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 視野裏逐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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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 視野裏逐漸遠去】
2020年8月16日，清晨。
霞海市很忙碌，淩晨五點半，中心大廈的玻璃就已經被擦拭一凈，漾漾反射海平面初生的晨光。
身穿標準西裝手拎公文包的上班族拖著連日疲累的身軀，在地鐵指示燈亮起的瞬間魚群般麻木擠入鐵皮罐頭箱，依次坐好或握緊把手，迅速低頭，專註於手中瑩亮的方寸屏幕。
鐵龍穿越深黑的軌道，第一段轟隆的咆哮徹底撕裂整片寂靜。
日頭更高的時刻，柏鶴出門。他沒有找到菜市場，但在不遠的位置尋到超市，擡步進去，推了一車的冬瓜和兩袋精品凍肉丸出來。
結賬臺，他拿的現金，戴口罩的收銀員略顯驚奇地擡了擡眼，但早班的倦憊終是沒讓她說出一句話，只利落收了錢，找零。
回到臨水別苑。
目的地是24棟13-5，他沒有選擇鋥亮靜謐的電梯，而是推開一旁笨重的防火門，踏入只有安全指示燈的深黑樓道。
拾級而上，轉角熒綠的安全指示燈亮得如出一轍，一遍又一遍出現在視野，仿若一段永遠逃不出的時間窠臼。
循環往覆，將他困在這方寸之地。
回身，再也找不見鏤空的石花格窗。記憶裏的楊樹、大門、紅墻被石格斜切畸變，人往前走，方寸小格的景色被放大，直至眼球貼近光斑，一切都被框成定格的畫。
楊樹下，紮羊角辮的女孩在等他；紅墻邊，擺家家酒的女孩被兩人拉住了手臂；棗樹旁，鵝黃棉襖的女孩堆出了兩個醜醜的雪人。
她們都看見了他，都奔向了他，都會笑起來，喚他——
指尖冰涼。
左手袋子裏，肉丸子絲絲冒著寒，沁上指骨，於虛妄中將他拉回。
柏鶴垂下眼，輕輕想。她現在太瘦了。
她睡著了，躺在床上，臉蛋不如小時候那樣綿軟，下巴像削尖的小棗核，眼睛哭紅很可憐，腕骨只有一把，從被子裏摸進去，小腹也平坦柔軟，已經完全褪去嬰兒肥。
是不是她也過得不好？
他不應該，對她生那樣大的氣。
不該嚇她、不該欺負她、不該讓她難過。
如果和她道歉，她會不會原諒他？
會嗎？滿滿。
不安、惱悔、恨痛，情緒像深水拖拽，鼻息泅浮其上，稍有不慎就會被徹底漫灌、剝奪、侵吞。
安全指示被拋去身後，柏鶴拐入13樓的入口，陳澀的大腦再次拖出那份冬瓜丸子的菜譜細細翻嚼，一步一步如視頻講解般流暢播放下去。
以至於，他忽視了。
鑰匙插入鎖孔的那刻，隔著厚重防盜門，碎碎散開的，人聲。
—
2004年初，佟成勳帶著女兒回了趟荊市。
搬去莘城前，佟菱優在這裏長到五歲。爺爺奶奶寄了信說很想她，埋怨兒子不經常帶孫女回家，佟成勳自知理虧，買好最早的火車票，趕在除夕前一天抵達。
到家已是天黑，佟菱優圍著厚厚的紅圍巾一路來到最幼時記憶中的石墻小院，院裏竹影搖曳，踏入屋內，暖和得好像步入了春天。
佟菱優本來就困，一被熱就更迷糊了，趴到奶奶腿上嘟囔：“夏天到了嗎？”
老人家呵呵笑起，白鬢邊生出細細笑紋，她把女孩抱起來，給筍剝殼一樣剝掉她身上厚重的冬衣，蓋上小毯，溫柔拍著哄睡。
佟成勳在門口的紅木架上掛好衣物，轉入室內，杵拐的老人淡淡瞥一眼，背過身往裏走。
他自然是跟上，閑話家常：“這水地暖確實不錯。”
“是啊。”老人巍巍地回，“你和滿滿在莘城裝上沒？那邊更冷，冬天別凍著。”
“不用，那房子保暖，暖爐夠用，不行的話再開個暖氣片，也足了。”
