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0 只要她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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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0 只要她出現】
柏鶴騎著自行車回到家屬院，熟練將它鎖在樓道，從車筐取出菜提回家，放進廚房，洗手洗菜，開始做飯。
今日高紅青女士很早就下課回家，看見兒子在廚房忙碌，欣慰走進，開始挽袖子。
“打算做什麽菜？媽媽一起吧？”
“簡單的家常菜。”鍋內油熱，柏鶴將西葫蘆下進去翻炒，“炒西葫蘆和芹菜肉絲，但沒有湯。”
高紅青笑著從旁邊取小湯鍋，“那媽媽煮點西紅柿雞蛋湯。”
天剛昏黃，柏振均也到家，屋內菜香撲鼻，他放下公文包也摸到廚房，拍拍柏鶴的腦袋，又黏膩摟住高紅青的肩，“老婆、兒子，辛苦你們了。”
“去你的。”高紅青捅他，遞去鍋鏟，“你來看著鍋。”
她轉身去盛米飯，三人很快將菜一一端上桌，吃完晚飯，柏振均想起一件事。
“兒子，我剛回來看見自行車鎖樓道裏的，你是不是洗過了？好像比之前幹凈。”
柏鶴在洗碗，“嗯”了一聲。
“哦，挺好的，剛好明天你找時間去超市或百貨商場看一下，買個好看點質量好的坐墊綁在後座，以後還要接送妹妹上學，該好好準備一下。”
高紅青打開電視機，正在調臺，正方屏幕裏廣告不停跳動，換臺卡屏的電流輕滋。柏鶴洗幹凈碗碟，擦掉手上水漬，走出廚房。
“我一定……要和她一起上下學嗎？”
“這有什麽？”高紅青沒看兒子，笑呵呵，“我都跟你佟叔叔說了，早中晚你都和妹妹一起，路上還有個伴。”
“我覺得一個人更好，安靜。”
“就載一下妹妹怎麽了。”柏振均走過去拍拍他的肩，“你佟叔叔也是不放心妹妹一個人，你是哥哥，得照顧照顧她。”
可他明明不是她的親哥哥，也只比她大一歲。
“可是……”柏鶴站原地，頭一次這麽犯倔，“我的意願難道不重要嗎？”
高紅青停下摁遙控的手，驚奇地看了他一眼。
“你的意願？你真的不願意和妹妹一起上下學？”
柏鶴垂耷腦袋，不發一言，面對兩道視線，宛如待審的犯人。
良久，他出聲。
“我們又不是小孩子了，還像小時候那樣一直待在一起，很麻煩。”
氣氛一時凝滯，高紅青摁下遙控器最前段的紅鍵，關掉電視屏，徹底黑下去的正方形小屏模糊倒映出這對峙一幕。
“你是怎麽了？”高紅青看著他，“以前不是和妹妹很要好的嗎？不過是讀了一年初中，怎麽就不願意和妹妹一起上學了？”
“是啊。”柏振均在兒子肩頭輕輕一按，“和妹妹一起上學有什麽不好？鬧什麽別扭。”
眼睫微微晃顫，柏鶴不自覺繃起身體。
“……她又不是我親妹妹，到底為什麽，你們都要我照顧她。”
肩上力道一沈，柏振均收力，撤下手，緩慢挪回椅子邊坐下，喝了口茶。
高紅青輕嘆一氣，口吻關切：“是不是最近上補習班太累了？覺得我們要你照顧妹妹壓力很大？只是接送她上學而已，你本來不就是要騎車去學校嗎？”
柏鶴抿緊唇線，死犟。
頓一息，高紅青再開口：“佟叔叔在單位很照顧你爸爸，眼看要升職了，你也照顧下妹妹，就當是為了家裏著想。”
