唇，食指一推她的額頭，“傻，椰子能有什麽病菌，早就被免疫細胞殺掉了，你生物課沒學過嗎？”
“我忘了。”佟菱優心有餘悸拍拍胸口，“那你還嚇我。”
“看你笨。”
“我才不笨。”她控訴，臉頰透紅，臉頰脖子都盈著汗，不過還真像她說的那樣，一點沒曬黑，仍然白凈漂亮。
柏鶴正想張口，她又問：“哥哥，你的肩膀好了嗎？”
早就不疼了。
話到嘴邊，他打了個轉：“你要不要看看？”
佟菱優果真來扒他衣服，“那我看看，過去這麽久應該好得差不多了吧？”
“行了，早好了。”柏鶴摁住她的胳膊，不讓她亂動。
胳膊上冰涼涼，佟菱優低頭看見一只骨節寬大的手掌，目光上移，男生結實的小臂上有利落的肌肉線條，青韌，又蓬勃旺盛。
她看得呆了會兒，柏鶴自她頭頂發問：“還不回去？”
佟成勳已經走過來了。
佟菱優立馬回神，“哦、哦，要回去，哥哥你把這些拿著吧，我和爸爸先回家，一會兒再來找你。”
他拎過沈甸甸的一大袋，“嗯”了聲。
佟成勳靠近兩人，喚她：“走了，滿滿。”
柏鶴提著他們跨國帶回來的一大袋子東西，擡眼，“謝謝佟叔叔。”
對方不甚在意地笑了下，和他寒暄幾句後擺擺手，跟女兒一起離開。
佟菱優的身影逐漸消失在家屬院門外，柏鶴才收回視線，帶著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淺笑地繼續洗車，先前消失的蟬鳴這一刻重新出現，重新占據他的耳朵。
她還真是比蟬都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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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菱優自告奮勇。
“哥哥，我幫你敷！”
柏鶴對此深感憂慮，“我還是回家讓爸媽……”
佟菱優舉著包住雪糕的毛巾，局促不安站在原地，巴掌大的小臉上寫滿歉疚，“哥哥，你是不是生我的氣了？”
還能說什麽？
柏鶴認命脫了衣服，由著她幫忙冰敷受傷的肩胛骨。很害怕他再覺得痛，佟菱優的力氣輕到不能更輕，被雪糕同化了溫度的冰毛巾像棉花糖雲一樣貼著淤血的位置慢慢按壓，舒緩了摔傷帶來的酸疼。
女孩天藍色的床榻上，棕色小熊正面帶天真憨厚的笑，目光澄澈同百無聊賴的他對視，柏鶴分神思考著它還有沒有電，能不能唱那首生日歌，身後佟菱優突然冒出一句。
“哥哥，你好白哦，還有腹肌誒。”
靜兩秒，他扯過脫掉的襯衫蓋住腹部：“你往哪兒看？”
“就是看到了啊。”佟菱優嘟囔著拿開冰毛巾，擠出黃豆大小的藥膏到食指上，打著圈往淤傷的地方擦，“但是你沒有我白，爸爸說我從小到大都沒有曬黑過。”
後肩的位置冰冰涼涼，女孩的手指溫度融化藥膏，將它們平整均勻地在傷處摸開，皮膚騰起一股燥熱，仿佛從血管裏爆開千萬只小甲殼蟲，密密麻麻鉆出皮膚，酥癢地啃食心臟。
柏鶴轉動手裏的藥盒，抽出鋁板，摁了兩顆藥到手心：“等你從泰國回來，說不定就曬成大黑象了。”
為慶祝她初中畢業，佟成勳打算帶她去泰國玩一圈，做計劃前還特意問了高紅青柏鶴要不要一起去，當然被回絕了，理由是孩子需要上補習班，拉快學習進度。
“怎麽會變成大黑象呢？豈不是連物種都變了？那樣的話我還能順利回莘城嗎？會不會半路就被拉去實驗室做研究了？”
她居然真的在苦惱。
柏鶴撈過桌子上的小狗水杯，將消炎藥咽下，順嘴回她：“別擔心，哪怕你變成大黑象，我和佟叔叔也闖實驗室救你。”
佟菱優認真思考，“算了，你們還是不要救我了，不然我們都逃不了。”
柏鶴悶悶地笑。
塗完藥，擰好藥膏蓋帽，佟菱優又覺得遺憾，“好可惜哦哥哥，你要是能和我一起去泰國就好了，肯定很好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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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很奇怪啊。”佟菱優一屁股坐到床邊，“明明你成績那麽好，一直都是第一名，為什麽還要不停地補課呢，就不能休息嗎？”
她的臥室寬敞明亮，床鋪柔軟馨香，人坐那兒幾乎與環境融為一體，一樣的幹凈純粹。
柏鶴慢吞吞扣襯衫扣子，“你覺得我為什麽能一直考第一？”