“你小子給我多上點心，照顧好滿滿。”
“這您放心。”
“平時空了就打個電話，別總等著我們找你，我們兩把老骨頭了，別到時走了你都不知道。”
“爸，您這說哪兒的話？您和媽都還年輕，什麽走不走的。”
“行了，不和你貧，這次回來起碼待到元宵吧？”
“這哪兒成啊，年後得回廠裏呢……”
“那你就讓滿滿在這兒……”
……
好溫暖，好困。
佟菱優伏在奶奶膝蓋上，耳朵裏是外間隱隱的交談、窗外漸小的雪風以及遙遠地方誰家養的狗在低吠，肩上拍擊柔軟慈愛，她很快就沈沈入夢。
荊市有爺爺奶奶，有冬天也溫暖如春的房子，她很喜歡。
可莘城有哥哥，她也很喜歡。
如果能讓所有她喜歡的人和東西都聚在一起，那就最好了。
待在這裏的時間比預計還要長，年後佟成勳回莘城覆工，老人家舍不得孫女，硬把佟菱優留了下來，雖然她有點想回去見哥哥，但看著好久不見的爺爺奶奶，最後還是沒舍得走。
在爺爺奶奶家裏，佟菱優見到好多新奇的東西。可以拼的積木小人、游戲機、一盒五彩斑斕的水晶筆，她玩得不亦樂乎，玩累了就湊到爺爺奶奶面前去，幫他們捶肩捏腿，講小故事逗得老人家哈哈直笑。
這樣直到開學前，爺爺才派人送了孫女回去，她跳下綠皮火車，被早早等候在此的佟成勳接走。
路過熟悉的家屬院，佟菱優眼巴巴往裏看，問爸爸：“哥哥有沒有想我呢？”
佟成勳無奈笑笑，捏著女兒的手繼續走，“今天見不到你哥哥了，他們還在外走親戚沒回來呢。”
佟菱優只得遺憾地收回視線，乖乖回家了。
好在，第二天就是開學。
天熹微發亮之際，她迫不及待等在楊樹下，感受著冬末的寒氣，眼珠轉也不轉地黏在深紅的家屬院門墻邊，直到那個繞著藏青色圍巾的男生出現在視野。
她一下子雀躍，歡呼著如小鳥撲扇翅膀飛過去，於吱啾鳥鳴中撞入他手臂之中。
“哥哥！”
柏鶴的神智全被撞得回了籠，一垂眸，佟菱優在他懷裏綻出大半張又軟又乖的臉蛋，眼睛一彎，嘴巴一咧，笑得像甜滋滋的地果兒。
“你有沒有想我呀？”
整個過年，他們都沒見面呢。
默兩秒，柏鶴不為所動，扯開她，“有什麽好想的。”
前進的方向是學校，佟菱優握好書包帶子跟在一旁，“我一直在想哥哥呢。”
“那你還不回來。”
“可我要陪爺爺奶奶呀。”
“哦。”
“哥哥，奶奶給我買了一大盒特別漂亮的水晶筆，bulingbuling的好漂亮，你要不要？”
“不要。”
“哥哥，還有積木哦，可以拼成小人和房子，我帶回來了，我們一起玩吧。”
“不想玩。”
“哥哥，我還給你帶了禮物哦！你看！”
說著，小女孩變戲法一樣從口袋掏出一條紅色主色調的彩編繩，“當當當”地獻寶捧到他面前，“爺爺帶我去廟裏拜佛，他們給了我這個，說是保平安的，我就給哥哥也要了一條。”
她擼起厚重的冬袖，女孩皓白的腕子上有條一模一樣的。
柏鶴定定看了兩秒，接過那根繩，加快腳步，“別吵了，快去學校，今天還要報道領教材。”
“好。”
佟菱優被分配到開學第一天值日，和她們小組的人一起去打掃操場邊那一排樹臺。
全是落葉，還有不知道積累了多久的垃圾。
一整個寒假不見，陳綿綿殷切地拉著她到靠墻根那邊邊掃邊說小話，說著說著，繞到“你作業寫完了嗎”，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破功笑起來。
“佟菱優！陳綿綿！”兩棵樹開外，男生在喊，她們同時回頭，高高瘦瘦的張洲已經跑了過來，“借下你們掃把。”
陳綿綿警惕地握緊竹柄：“你要做什麽？”
“我是借掃把，又不是要搶錢。”張洲頗為無語，指指後邊的樹，“我們的掃把打樹上去了。”
學校種的樹綠得很早，層疊堆綴的棕樹幹綠葉間，稀稀拉拉掛了四根蘆葦穗掃帚，要是換個顏色，就像是春節掛燈籠那樣喜慶。