是這樣。
果然，是這樣。
柏鶴扯了扯唇角，有淡淡的諷意。
“好了。”柏振均放下茶杯，杯底撞到鉤針桌布，響得很悶，“這事兒就這麽定了，別再說這說那。”
言畢他起身，往臥室的方向去。
“一定要這樣嗎？”
擦身的瞬間，垂頭的柏鶴輕問一句。
柏振均側目，“你說什麽？”
“我說一定要這樣嗎？”柏鶴擡頭，目視他的父親，“我們家一定要這樣討好她家嗎？就算是為了升職，難道不這樣就……”
“啪——！”
淩厲的巴掌掄到他臉上，柏鶴被打得偏過去頭，左臉迅速腫碩漲紅。
“你這是說的什麽話？！”
昏黑天幕下，男人的臉埋進陰影，已經看不出平日的慈父模樣，他難堪、憤怒，面對這個第一次忤逆自己的兒子，回想次次升職碰壁的憋屈，胸腔湧起一團難以熄滅的火。
“什麽叫討好？什麽叫不這樣？我做這些是為了誰？你以為你的吃穿都是哪兒來的？你是怎麽了？我們是哪裏對你不好嗎？你不是一直很懂事嗎？為什麽突然要說這樣的話來傷爸爸媽媽的心？！”
是啊，為什麽？
為什麽不像以前一樣答應？為什麽要反駁父母？為什麽不肯和她一起上下學？
你不是一直很喜歡妹妹嗎？
柏鶴閉上眼，巴掌印的位置腫痛不堪，顱骨嗡嗡，腦袋仿佛要被從中剖開，可笑的是，他居然想起了佟菱優的臉。
那張不知道為什麽永遠都笑著的、燦爛的、天真的臉。
上一次不也是這樣嗎？
上一次，中秋節，因為第一次考出95分以下的成績，他被高紅青狠狠打了手板，可是打完後，她又說。
媽媽不該打你，媽媽只是一時生氣，學校在評選優秀教師，你爸爸升職沒成，我實在是壓力太大，是媽媽不好，媽媽知道你這次是失誤了，下次多用點心，好嗎？
他說好。
她就松了一口氣，並不真的以為把自己生活上的不如意發洩到孩子身上是一件錯誤的事。
然後她說。
“好了，寫會兒錯題吧，妹妹一會兒就過來了，你寫完作業再和她玩。”
他說，好。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他的人生永遠都是好、嗯、知道了。
不能有否定的回答。
可又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佟菱優一直出現在他周圍，繞著他圍著他依戀地貼著他，趕也趕不走罵也罵不跑。
她越單純天真，就越顯得他面目可憎。
他嫉妒她，嫉妒他的“妹妹”，一個滿心滿眼都是他、天天跟在他屁股後面歡喜叫他哥哥的女孩。
所以他劃了她的耳朵。
他寧願佟菱優討厭他，再也不來找他。
都已經過去那麽久了。
明明都過去那麽久了。
她又出現了。
依舊叫他哥哥，會眼巴巴看著他，還送給他玫瑰花。
那些醜陋的、不堪的、骯臟的東西，她全都不知道。
就好像，永遠不會變。
“好了，不要這樣對孩子，小鶴，別和你爸爸犟，過兩天開學，你就和妹妹一起去上學，聽見沒？”
耳邊清明，高紅青終於離開椅子，制止這場家庭糾紛。
可他還是沒動一步，輕聲但堅定。
“我不想。”
這下，高紅青也皺了眉，音量拔高：“你到底是怎麽了？”
“別管他！是我們把他慣得太好了！”柏振均仍被剛才那兩個字刺痛得不行，手一指門口，“不想就去那兒跪著，跪著想你到底錯哪兒，想不明白就別起來。”
高紅青眼底浮起擔憂，“別這樣，小鶴！還不快和你爸爸道歉！”
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卻要道歉。
