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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7 他變得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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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7 他變得陌生】

紅青姨說,哥哥和爸爸絕對不會傷害她。

可是其他男生,不一定。

如果沒有覺得不舒服、奇怪的話,才是沒問題的。

“我不…不想上去。”佟菱優開始掙紮,試圖往外抽回自己的手,可他明顯比她大力很多,握她握得緊緊的,像抓住了什麽好不容易捕獲的東西。

他不費力就能拉著她繼續走,“哦,你別怕,我知道你,你住在外面那棟樓是吧,經常見你來這兒,找隔壁棟三樓那個男孩玩。”

佟菱優呼吸急促,仰頭看見他回首笑了一下。

“他是不是上初中了?不能來找你了。”

佟菱優急得想哭,拼命轉自己的手腕,可皮膚都被捏紅了,又痛又熱,手表掉到下面,在小臂卡出紅印。

“不是的,哥哥很快就下課了,很快就來找我了!”

“你叫他哥哥嗎?”男生笑著,“其實我也想有個妹妹。”

“……我不要!”

樓上響起腳步,男生一頓,拽著她停下,兩人一起往上看。

是個陌生的男人,穿著一身風衣,看上去年齡偏大,手裏本來掐著一根煙,瞧見他們,在地上踩滅了。

“在玩游戲?”

男生似乎也不認識他,警惕點頭,“是啊,和妹妹一起玩捉迷藏。”

“不是的!”佟菱優急急出聲,“我不是他妹妹,我不想玩了,他非要拉我上來!”

她說得太快了,快到男生來不及動作,陌生的男人皺了下眉。

佟菱優祈求地看著他。

他還沒做出反應,男生嘆了口氣,松開她的手,無奈笑了一下:“沒必要這樣吧,你比我小,我就叫你妹妹而已,我不過是從下面把你牽到這兒就叫非要拉你上來了?”

佟菱優呆了呆,看見他指了一下樓梯角落,繼續說,“我就是想告訴你可以藏到那兒。”

那是堆著雜物的轉角,有幾盆早就枯死的花,和誰家丟這兒不要的櫃子,剛好能塞進一個人的大小。

難道,真的是她弄錯了嗎?

佟菱優糾結起來。

她不說話,樓梯轉角上,男人往下走了兩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響聲停在櫃子前。

他試了一下櫃子的高度,搖搖頭:“這可不能藏人。”

兩人看著他。

他轉身,朝佟菱優眨了眨眼,彎腰比劃,“你要是躲這裏,等你的朋友找上來,可就甕中捉鱉,跑不掉了。”

佟菱優張了張嘴:“那、那我還是下去……”

“嗯。”他點頭,微笑了一下,“我也覺得藏在下面比較好。”

男生沒反應,佟菱優火速轉身,頭也不回地往樓下跑,餘光裏,陌生的叔叔也慢慢下樓,沒和那個奇怪的男生說話。

她心跳如鼓,一路沖到單元門口,砰一聲撞上面前敦厚結實的黃小川。

“哎喲!”對方痛呼一聲捂住下巴,瞇著眼睛看清她就伸手來抓,“痛死我了,佟菱優!你就是不想輸也不用撞死我吧!”

終於見到他們了。

佟菱優放下心,揉揉自己撞痛的額頭,不跑了,“我輸了。”

黃小川“哈”一聲,顧不上下巴的疼痛,得意大笑:“你輸了!幫我們寫作業!”

願賭服輸。

很有契約精神的一群捉迷藏輸家小學生們在石凳石椅上團團坐好,寫起今天的課後作業,黃小川和另一個贏家講義氣,跑小賣部買了一大堆零食回來。

佟菱優邊寫邊吃,餘光不住瞥向剛剛那棟樓,但沒看見一個人從裏面出來。

大家很快在天黑前寫完全部作業,紛紛收起教材和吃的往家走,黃小川看她一個人還坐在原地,忍不住問:“你不回去嗎?”