樹下團團圍了三個男生，對著可憐的樹拳打腳踢，企圖讓它歸還掃把。
佟菱優震驚：“你們為什麽要把掃把掛到樹上？”
“我們是在比誰能把掃把飛得最高。”張洲得意叉腰，一指樹冠高處那把沖天帚，“那是我打上去的，厲害吧。”
陳綿綿：“……你們男生好幼稚。”
張洲不樂意：“你是不是羨慕我能打那麽高？”
“哈？你好搞笑，誰要在掃除的時候做這種不務正業的事啊。”
“你肯定不能扔我那麽高，你嫉妒我！”
“誰說我扔不到？我現在就去，如果我扔得比你高，你就要……請我喝北冰洋！”
“比就比，你輸了那就你請我一瓶…不，兩瓶北冰洋！”
他們氣勢洶洶，爭鋒相對，一觸即燃，而佟菱優憂愁不已：“你們不要吵架啦，如果掃把拿不下來，我們班級就沒有掃把了。”
是哦。
兩個人一下洩氣，如果拿不回掃把，肯定要被老師罵了。
“佟菱優，把你掃把給我。”張洲伸出手。
佟菱優滿臉防備，“不能把我的掃把扔上去。”
“我不是要扔你的掃把。”張洲一急，直接伸手從她手裏搶過，邊往回跑邊喊，“我用你的把上邊的打下來！”
佟菱優急了，那不還是要扔她的掃把嗎？！
她也火速往那邊跑，可惜為時已晚，張洲撈著她的掃把柄，仰頭對準樹冠，掄圓手臂發力利落一扔，哢——
掃帚卡進了枝椏裏，簌簌抖落下兩片蘆葦穗。
“……”
張洲再次扭頭，看向兩位女生，陳綿綿痛心疾首地抱緊掃把，“就剩這一個獨苗苗了！”
柏鶴路過的時候，就看見這一副哭天搶地生離死別的畫面，佟菱優頻頻往樹上看，一副急得快要哭出來的模樣。
他放下懷裏抱著的旗幟，和同學說了聲後就擡步過去，冷淡出聲：“怎麽了？”
幾人瞬間把他覷住，柏鶴全當沒看見，拍了拍佟菱優的肩。
她回頭，天崩地裂的表情瞬間多雲轉晴，“哥哥！”
“嗯，你在這裏幹什麽？”
“我的掃把。”她可憐兮兮，拽住他衣服一角，指指上面，“被扔上去了。”
他也擡頭，看見這棵樹掛滿了掃把。
……這是會結果的掃把樹嗎？
他頗為無語：“一大早你們在幹嘛？”
“不是我。”佟菱優辯解，“我是受害者。”
柏鶴掃過去一眼，除了緊挨佟菱優護寶一樣護著懷裏掃把的那個女生，餘下四個男生都抓耳撓腮，面有戚戚。
瞬間明白事情的原委了。
他嘆氣，想摸她的頭，猶豫一秒，換到她肩上輕輕一按，“等一會兒。”
說完就走，也不給人反應的時間。
陳綿綿挨著佟菱優的肩，和她咬耳朵：“你哥哥讓我們等著幹嘛呢？”
佟菱優搖頭，“我也不知道。”
但是她相信，哥哥一定能救下她的掃把。
最後，趕在升旗前十五分鐘，柏鶴回來，身後跟來個扛著折疊梯的高壯大人，那人看這群小蘿蔔頭個個看新大陸一樣看他，沒忍住挨個摸頭過去，尤其是在佟菱優腦袋上揉了重重的一記。
然後，他搭梯，握著搖晃試了試結實程度，就開始吭哧往上爬。
一群小孩自發圍上去握緊梯架穩定平衡。
佟菱優問哥哥這是誰，他回過來一眼，說：“我們班的體育老師。”
“哦，謝謝你呀哥哥。”
這有什麽，還要謝。
柏鶴別過眼去，等他們都拿回光榮脫險的掃把，他也不再逗留，目視著眼巴巴盯他瞧的佟菱優，也沒有摸她的頭，只留一句。
“我走了，今天要升旗。”
他是護旗手。
佟菱優點點腦袋，“好，哥哥再見。”
他也點頭，轉身回到旗幟邊，和同學一起往操場上主席臺的方向去，背影在佟菱優視野裏逐漸遠去。
哥哥要去升旗，還來幫她拿下了掃把，她應該很開心的。
可佟菱優覺得有點奇怪，提著掃把撮箕返回教室時，又看見那個剛剛揉了她腦袋的體育老師，對方沖她友善一笑。
她終於回想起。