柏鶴悶著，一步一步挪到門邊，靜默中跪了下去，腰背挺直，沒一點要認錯的樣。
“哎……”
“喜歡跪就讓他跪著。”柏振均怒意不消，再也不看一眼，轉身回臥室。
天色轉暗，父母洗漱完都進臥室休息，七十來平的房子裏黑沈死寂，看過千百次的熟悉家具都面目可憎起來，於夜幕中暴露可怕獠牙。
柏鶴在地上跪得安靜，九月天涼，膝蓋漸漸失去知覺，白日單薄的衣衫抵擋不住深寒的夜露，中途，高紅青出來一次，勸他認個錯、服個軟。
可他今日就是鐵了心要倔到底，肩脊緊繃不曾塌陷。
勸了無果，高紅青也生氣，失望看他。
“我們到底是哪兒對不起你？”
沒有誰對不起他。
是他討厭自己。
那時候太小，不懂事，也不明白。
不明白為什麽那一晚自己一直在想佟菱優，不明白為什麽要和父母鬧得這樣難看，不明白那時候自己胸口壓抑著的其實是另一種全然陌生的情感。
他只不過是，不想用難堪的姿態面對她。
最後也沒有跪多久，天還未發亮，一直沒睡好的柏振均已經出來，惱極又心疼地把他拉起來。
“回臥室去睡。”
柏鶴沒說話。
柏振均已經沒再看他，朝陽臺去，妥協般開口：“不想就不想吧，誰還能逼你不成？你再仔細想想，真不願意，我就去給滿滿她爸爸說。”
膝蓋鉆心刺骨地疼，柏鶴搖晃兩下身子，靠墻站穩，艱澀開口。
“爸。”
“又要說什麽？”
“對不起。”
對不起，沒能成為聽話懂事的兒子。
也對不起，他不是她認為的那個完美的哥哥。
最後的最後，開學前兩天，他在家睡得昏沈，意識模糊之際，好像有什麽安靜的小小的東西靠在他床頭。
柏鶴就醒了，側頭，看見佟菱優明亮的眼睛。
她一下捂住嘴，小燈泡般的大眼睛眨巴兩下，確認他醒了，才放下手，輕言輕語：“哥哥，你醒啦？”
柏鶴看了她一會兒，“嗯。”
“紅青姨說你在睡覺，我不想吵到你的，我只是想看一下你有沒有生病。”
他又不是林黛玉。
“我很好，沒病。”
臉上的紅印已經消得七七八八，屋內窗簾拉著又黑，她沒註意。
“那就好，哥哥。”
佟菱優趴他床頭安靜下去，柏鶴問：“你還有什麽事嗎？”
佟菱優看著他，挪了挪身體，小心抱著一團被角，緊張開口：“哥哥，我還想確認一下，我真的可以和你一起去上學嗎？”
他久久不語，佟菱優從一開始的期待轉為失落，很快，又強顏歡笑，“沒關系的！哥哥如果不想就算了吧，我自己去上學就是了！”
她知道哥哥都是初二年級了，肯定會嫌她這個才小學畢業的幼稚吧？一直和她一起上下學說不定要被人笑話呢！
沒等到他回覆，佟菱優戀戀不舍起身。
“那我走了哦哥哥，以後有時間我們再一起玩吧。”
是不是之後，她和哥哥會越來越疏遠呢？
佟菱優是有點傷心的，但也只允許自己傷心一點點。
“可以。”
手指都搭在門把上了，她才聽見背後的聲音，先是疑惑：“……什麽可以呀？”
半秒，她明白過來，臉上迸發出驚喜色彩，“可以……哥哥你、你的意思是我們可以一起去上學嗎？”
“嗯，後天我騎車來接你。”柏鶴言簡意賅，說完攏回自己的被子，轉身。
“真的嗎？”佟菱優三步跨回他床前，雀躍得像得到禮物的小鳥，“以後我們可以天天一起上下學，我可以坐哥哥的自行車嗎？”
“都說可以了，你不要吵。”
瞬間安靜了。
柏鶴狐疑回頭，佟菱優又捂著自己嘴，見他看過來，露在外面的一雙眼睛笑得彎彎。
她好傻、好笨、好容易滿足。