佟菱優看了眼哥哥送她的手表,她知道離爸爸下班時間只有半個多小時了。

她搖頭,“不了,我就在這裏等一會兒。”

家裏沒有人,一個人回去她害怕,就在這裏等爸爸或者紅青姨柏叔叔好了,旁邊還有搖著蒲扇乘涼的爺爺奶奶,都是認識的人,很安全。

“那好吧,我們走了哦。”

“嗯,拜拜。”

天色漸漸變暗,佟菱優坐在石凳上想,還好放學她就去食堂吃了飯,剛剛又被投餵一大堆零食飲料,現在一點也不覺得餓。

雖然食堂一點也不好吃,但現在不能去哥哥家吃飯了,不餓肚子就好。

佟菱優趴在石桌上百無聊賴看著棗樹和紅磚樓,又將手表轉來轉去,貼到耳朵邊聽指針滴滴嗒嗒的響聲。

秒針又走三圈後,她看見四棟樓裏出來一個人,高高的,長長的風衣,指尖隱約有白色的煙霧在飄。

好像是剛剛的叔叔。

對方也看見了她,頓了頓,走過來。

“怎麽還在這兒?”

佟菱優擡起臉,看見他擡手在空氣裏揮了兩把,那種淡淡的又辛又熏的味道就消散了。

“我在這裏等爸爸下班。”

對方點點頭,輕輕皺了一下眉,思考,“你是叫…佟什麽……”

“佟菱優!”女孩清脆回答,“叔叔,你可以叫我滿滿,這是我的小名。”

男人笑了一下:“我姓孟。”

“孟叔叔。”

“嗯。”他點頭,隨意將手撐在石桌沿,低頭看著她,“滿滿,見到你爸爸後,可以將剛剛的事情告訴他。”

佟菱優歪了歪頭,“為什麽?”

其實她已經覺得,剛剛好像是她誤會了,那個大哥哥也沒有對她做什麽呀。

“因為你不是害怕了嗎?”男人溫聲和她說話,“雖然我也不知道那個人是不是壞人,但爸爸可以保護滿滿,不是嗎?”

很有道理。

佟菱優點頭:“好。”

男人收回手,沖她揮了揮,“那我先走了,你一個人小心。”

佟菱優也揮揮手。

很快,佟成勳和柏振均一道下班回來,她歡快跑出去,和爸爸一起回家,路上就將今天的事告訴了他,佟成勳聽完頓了會兒,揉揉她的頭。

“爸爸知道了。”

佟菱優最後也不知道那個大哥哥是不是壞人,只是後面就再也沒見到過他,而那件事發生的第二天,黃小川開始在放學時等她,說要和她一起回家。

“我媽特地喊我跟你一起走。”路上他笑嘻嘻,“這一年就我們兩個相依為命吧!”

佟菱優感動不已:“謝謝你,我請你吃小浣熊!”

“那我要燒烤味!”

……



又是一年冬天,北方的溫度降得很快,大家迅速換上厚厚的冬衣將自己裹緊,莘城很快又被雪覆蓋,臨近元旦和放假,班級裏很是熱鬧。

課間,張洲從前桌轉身,把手搭到佟菱優桌子上,沖她擠眉弄眼,“佟菱優,他說他有歌要唱給你聽。”

佟菱優疑惑:“誰?”

“誒你轉過來。”張洲笑嘻嘻把同桌的男生拉過來,對方臉有點紅,怒錘了他一下。

佟菱優奇怪地看著他們,“為什麽要唱歌給我聽?”

