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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2 割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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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2 割耳朵】

“哥哥!我的耳朵被月亮割了!”

柏鶴被一陣吵嚷和砰咚亂撞聲吵醒,睜眼,佟菱優掛著一張苦兮兮的小臉猛撲到他身上,放聲大哭:“哥哥不要睡覺了,快起來幫我看看!”

事情是怎麽發展到這一步的?

用熱水浸濕帕子、一點點幫她擦幹凈臉上淚漬的時候,柏鶴的腦袋有點點空。

佟菱優坐在陽臺窗戶邊直抽鼻子:“哥、哥哥,月亮真的把我的耳朵割了,好痛好痛啊。”

綠漆窗框外,熹微的太陽光透過玻璃散進來,緩緩將她慘白的小臉照出幾絲血氣。柏鶴幫她擦完臉又擦耳朵,佟菱優吃痛要躲,他用了點勁兒制住她肩膀,“別動。”

“痛,哥哥。”

看著女孩淚盈盈的臉,柏鶴的語氣硬不起來,放軟:“很快就好。”

傷口都結血痂了,他只能用濕熱的帕子摁在那兒,融化掉周遭幹硬了一整晚的血跡,不能拖拽擦拭,那樣她又要喊痛。

等把糊在皮膚上的血痕都吸收幹凈,那道口子才清晰顯出來。

豎直分布在耳輪後,恰巧貼著內凹的折角處,大約三厘米長,不深,但也出了不少血,沾著酒精的棉簽輕輕擦上去的時候,佟菱優整個人抖了抖,但竭力忍住了要躲的沖動。

擦完,整只耳朵都在這一通操作中紅起來腫起來,柏鶴捏了捏她的耳垂肉,溫聲安慰了句:“好了,只有一點點傷口,很快就會好的。”

佟菱優又一抽鼻子,可憐兮兮扭頭:“哥哥,真的是月亮割了我的耳朵嗎,是因為我指它不禮貌嗎?”

揉捏她耳垂的手指一頓,柏鶴的聲音可疑地低下去:“可能是吧。”

佟菱優信了,扁著嘴好難過:“我昨天不該不聽你的話。”

“以後別指它就是了。”

“嗯,我再也不會了。”佟菱優一下縮進她懷裏,雙手牢牢抱住了他的腰。

柏鶴在她背上拍了兩下,依舊好脾氣:“餓了沒,要不要吃早飯?”

佟菱優在他懷裏點頭。

父母早起上班去了,柏鶴承擔起照顧小孩的重任,到廚房熱了吃的出來,往桌上一放,“吃吧。”

盤子香香冒著熱氣。

佟菱優吭哧吭哧爬上椅子,盯住白盤子裏坑窪不平的那塊東西,“這是什麽?”

才一晚她就不認識了嗎?

柏鶴找出叉子給她,“你昨晚吃剩的月餅。”

佟菱優的眼睛瞪大,不可置信看看月餅,又看看她的哥哥,意識到他好像不是在開玩笑,嘴一扁傷心起來:“我不想吃剩的。”

“你不吃誰吃?”

佟菱優揪著他的衣服,像個傷心的小鴨嘴獸,“哥哥,你為什麽不丟掉它?”

柏鶴救出自己的衣角,把盤子端到她臉下,“不能浪費糧食。”

佟菱優擰擰捏捏,用力吸吸鼻子,甕聲甕氣:“我不要吃。”

“那你餓著。”

佟菱優不說話了,水汪汪的眼睛寫滿難過。

左邊耳朵還紅通通。

柏鶴莫名頓了一下,半天,一嘆氣,和她交換早飯,“吃我的。”

也是月餅,配一杯豆漿,簡潔得過分。

但佟菱優高興了,叉起那塊圓滾滾沒有被啃過的月餅一口咬下,邊吃邊含糊:“哥哥你對我真好。”

吃東西也堵不住她的嘴。

柏鶴推她的肩膀,不讓她往他身上黏,“好好吃,吃完要去學校了。”

“我有在好好吃呀。”像是怕他不信,佟菱優咽下嘴裏的月餅,又咕嘟喝了一大口豆漿,把只剩個底的搪瓷杯往他面前一推,“哥哥我還要。”

柏鶴瞥一眼,“你就不能先喝完嗎?”

“唔…”佟菱優想了想,“我想要滿滿的。”

說完,她頓了下。

柏鶴默默起身,給她倒了滿滿的一杯。

佟菱優高興接回來,看了看自己的,又看看他的,放過去讓兩個杯子親親密密挨在一起,指指這個又點點那個,“這是滿滿的,這是哥哥的,嘿嘿。”

柏鶴:“……”

三下五除二吃完她吃剩的那塊月餅,柏鶴去廚房洗了盤子,回來看到佟菱優還坐在餐桌邊,把兩個杯子轉來轉去地玩。

他頗為無奈地走過去,制止這幼稚的行為,“去學校了,你的書包呢?”

佟菱優仰起臉,眨巴兩下眼睛,思考,“好像在家裏。”

沈默後,柏鶴深吸一口氣,拉起她就走,“那你還在這裏玩,趕緊回去拿。”

佟菱優踉踉蹌蹌跟上,“哦哦好!”