柏鶴在心底非常唾棄自己，又是和父母頂嘴，又是在心裏寫苦情小作文，結果有什麽用？
只要她一出現，他就立馬妥協，無條件滿足她的所有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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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算做什麽菜？媽媽一起吧？”
“簡單的家常菜。”鍋內油熱，柏鶴將西葫蘆下進去翻炒，“炒西葫蘆和芹菜肉絲，但沒有湯。”
高紅青笑著從旁邊取小湯鍋，“那媽媽煮點西紅柿雞蛋湯。”
天剛昏黃，柏振均也到家，屋內菜香撲鼻，他放下公文包也摸到廚房，拍拍柏鶴的腦袋，又黏膩摟住高紅青的肩，“老婆、兒子，辛苦你們了。”
“去你的。”高紅青捅他，遞去鍋鏟，“你來看著鍋。”
她轉身去盛米飯，三人很快將菜一一端上桌，吃完晚飯，柏振均想起一件事。
“兒子，我剛回來看見自行車鎖樓道裏的，你是不是洗過了？好像比之前幹凈。”
柏鶴在洗碗，“嗯”了一聲。
“哦，挺好的，剛好明天你找時間去超市或百貨商場看一下，買個好看點質量好的坐墊綁在後座，以後還要接送妹妹上學，該好好準備一下。”
高紅青打開電視機，正在調臺，正方屏幕裏廣告不停跳動，換臺卡屏的電流輕滋。柏鶴洗幹凈碗碟，擦掉手上水漬，走出廚房。
“我一定……要和她一起上下學嗎？”
“這有什麽？”高紅青沒看兒子，笑呵呵，“我都跟你佟叔叔說了，早中晚你都和妹妹一起，路上還有個伴。”
“我覺得一個人更好，安靜。”
“就載一下妹妹怎麽了。”柏振均走過去拍拍他的肩，“你佟叔叔也是不放心妹妹一個人，你是哥哥，得照顧照顧她。”
可他明明不是她的親哥哥，也只比她大一歲。
“可是……”柏鶴站原地，頭一次這麽犯倔，“我的意願難道不重要嗎？”
高紅青停下摁遙控的手，驚奇地看了他一眼。
“你的意願？你真的不願意和妹妹一起上下學？”
柏鶴垂耷腦袋，不發一言，面對兩道視線，宛如待審的犯人。
良久，他出聲。
“我們又不是小孩子了，還像小時候那樣一直待在一起，很麻煩。”
氣氛一時凝滯，高紅青摁下遙控器最前段的紅鍵，關掉電視屏，徹底黑下去的正方形小屏模糊倒映出這對峙一幕。
“你是怎麽了？”高紅青看著他，“以前不是和妹妹很要好的嗎？不過是讀了一年初中，怎麽就不願意和妹妹一起上學了？”
“是啊。”柏振均在兒子肩頭輕輕一按，“和妹妹一起上學有什麽不好？鬧什麽別扭。”
眼睫微微晃顫，柏鶴不自覺繃起身體。
“……她又不是我親妹妹，到底為什麽，你們都要我照顧她。”
肩上力道一沈，柏振均收力，撤下手，緩慢挪回椅子邊坐下，喝了口茶。
高紅青輕嘆一氣，口吻關切：“是不是最近上補習班太累了？覺得我們要你照顧妹妹壓力很大？只是接送她上學而已，你本來不就是要騎車去學校嗎？”
柏鶴抿緊唇線，死犟。
頓一息，高紅青再開口：“佟叔叔在單位很照顧你爸爸，眼看要升職了，你也照顧下妹妹，就當是為了家裏著想。”
是這樣。
果然，是這樣。
柏鶴扯了扯唇角，有淡淡的諷意。
“好了。”柏振均放下茶杯，杯底撞到鉤針桌布，響得很悶，“這事兒就這麽定了，別再說這說那。”
言畢他起身，往臥室的方向去。
“一定要這樣嗎？”