她知道這個男生,好像是校合唱隊的,唱歌確實很好聽,可他們又不熟。

張洲隨口答:“可能他覺得自己歌唱得很好聽吧。”

然後繼續催促:“快唱啊,別磨磨唧唧。”

“咳。”喬博矜持地扯了扯自己的外套,清清嗓,“就是隨便練了下,想找個人品鑒品鑒。”

可她又不會品鑒音樂。

這麽想著,佟菱優還是點點頭,“那你唱吧,我會認真聽的。”

喬博的臉更紅了,他抓了抓衣領,扭捏幾秒,在著課間嘈雜的教室慢慢哼起歌,聲音清冽幹凈,句句都在調上,唱的是蘇打綠的《小情歌》。

佟菱優自己唱歌就總是找不對調,所以真的覺得他唱得很好,哪怕他臉越來越紅唱得越來越快和小聲。結束後,她誠實地鼓了鼓掌:“很好聽。”

張洲在一邊怪笑,拖長語調:“很~好~聽~哦~”

“你滾。”喬博又錘他一下,看著佟菱優,笑得靦腆,“那個,你家是不是住棲楊路那邊?”

佟菱優點頭。

他抿唇笑了一下:“我家也在那方向,今晚放學我能和你一起走嗎,我有點東西想給你。”

“為什麽不能現在給我呢?”

喬博撓撓頭,“有點不方便,我想給你一個人看。”

前桌,轉回去的張洲搖頭晃腦,“我想給你一個人看~”

“你別管他。”喬博臉紅地憋出一句,眼睛亮亮看她,“下午放學一起走吧。”

預備鈴響了,佟菱優只來得及點了點頭。

那等會兒告訴黃小川一聲好了。

放學,喬博和她一起,路上他講了些合唱團的事,說他小時候唱歌好聽,媽媽就送他去學了,本來覺得挺喜歡了,要專門學習後突然發現自己沒那麽喜歡了,壓力很大。

佟菱優聽得津津有味,“可我學畫畫還是覺得很喜歡,沒有壓力很大誒。”

“你要考級和去比賽嗎?”

佟菱優搖頭。

“為什麽不?”喬博苦著臉,“我媽就老是要我去比賽,拿不到名次她就生氣,要我每天多練一小時。”

這麽嚇人嗎?

佟菱優眨眨眼,“爸爸說我只要開心就好,畫成什麽樣不重要。”

其實佟成勳覺得她畫的每幅都很棒,甚至特意挑了一些喜歡的貼在書房墻上。

“哇塞。”喬博羨慕,“你爸爸真好。”

“是呀。”

不知不覺走過家屬院的紅墻,楊樹被遠遠拋到腦後,到了十字路口,佟菱優指了指裏面,“我回家要轉彎了,你家是這個方向嗎?”

喬博搖頭,“不是,我還得往前走。”

“哦,那你要現在把東西給我嗎?”

喬博紅臉點頭,把書包扯到身前來背,從裏面掏啊掏,掏出一個很有分量的盒子。

佟菱優吃了一驚,難怪他說不方便。

“你就當新年禮物吧!”看見她瞪大眼,喬博趕緊補充,“我們同班同學這麽久,我還一直沒送你新年禮物呢。”

有點冷啊。佟菱優打了個寒戰,掖緊自己的圍巾,“可是我也沒有送過你呀。”

“沒關系。”喬博邊說邊拆開盒子,從裏面取出一個流光溢彩的水晶球,精致雕花的底座上是透明圓球,球裏正飄著片片好像雪花的東西,正中央有一個小人偶,長著一對潔白夢幻的大翅膀。

佟菱優看得目不轉睛,“好漂亮啊!”

喬博看了眼她,“我也覺得。”

然後,他將東西往她手裏一塞,鼻尖和耳朵好像被凍紅了,緊張地揪了揪衣服下擺,“你…你喜歡嗎?”

漂亮的東西她都很喜歡。佟菱優點頭,可是看了眼手裏的小天使水晶球又搖頭,“這個應該很貴,我不能要。”

“你就收下吧。”聽見她不要,喬博更緊張,“本來就是專門買給你的。”

“可是為什麽要送我這個呢?”

“因、因為……”他緊張,冰天雪地裏佟菱優仿佛都能聽到他的心跳,“我覺得它很像你。”

佟菱優呆了一下,看了看水晶球裏的小天使,“像我嗎?”