為什麽哥哥今天早上沒有牽她的手，也不摸她的頭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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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龍穿越深黑的軌道，第一段轟隆的咆哮徹底撕裂整片寂靜。
日頭更高的時刻，柏鶴出門。他沒有找到菜市場，但在不遠的位置尋到超市，擡步進去，推了一車的冬瓜和兩袋精品凍肉丸出來。
結賬臺，他拿的現金，戴口罩的收銀員略顯驚奇地擡了擡眼，但早班的倦憊終是沒讓她說出一句話，只利落收了錢，找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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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的地是24棟13-5，他沒有選擇鋥亮靜謐的電梯，而是推開一旁笨重的防火門，踏入只有安全指示燈的深黑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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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環往覆，將他困在這方寸之地。
回身，再也找不見鏤空的石花格窗。記憶裏的楊樹、大門、紅墻被石格斜切畸變，人往前走，方寸小格的景色被放大，直至眼球貼近光斑，一切都被框成定格的畫。
楊樹下，紮羊角辮的女孩在等他；紅墻邊，擺家家酒的女孩被兩人拉住了手臂；棗樹旁，鵝黃棉襖的女孩堆出了兩個醜醜的雪人。
她們都看見了他，都奔向了他，都會笑起來，喚他——
指尖冰涼。
左手袋子裏，肉丸子絲絲冒著寒，沁上指骨，於虛妄中將他拉回。
柏鶴垂下眼，輕輕想。她現在太瘦了。
她睡著了，躺在床上，臉蛋不如小時候那樣綿軟，下巴像削尖的小棗核，眼睛哭紅很可憐，腕骨只有一把，從被子裏摸進去，小腹也平坦柔軟，已經完全褪去嬰兒肥。
是不是她也過得不好？
他不應該，對她生那樣大的氣。
不該嚇她、不該欺負她、不該讓她難過。
如果和她道歉，她會不會原諒他？
會嗎？滿滿。
不安、惱悔、恨痛，情緒像深水拖拽，鼻息泅浮其上，稍有不慎就會被徹底漫灌、剝奪、侵吞。
安全指示被拋去身後，柏鶴拐入13樓的入口，陳澀的大腦再次拖出那份冬瓜丸子的菜譜細細翻嚼，一步一步如視頻講解般流暢播放下去。
以至於，他忽視了。
鑰匙插入鎖孔的那刻，隔著厚重防盜門，碎碎散開的，人聲。
—
2004年初，佟成勳帶著女兒回了趟荊市。
搬去莘城前，佟菱優在這裏長到五歲。爺爺奶奶寄了信說很想她，埋怨兒子不經常帶孫女回家，佟成勳自知理虧，買好最早的火車票，趕在除夕前一天抵達。
到家已是天黑，佟菱優圍著厚厚的紅圍巾一路來到最幼時記憶中的石墻小院，院裏竹影搖曳，踏入屋內，暖和得好像步入了春天。
佟菱優本來就困，一被熱就更迷糊了，趴到奶奶腿上嘟囔：“夏天到了嗎？”
老人家呵呵笑起，白鬢邊生出細細笑紋，她把女孩抱起來，給筍剝殼一樣剝掉她身上厚重的冬衣，蓋上小毯，溫柔拍著哄睡。
佟成勳在門口的紅木架上掛好衣物，轉入室內，杵拐的老人淡淡瞥一眼，背過身往裏走。
他自然是跟上，閑話家常：“這水地暖確實不錯。”
“是啊。”老人巍巍地回，“你和滿滿在莘城裝上沒？那邊更冷，冬天別凍著。”
“不用，那房子保暖，暖爐夠用，不行的話再開個暖氣片，也足了。”
“你小子給我多上點心，照顧好滿滿。”
“這您放心。”