擦身的瞬間，垂頭的柏鶴輕問一句。
柏振均側目，“你說什麽？”
“我說一定要這樣嗎？”柏鶴擡頭，目視他的父親，“我們家一定要這樣討好她家嗎？就算是為了升職，難道不這樣就……”
“啪——！”
淩厲的巴掌掄到他臉上，柏鶴被打得偏過去頭，左臉迅速腫碩漲紅。
“你這是說的什麽話？！”
昏黑天幕下，男人的臉埋進陰影，已經看不出平日的慈父模樣，他難堪、憤怒，面對這個第一次忤逆自己的兒子，回想次次升職碰壁的憋屈，胸腔湧起一團難以熄滅的火。
“什麽叫討好？什麽叫不這樣？我做這些是為了誰？你以為你的吃穿都是哪兒來的？你是怎麽了？我們是哪裏對你不好嗎？你不是一直很懂事嗎？為什麽突然要說這樣的話來傷爸爸媽媽的心？！”
是啊，為什麽？
為什麽不像以前一樣答應？為什麽要反駁父母？為什麽不肯和她一起上下學？
你不是一直很喜歡妹妹嗎？
柏鶴閉上眼，巴掌印的位置腫痛不堪，顱骨嗡嗡，腦袋仿佛要被從中剖開，可笑的是，他居然想起了佟菱優的臉。
那張不知道為什麽永遠都笑著的、燦爛的、天真的臉。
上一次不也是這樣嗎？
上一次，中秋節，因為第一次考出95分以下的成績，他被高紅青狠狠打了手板，可是打完後，她又說。
媽媽不該打你，媽媽只是一時生氣，學校在評選優秀教師，你爸爸升職沒成，我實在是壓力太大，是媽媽不好，媽媽知道你這次是失誤了，下次多用點心，好嗎？
他說好。
她就松了一口氣，並不真的以為把自己生活上的不如意發洩到孩子身上是一件錯誤的事。
然後她說。
“好了，寫會兒錯題吧，妹妹一會兒就過來了，你寫完作業再和她玩。”
他說，好。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他的人生永遠都是好、嗯、知道了。
不能有否定的回答。
可又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佟菱優一直出現在他周圍，繞著他圍著他依戀地貼著他，趕也趕不走罵也罵不跑。
她越單純天真，就越顯得他面目可憎。
他嫉妒她，嫉妒他的“妹妹”，一個滿心滿眼都是他、天天跟在他屁股後面歡喜叫他哥哥的女孩。
所以他劃了她的耳朵。
他寧願佟菱優討厭他，再也不來找他。
都已經過去那麽久了。
明明都過去那麽久了。
她又出現了。
依舊叫他哥哥，會眼巴巴看著他，還送給他玫瑰花。
那些醜陋的、不堪的、骯臟的東西，她全都不知道。
就好像，永遠不會變。
“好了，不要這樣對孩子，小鶴，別和你爸爸犟，過兩天開學，你就和妹妹一起去上學，聽見沒？”
耳邊清明，高紅青終於離開椅子，制止這場家庭糾紛。
可他還是沒動一步，輕聲但堅定。
“我不想。”
這下，高紅青也皺了眉，音量拔高：“你到底是怎麽了？”
“別管他！是我們把他慣得太好了！”柏振均仍被剛才那兩個字刺痛得不行，手一指門口，“不想就去那兒跪著，跪著想你到底錯哪兒，想不明白就別起來。”
高紅青眼底浮起擔憂，“別這樣，小鶴！還不快和你爸爸道歉！”
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卻要道歉。
柏鶴悶著，一步一步挪到門邊，靜默中跪了下去，腰背挺直，沒一點要認錯的樣。
“哎……”
“喜歡跪就讓他跪著。”柏振均怒意不消，再也不看一眼，轉身回臥室。