喬博重重點了下頭,開始磕磕絆絆解釋原因:“之前我剛加入合唱團的時候,每天都壓力好大不想練了,那時候就總是看見你笑嘻嘻地從合唱團的門口路過,我就覺得你好、好漂亮,每天都笑著,像小天使。”

他是在誇她,佟菱優卻覺得有些怪怪的,跟爸爸和紅青姨他們的誇獎不一樣。

果然,喬博說完立馬接了一句:“所以我很喜歡你。”

這也和爸爸、紅青姨他們說的喜歡不一樣。

佟菱優楞住兩秒,“謝謝你,但是……”

“你能收下嗎?”喬博不等她說完,略帶祈求地看著她。

好像不收他就要哭了,有點像之前她給願願送道歉禮的樣子。

佟菱優猶豫了一下,點頭,“好吧,可以收,但是我……”

“你真好!”又不等她說完,喬博立馬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我很高興!”

然後,他往前兩步,緊張不已地迅速朝她臉湊近,濕熱的呼吸撲灑上來,像是要親她。

發生得太快了,佟菱優完全沒料到他會這樣做,嚇了一大跳,第一反應就是伸手去推,可還沒碰到一片衣角,他就被人從背後大力扯開了。

佟菱優只來得及看見一條藏青色的圍巾,然後那人擡手握拳,狠狠往喬博臉上揍。

她立馬叫了一聲:“哥哥!”

柏鶴松開手。

喬博一屁股坐進雪裏,臉頰微紅,因為被揍的瞬間柏鶴收力,所以看上去就像是摔倒擦傷了而已,但也嚇得夠嗆。

佟菱優站在原地,心跳得飛快,好像開始下雪了,雪花貼到她的耳朵變得冰冰涼,她往前兩步,“哥哥,你別、別打他。”

哥哥怎麽會出現在這兒呢?佟菱優努力回想,想起來今天是周五,初中也是下午就放學了。

之前周末她也總去找他玩,可哥哥太忙了,有很多作業要寫、書法要練、英語要聽,她看見哥哥都有黑眼圈了,就不敢再經常去打擾哥哥了。

他們有很久沒見面了。

柏鶴轉過頭,朝她走了兩步。

他看上去似乎長高了,穿著陌生的初中冬季校服,頭發也理短了些,表情很生氣,皺眉抿唇,很兇。

哥哥怎麽會打人呢?

佟菱優不自覺後退一步。

柏鶴停下來,深深看了她一眼。

“你覺得我也會打你,你害怕嗎?”

佟菱優瞪大眼,飛快搖頭,“不是的哥哥,我、我只是覺得好久沒看見你……”

柏鶴低頭,正看到她手裏緊緊捧著的水晶球。

“他送給你的嗎?”

喬博已經捂著屁股跑遠了。

沒法還給他了,佟菱優為難地看著水晶球,“這個……”

“佟菱優,我真的不明白你在幹什麽。”柏鶴嘆了一口氣,緊擰的眉頭不消,用一種很覆雜很奇怪的眼神看著她,可她還是呆呆的,仿佛什麽也不懂。

過很久,或許又沒那麽久,佟菱優聽見他輕輕說了一句“算了”,然後挪步到一旁,扶起倒下的自行車。

路面開始堆雪,已經不適合騎自行車,他推著車往家屬院的方向去,邁開兩步,回頭看了一眼還呆立原地的她。

“回家去吧。”

佟菱優楞楞點了下頭。

不該點頭的,她當時應該追上去纏著哥哥,問他為什麽生氣,為什麽還打了人。

可是佟菱優有點害怕他生氣的樣子,才半年時間不常見面,她就已經覺得他陌生。

她就乖乖聽話回了家,想著等哥哥氣消了再去找他。

這樣一等,等到又回荊市過完年,等到冰雪全都消融,等到楊樹再次到了花期將毛毛蟲鋪滿石板路時,她都沒能和他說上一句話。

而2006年的楊樹花,也沒有人為她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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