被月亮割破的耳朵很快就好了。

幾日後的周五,佟菱優放學照例回到柏鶴家寫作業,放完書包,她先撩起頭發,一個勁兒往他跟前湊,“哥哥,你能不能看一下我耳朵後面。”

壓根沒註意自己冒冒失失快掀翻他墨水瓶。

柏皺眉,挪遠自己的瓶和本兒:“我看你耳朵幹什麽,不看。”

“你幫我看一下嘛。”佟菱優反手扯他褲管,“看看我耳朵上那個口子好了沒。”

柏鶴放下筆,把她手背拍出迅速紅起來的印:“側點。”

佟菱優“哎喲”地甩手,轉了轉,把左耳朵送過去,耳輪後邊只剩道淺粉的小豎口,再沒褐色的痂。

“好了,疤都掉完了。”

“哦。”

佟菱優放下頭發,轉身,小臉上擠出神秘莫測的表情:“哥哥,我懷疑我的耳朵不是月亮割的。”

嗞嗞——

鋼筆取多了墨,在玻璃瓶口鼓起黑乎乎的水泡,大大小小湧在一起,倒映男生冷淡的眼睛。

“為什麽?”

“因為指月亮會被割耳朵是迷信!”佟菱優得意搖搖腿,膝蓋骨一撞一撞他深藍的褲管,“哥哥笨,這都不知道,今天上課老師講了,我們要…嗯……破除迷信,相信科學。”

柏鶴挪開自己腿,繼續往橫線本上寫字,白底綠線,和鑲綠漆邊的窗框玻璃一個配色。

“那你說你耳朵後那個口子怎麽來的?”

“我覺得…”佟菱優把手支他桌上,冥思苦想,“一定是不小心碰著了,要不就是、就是……”

眼珠咕嚕嚕一轉,她想到合理的解釋:“是哥哥那晚上背我回去不小心劃出來的!”

道林紙吸飽了墨,脹出圓圓的黑圈,柏鶴捏著筆桿面不改色下字:“你就是想怪到我頭上。”

“才不是。”佟菱優越擠靠他越近,一臉正氣,振振有詞,“我這個叫……大膽假設,小心求證!”

“也是老師說的?”

“不。”她瞬間打回原樣,搖頭晃腦,“是胡適之說的,哥哥呀哥哥,你怎麽這也不知道。”

眼睛裏寫滿狡黠和小小得意。

柏鶴沈默看著,被她擠壓生存空間,落不了筆,半晌一伸手,摸了把小刻刀出來:“那我幫你求證一下,另一邊耳朵給我。”

“啊!”佟菱優一下跳起來,救出自己被捏握的手臂,莽著頭往外跑,驚慌失措的樣子,聲音卻格外歡快,“不要不要!”

篩碎的陽光在棗樹影裏閃閃爍爍,女孩的腳步輕盈踢踏,遠去在光斑裏。

不多時,樓下飄來呼喚:“哥哥—哥哥——”

柏鶴把刻刀放回抽屜,探頭,佟菱優站院裏,正對他窗戶下,笑彎了眼睛。

“哥哥,你沒追到我!”

“滿滿!”更遠的遠處,另一棟樓那邊兒,胖乎乎的小男孩激動揮手,“滿滿,要不要來我家玩,我爸給我買了北冰洋,都給你喝!”

“要來!”女孩高興應一聲,又回頭看他,“哥哥我走咯,下次再來找你玩!”

也不等他回答,小姑娘就跑掉,短發飛揚在半空,像矯健的小貓尾巴。

柏鶴註視她遠去的背影,不聲不響坐回位置,繼續刷刷寫字,整本很快見底,少了嘰喳吵聲,屋裏闃靜沈寂。

等窗光又斜了個度,寫完最後一頁,他弓身拉開腳邊抽屜,棗紅的木格騰出空蕩蕩的地界,存這兒的練字本都用完了。

思考了片刻。

跨越臥室到客廳,門外響起了拍擊聲,淩亂像野貓撓門,佟菱優在叫他:“哥哥哥哥,給我開下門。”

門後掛歷開始也在同頻抖動,屋子都要被她給拍散架了。

柏鶴啟開門的剎那,佟菱優撲進來,抱住他的腰,“哥哥!”

“不是說下次來?”他扯開環自己身上的小臂。

“現在就是下次呀。”佟菱優乖乖挪身,獻寶一樣捧出懷裏的冰涼玻璃瓶,“哥哥,小川給我的北冰洋,也給你喝。”

柏鶴嫌棄撇開眼,“我不要。”

“啊…”語調失落落,她又抽出另一樣東西,“哥哥,我在小賣部給你買了本子,我剛剛就看到你要寫完啦。”

封面上綠油油的小人呈奔跑姿勢,眼睛閃著聰慧的神氣。

柏鶴一頓,把她拉進來,闔上門,“用不著你給我買。”

“哥哥。”佟菱優亦步亦趨,像個小跟屁蟲,“紅青姨什麽時候回來呀,我想吃她燒的冬瓜丸子了。”

“你又不回家?”

“爸爸今晚不在家,他只會讓我吃食堂。”

柏鶴坐回書桌前,攤開本繼續落字,佟菱優一屁股歪他左邊,聽見他說話。

“我媽也帶你吃食堂。”

她立刻垮下臉,眉眼皺成苦瓜,“不要哇。”

柏鶴懶得理,抓了奶糖出來堵她的嘴,佟菱優被濃濃的奶香味糊住舌頭,吧嗒吧嗒地嚼,從他櫃裏找了故事書出來看,看著看著就離開書桌,跑床上去了。

等他終於練完字,這人已經把被子裹得歪歪扭扭睡著了,書本散在手邊,折角在臉上壓出紅印。

柏鶴過去,推了推女孩的肩膀,“不要把口水流我床上。”

佟菱優迷糊眨開眼,嘟囔著抱住他手,“我睡覺不流口水的哥哥……”

還想再推,她已經又睡過去,稚氣的臉上堆滿嬰兒肥的軟肉,耳邊發鬢的胎毛絨乎乎,窗外陽光的照耀下,左耳後的小口更顯眼,像一輪淡粉的月牙。

柏鶴輕停下動作,放棄推人,坐旁邊盯著看。

她真的一點沒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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