天色轉暗，父母洗漱完都進臥室休息，七十來平的房子裏黑沈死寂，看過千百次的熟悉家具都面目可憎起來，於夜幕中暴露可怕獠牙。
柏鶴在地上跪得安靜，九月天涼，膝蓋漸漸失去知覺，白日單薄的衣衫抵擋不住深寒的夜露，中途，高紅青出來一次，勸他認個錯、服個軟。
可他今日就是鐵了心要倔到底，肩脊緊繃不曾塌陷。
勸了無果，高紅青也生氣，失望看他。
“我們到底是哪兒對不起你？”
沒有誰對不起他。
是他討厭自己。
那時候太小，不懂事，也不明白。
不明白為什麽那一晚自己一直在想佟菱優，不明白為什麽要和父母鬧得這樣難看，不明白那時候自己胸口壓抑著的其實是另一種全然陌生的情感。
他只不過是，不想用難堪的姿態面對她。
最後也沒有跪多久，天還未發亮，一直沒睡好的柏振均已經出來，惱極又心疼地把他拉起來。
“回臥室去睡。”
柏鶴沒說話。
柏振均已經沒再看他，朝陽臺去，妥協般開口：“不想就不想吧，誰還能逼你不成？你再仔細想想，真不願意，我就去給滿滿她爸爸說。”
膝蓋鉆心刺骨地疼，柏鶴搖晃兩下身子，靠墻站穩，艱澀開口。
“爸。”
“又要說什麽？”
“對不起。”
對不起，沒能成為聽話懂事的兒子。
也對不起，他不是她認為的那個完美的哥哥。
最後的最後，開學前兩天，他在家睡得昏沈，意識模糊之際，好像有什麽安靜的小小的東西靠在他床頭。
柏鶴就醒了，側頭，看見佟菱優明亮的眼睛。
她一下捂住嘴，小燈泡般的大眼睛眨巴兩下，確認他醒了，才放下手，輕言輕語：“哥哥，你醒啦？”
柏鶴看了她一會兒，“嗯。”
“紅青姨說你在睡覺，我不想吵到你的，我只是想看一下你有沒有生病。”
他又不是林黛玉。
“我很好，沒病。”
臉上的紅印已經消得七七八八，屋內窗簾拉著又黑，她沒註意。
“那就好，哥哥。”
佟菱優趴他床頭安靜下去，柏鶴問：“你還有什麽事嗎？”
佟菱優看著他，挪了挪身體，小心抱著一團被角，緊張開口：“哥哥，我還想確認一下，我真的可以和你一起去上學嗎？”
他久久不語，佟菱優從一開始的期待轉為失落，很快，又強顏歡笑，“沒關系的！哥哥如果不想就算了吧，我自己去上學就是了！”
她知道哥哥都是初二年級了，肯定會嫌她這個才小學畢業的幼稚吧？一直和她一起上下學說不定要被人笑話呢！
沒等到他回覆，佟菱優戀戀不舍起身。
“那我走了哦哥哥，以後有時間我們再一起玩吧。”
是不是之後，她和哥哥會越來越疏遠呢？
佟菱優是有點傷心的，但也只允許自己傷心一點點。
“可以。”
手指都搭在門把上了，她才聽見背後的聲音，先是疑惑：“……什麽可以呀？”
半秒，她明白過來，臉上迸發出驚喜色彩，“可以……哥哥你、你的意思是我們可以一起去上學嗎？”
“嗯，後天我騎車來接你。”柏鶴言簡意賅，說完攏回自己的被子，轉身。
“真的嗎？”佟菱優三步跨回他床前，雀躍得像得到禮物的小鳥，“以後我們可以天天一起上下學，我可以坐哥哥的自行車嗎？”
“都說可以了，你不要吵。”
瞬間安靜了。
柏鶴狐疑回頭，佟菱優又捂著自己嘴，見他看過來，露在外面的一雙眼睛笑得彎彎。
她好傻、好笨、好容易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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