佟菱優將前後語境串聯起來思考，“是因為……一直在補課？”
“不然呢？”他穿好衣服，輕輕笑了一下，“我又不是什麽絕世天才，如果不付出更多努力，又怎麽超過別人？”
原來如此。
佟菱優雙手反撐床沿，肩膀微微聳起：“可是這也太累了，都沒時間出去玩。”
”每個人的選擇不一樣。”他站起來，隨意撩開她粘在臉頰上的碎發。
佟菱優仰著下巴，目不轉睛，“但這是你自願的嗎？”
手指還停留在她的發梢，聽見問句，柏鶴的視線轉到她臉上，女孩眼睛眨也不眨，烏黑的瞳仁亮得驚人，就像一塊不含任何雜質的璞玉。
指尖一勾，發絲在繞著他指骨轉了個圈，柏鶴心猿意馬地轉了轉她的頭發，松開手，毫不留情朝她腦門彈了個爆栗。
“想那麽覆雜幹嘛，要想收獲就得付出。”
額頭一痛，皮膚迅速漲紅一片，佟菱優嘶叫捂住腦門，小聲控訴：“你明明也想去泰國。”
柏鶴坐進她的沙發椅，隨手抽出一本雜志，翻了兩頁，“我才不想去。”
“為什麽，泰國很好玩的，有椰子和草裙舞！”
“太熱太吵了。”他頭也不擡，自顧自翻動雜志，停留在其中一頁，“我想去加州。”
“加州？我知道在太平洋對面！你為什麽想去那麽遠的地方呢？”
彩色雜志上，橙藍色天幕往下與海岸接壤，深黑筆直的公路往前延伸仿佛沒有盡頭，道路兩旁盡是參天的棕櫚樹，最後的日光將白墻映成金屋，一切無比燦爛、熠熠生輝。
柏鶴將這頁折過，遞給她，“一年四季都有陽光，很溫暖。”
佟菱優已經趴在了床上，用小熊後背墊著腦袋，她接過細細看起來，一瞬間仿佛也被混著日曬味道的海風吹拂過面頰。
“好漂亮啊。”
“嗯。”
往後翻幾頁已經是其他內容，她又將書翻回來，對著那張圖片思考：“那哥哥，去加州了你要做什麽呢？”
“不知道，當個修車工吧。”他抽出一支女孩的珍珠鉛筆，在手指間轉動。
那是一顆金色的塑料珍珠，因為轉動在空氣中拉出綢緞般的色澤，很像金魚的尾巴，佟菱優看著看著，開口說：“那我也要去，我要當獸醫。”
這願望來得莫名其妙。
柏鶴轉著筆看她，“怎麽想的要當獸醫？”
佟菱優陷入回憶，臉上浮現淡淡的悲傷，“如果我會給動物治病的話，去年就可以治好泡泡了。”
泡泡。柏鶴想起來，這是那條小金魚的名字，她當時歡喜得不行，每天都勤懇餵食換水，結果第一次養魚沒經驗，不知道金魚不能每天都餵，成功把人家撐死了。
柏鶴放下筆，走到她旁邊，手指尖輕輕揉了揉她的腦袋，“它又不是生病，是吃多了好嗎？”
“就是因為我不懂嘛。”佟菱優洩氣般抱著熊，“如果我知道，我就不天天餵它了，可是它明明都撐了為什麽還要吃呢？”
金魚這種動物沒有腦子，她扔多少它吃多少，那天早上佟菱優爬起來照常要放魚食的時候，看到的就是肚皮翻白的魚屍體。
柏鶴輕輕拍她腦袋，阻止她陷入悲傷，“或許是隨主人吧。”
佟菱優瞬間不難過了，氣得瞪圓了眼，“我才沒有它那麽笨！”
“嗯，你不笨。”柏鶴在她旁邊一坐，“那是誰去年過年吃我媽做的冬瓜丸子吃積食了？”
一句話把她的氣焰撲騰滅了。
佟菱優不好意思了，“那是因為太好吃了。”
“又不是吃了這頓就沒有了，想吃隨時來吃就是。”
“可是人的手藝會變啊。”佟菱優的聲音惆悵，“明德的食堂以前不是特別油嗎，初二開始就沒那麽油了，食堂阿姨做的土豆燒排骨特別好吃，可是初三就變味了，雖然還是好吃，但就沒有當時那麽好吃了。”
柏鶴端坐在床沿，垂首註視她悵然的小臉。
“這有什麽，如果以後我媽的手藝變了，那就我給你做，你想要什麽味道我們就試，試出符合你心意的為止。”
佟菱優的眼睛霎時亮了，她甜滋滋地擡頭，抱著熊朝他挪近幾寸，“真的嗎？你不會嫌我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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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菱優用腦袋撞了撞他的身體，“你真好哦哥哥。”
耳朵都要聽出繭子了。
柏鶴把她的腦袋撥開，“好了，我要走了，過兩天要去補習，你去泰國註意安全。”
後天就要出發，行李都已經待在墻角了。佟菱優感覺有點舍不得，不過想到很快就會回來，也按捺下低落的情緒。
“好哦！哥哥，我會給你帶特產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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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下旬，蟬鳴瘋長。