“平時空了就打個電話，別總等著我們找你，我們兩把老骨頭了，別到時走了你都不知道。”
“爸，您這說哪兒的話？您和媽都還年輕，什麽走不走的。”
“行了，不和你貧，這次回來起碼待到元宵吧？”
“這哪兒成啊，年後得回廠裏呢……”
“那你就讓滿滿在這兒……”
……
好溫暖，好困。
佟菱優伏在奶奶膝蓋上，耳朵裏是外間隱隱的交談、窗外漸小的雪風以及遙遠地方誰家養的狗在低吠，肩上拍擊柔軟慈愛，她很快就沈沈入夢。
荊市有爺爺奶奶，有冬天也溫暖如春的房子，她很喜歡。
可莘城有哥哥，她也很喜歡。
如果能讓所有她喜歡的人和東西都聚在一起，那就最好了。
待在這裏的時間比預計還要長，年後佟成勳回莘城覆工，老人家舍不得孫女，硬把佟菱優留了下來，雖然她有點想回去見哥哥，但看著好久不見的爺爺奶奶，最後還是沒舍得走。
在爺爺奶奶家裏，佟菱優見到好多新奇的東西。可以拼的積木小人、游戲機、一盒五彩斑斕的水晶筆，她玩得不亦樂乎，玩累了就湊到爺爺奶奶面前去，幫他們捶肩捏腿，講小故事逗得老人家哈哈直笑。
這樣直到開學前，爺爺才派人送了孫女回去，她跳下綠皮火車，被早早等候在此的佟成勳接走。
路過熟悉的家屬院，佟菱優眼巴巴往裏看，問爸爸：“哥哥有沒有想我呢？”
佟成勳無奈笑笑，捏著女兒的手繼續走，“今天見不到你哥哥了，他們還在外走親戚沒回來呢。”
佟菱優只得遺憾地收回視線，乖乖回家了。
好在，第二天就是開學。
天熹微發亮之際，她迫不及待等在楊樹下，感受著冬末的寒氣，眼珠轉也不轉地黏在深紅的家屬院門墻邊，直到那個繞著藏青色圍巾的男生出現在視野。
她一下子雀躍，歡呼著如小鳥撲扇翅膀飛過去，於吱啾鳥鳴中撞入他手臂之中。
“哥哥！”
柏鶴的神智全被撞得回了籠，一垂眸，佟菱優在他懷裏綻出大半張又軟又乖的臉蛋，眼睛一彎，嘴巴一咧，笑得像甜滋滋的地果兒。
“你有沒有想我呀？”
整個過年，他們都沒見面呢。
默兩秒，柏鶴不為所動，扯開她，“有什麽好想的。”
前進的方向是學校，佟菱優握好書包帶子跟在一旁，“我一直在想哥哥呢。”
“那你還不回來。”
“可我要陪爺爺奶奶呀。”
“哦。”
“哥哥，奶奶給我買了一大盒特別漂亮的水晶筆，bulingbuling的好漂亮，你要不要？”
“不要。”
“哥哥，還有積木哦，可以拼成小人和房子，我帶回來了，我們一起玩吧。”
“不想玩。”
“哥哥，我還給你帶了禮物哦！你看！”
說著，小女孩變戲法一樣從口袋掏出一條紅色主色調的彩編繩，“當當當”地獻寶捧到他面前，“爺爺帶我去廟裏拜佛，他們給了我這個，說是保平安的，我就給哥哥也要了一條。”
她擼起厚重的冬袖，女孩皓白的腕子上有條一模一樣的。
柏鶴定定看了兩秒，接過那根繩，加快腳步，“別吵了，快去學校，今天還要報道領教材。”
“好。”
佟菱優被分配到開學第一天值日，和她們小組的人一起去打掃操場邊那一排樹臺。
全是落葉，還有不知道積累了多久的垃圾。
一整個寒假不見，陳綿綿殷切地拉著她到靠墻根那邊邊掃邊說小話，說著說著，繞到“你作業寫完了嗎”，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破功笑起來。
“佟菱優！陳綿綿！”兩棵樹開外，男生在喊，她們同時回頭，高高瘦瘦的張洲已經跑了過來，“借下你們掃把。”
陳綿綿警惕地握緊竹柄：“你要做什麽？”
“我是借掃把，又不是要搶錢。”張洲頗為無語，指指後邊的樹，“我們的掃把打樹上去了。”
學校種的樹綠得很早，層疊堆綴的棕樹幹綠葉間，稀稀拉拉掛了四根蘆葦穗掃帚，要是換個顏色，就像是春節掛燈籠那樣喜慶。
樹下團團圍了三個男生，對著可憐的樹拳打腳踢，企圖讓它歸還掃把。