在書桌前寫了半小時題，柏鶴被窗外樹枝上的蟬叫吵得頭疼，索性擱下筆，離開冷氣滿盈的臥室，移步去客廳倒了杯橙汁。
室外金光燦燦，家裏再無人，父母都在上班，天地間除了蟬鳴再沒別的聲音，一時有些空寂。
也不知道她要玩到什麽時候才舍得回來。
心煩氣躁的狀態很難靜心學習，柏鶴在客廳站了會兒，回臥室把冷氣關了，拿上鑰匙下樓。
大熱天，他穿了件簡單的黑短袖和牛仔褲，腕上的手表和紅繩解下來收進口袋，從洗衣房牽了根水管出來，站在樹蔭下洗車。
那輛Merida自行車，從初中騎到現在，他一直很愛惜，後座專為佟菱優準備的坐墊這些年換得勤，天藍色鵝黃色小碎花換了個遍，初中畢業後她提出自己長大了，以後要做一個成熟的高中生，換了個和車身整體色調一致的純黑色。
她總是這樣。
柏鶴用海綿擦擦洗車身，腦子裏有一搭沒一搭地想著佟菱優，葉縫碎光沖刷過車身水珠，亮晶晶地映襯他的眼睛。
他被蟬鳴擾了耳朵，一時沒有註意到身後呼嘯而至的腳步和呼喚。
下一秒，直接被人撲得一個趔趄。
“哥哥！”
深藍的軟水管啪嗒落了地，水流炸成煙花狀，洇濕大片水泥地面。
柏鶴一扭頭，就看見一個盈著汗的腦袋，佟菱優臉蛋被熱得紅撲撲，露出一個燦爛無比的笑，“你想我嗎？”
心跳比蟬鳴還吵。
他安靜看她好一會兒，才輕輕一動胳膊，掙開她的手臂，重新撿起水管，“舍得回來了？”
“泰國很好玩哦。”佟菱優傻笑著，提起手上的大袋子，“這是我和爸爸買回來的特產，給你和紅青姨柏叔叔的！”
柏鶴移步去洗衣房關了水龍頭，甩著手臂上的水珠走回來，低頭看那個大袋子，“帶了些什麽？”
“很多。”佟菱優也往裏看，挨個介紹給他，“這些都是吃的，榴蓮幹、椰粉，還有給紅青姨的絲巾和護膚品，這個是給柏叔叔的……啊，哥哥，這是你的！”
她抽出一個深灰的本子，展示給他：“封面是大象哦，我看到真的大象了，好高好大，還會用鼻子畫畫，他們那裏有賣這個本子的，我就買了給你。”
女孩的聲音雀躍昂揚，還在回憶泰國公園裏的大象，眼睛瑩亮欣喜，柏鶴靜靜看著她興高采烈的樣子，不自覺勾著唇角。
“這麽好玩嗎？”
“好玩。”佟菱優點頭，“本來我想給你帶個大椰子，這麽大，可惜爸爸說過不了海關不讓我帶。”
她用手在空中一比劃，幾乎畫出個比她身體都誇張的圓出來。
柏鶴敲敲她的頭，“私人不能帶新鮮水果過海關的，這都不知道。”
“為什麽呢？”
“因為可能攜帶病菌跟害蟲。”
佟菱優一聽，“那我吃了很多椰子，蟲子不會跑到我肚子裏吧？”
她緊張的樣子看得柏鶴一樂，故意做嚴肅狀，“估計已經在你身體裏了。”
佟菱優立刻露出驚恐的眼神。
不逗她了。柏鶴勾了勾唇，食指一推她的額頭，“傻，椰子能有什麽病菌，早就被免疫細胞殺掉了，你生物課沒學過嗎？”
“我忘了。”佟菱優心有餘悸拍拍胸口，“那你還嚇我。”
“看你笨。”
“我才不笨。”她控訴，臉頰透紅，臉頰脖子都盈著汗，不過還真像她說的那樣，一點沒曬黑，仍然白凈漂亮。
柏鶴正想張口，她又問：“哥哥，你的肩膀好了嗎？”
早就不疼了。
話到嘴邊，他打了個轉：“你要不要看看？”
佟菱優果真來扒他衣服，“那我看看，過去這麽久應該好得差不多了吧？”
“行了，早好了。”柏鶴摁住她的胳膊，不讓她亂動。
胳膊上冰涼涼，佟菱優低頭看見一只骨節寬大的手掌，目光上移，男生結實的小臂上有利落的肌肉線條，青韌，又蓬勃旺盛。
她看得呆了會兒，柏鶴自她頭頂發問：“還不回去？”
佟成勳已經走過來了。
佟菱優立馬回神，“哦、哦，要回去，哥哥你把這些拿著吧，我和爸爸先回家，一會兒再來找你。”
他拎過沈甸甸的一大袋，“嗯”了聲。
佟成勳靠近兩人，喚她：“走了，滿滿。”
柏鶴提著他們跨國帶回來的一大袋子東西，擡眼，“謝謝佟叔叔。”
對方不甚在意地笑了下，和他寒暄幾句後擺擺手，跟女兒一起離開。
佟菱優的身影逐漸消失在家屬院門外，柏鶴才收回視線，帶著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淺笑地繼續洗車，先前消失的蟬鳴這一刻重新出現，重新占據他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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