佟菱優震驚：“你們為什麽要把掃把掛到樹上？”
“我們是在比誰能把掃把飛得最高。”張洲得意叉腰，一指樹冠高處那把沖天帚，“那是我打上去的，厲害吧。”
陳綿綿：“……你們男生好幼稚。”
張洲不樂意：“你是不是羨慕我能打那麽高？”
“哈？你好搞笑，誰要在掃除的時候做這種不務正業的事啊。”
“你肯定不能扔我那麽高，你嫉妒我！”
“誰說我扔不到？我現在就去，如果我扔得比你高，你就要……請我喝北冰洋！”
“比就比，你輸了那就你請我一瓶…不，兩瓶北冰洋！”
他們氣勢洶洶，爭鋒相對，一觸即燃，而佟菱優憂愁不已：“你們不要吵架啦，如果掃把拿不下來，我們班級就沒有掃把了。”
是哦。
兩個人一下洩氣，如果拿不回掃把，肯定要被老師罵了。
“佟菱優，把你掃把給我。”張洲伸出手。
佟菱優滿臉防備，“不能把我的掃把扔上去。”
“我不是要扔你的掃把。”張洲一急，直接伸手從她手裏搶過，邊往回跑邊喊，“我用你的把上邊的打下來！”
佟菱優急了，那不還是要扔她的掃把嗎？！
她也火速往那邊跑，可惜為時已晚，張洲撈著她的掃把柄，仰頭對準樹冠，掄圓手臂發力利落一扔，哢——
掃帚卡進了枝椏裏，簌簌抖落下兩片蘆葦穗。
“……”
張洲再次扭頭，看向兩位女生，陳綿綿痛心疾首地抱緊掃把，“就剩這一個獨苗苗了！”
柏鶴路過的時候，就看見這一副哭天搶地生離死別的畫面，佟菱優頻頻往樹上看，一副急得快要哭出來的模樣。
他放下懷裏抱著的旗幟，和同學說了聲後就擡步過去，冷淡出聲：“怎麽了？”
幾人瞬間把他覷住，柏鶴全當沒看見，拍了拍佟菱優的肩。
她回頭，天崩地裂的表情瞬間多雲轉晴，“哥哥！”
“嗯，你在這裏幹什麽？”
“我的掃把。”她可憐兮兮，拽住他衣服一角，指指上面，“被扔上去了。”
他也擡頭，看見這棵樹掛滿了掃把。
……這是會結果的掃把樹嗎？
他頗為無語：“一大早你們在幹嘛？”
“不是我。”佟菱優辯解，“我是受害者。”
柏鶴掃過去一眼，除了緊挨佟菱優護寶一樣護著懷裏掃把的那個女生，餘下四個男生都抓耳撓腮，面有戚戚。
瞬間明白事情的原委了。
他嘆氣，想摸她的頭，猶豫一秒，換到她肩上輕輕一按，“等一會兒。”
說完就走，也不給人反應的時間。
陳綿綿挨著佟菱優的肩，和她咬耳朵：“你哥哥讓我們等著幹嘛呢？”
佟菱優搖頭，“我也不知道。”
但是她相信，哥哥一定能救下她的掃把。
最後，趕在升旗前十五分鐘，柏鶴回來，身後跟來個扛著折疊梯的高壯大人，那人看這群小蘿蔔頭個個看新大陸一樣看他，沒忍住挨個摸頭過去，尤其是在佟菱優腦袋上揉了重重的一記。
然後，他搭梯，握著搖晃試了試結實程度，就開始吭哧往上爬。
一群小孩自發圍上去握緊梯架穩定平衡。
佟菱優問哥哥這是誰，他回過來一眼，說：“我們班的體育老師。”
“哦，謝謝你呀哥哥。”
這有什麽，還要謝。
柏鶴別過眼去，等他們都拿回光榮脫險的掃把，他也不再逗留，目視著眼巴巴盯他瞧的佟菱優，也沒有摸她的頭，只留一句。
“我走了，今天要升旗。”
他是護旗手。
佟菱優點點腦袋，“好，哥哥再見。”
他也點頭，轉身回到旗幟邊，和同學一起往操場上主席臺的方向去，背影在佟菱優視野裏逐漸遠去。
哥哥要去升旗，還來幫她拿下了掃把，她應該很開心的。
可佟菱優覺得有點奇怪，提著掃把撮箕返回教室時，又看見那個剛剛揉了她腦袋的體育老師，對方沖她友善一笑。
她終於回想起。
為什麽哥哥今天早上沒有牽她的手，也不摸她的頭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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