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 指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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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 指月亮】
棗色書桌上，教輔課外書文具盒排列齊整，一張保存很好的試卷擺在空處，順滑幹凈，一點不見臟汙皺巴。
試卷右上角，鮮紅的“94”占滿半面，柏鶴揉了揉紅腫的左手心，翻到後面的錯題，繼續往本上謄抄。
外間交談聲很低，今天是中秋，父母在備菜。
不多時，大門吱呀啟開，腳步由遠及近，佟菱優又在敲他房間的門。
“哥哥、哥哥，我可以進來嗎？”
柏鶴沒回答，大約過去三秒，門把擰動的聲音響起，他回頭，和探進腦袋的佟菱優撞個正著。
女孩的頭發剪短了，紮在外套領口裏，把臉頰蹭得絨呼呼，笑起來時乖巧可愛，“哥哥，我能不能進來呀？”
柏鶴依舊看著她，左手心挨過板子的地方熱到發燙。
“那我進來了。”佟菱優溜進去，用背把門靠闔，三兩下跑到他跟前，“哥哥，你為什麽不和我說話？”
柏鶴收回視線，繼續抄錯題。
“哥哥。”佟菱優趴到他邊上，手肘恰好停在試卷的邊角，沒壓皺，“為什麽每次你都在寫作業呢？”
柏鶴反問她：“為什麽你都不寫作業？”
“我要寫的嘛。”她嘟起嘴巴，“可我有不會的，等哥哥寫完了，才有空教我呀。”
一直把他當免費家教呢。
柏鶴眼也不擡，“那你安靜點。”
“哦。”佟菱優乖乖答應了一句，動作聲窸窸窣窣，真沒再說話。柏鶴忍不住斜瞥過去一眼，就看見她雙手橫放在桌上墊著下巴，一雙眼睛圓溜溜看著他，像兩顆炯炯有神的小燈泡。
和他對視上，小燈泡眨巴了兩下，人依舊安靜。
筆尖在稿紙上頓了會兒，柏鶴擱下它，拉開右手邊的抽屜櫃，翻了一瓶白綠包裝的長筒形塑料瓶出來，插上吸管推過去，“喝吧。”
佟菱優和包裝上紅帽子紅馬甲的小胖娃娃大眼瞪小眼，看清它頭頂的幾個大字——“哇哈哈AD鈣奶”。
她彎起眼睛，高高興興捧著喝起來。
柏鶴寫完題的時候，佟菱優早喝完了AD鈣，握著他的鉛筆在旁邊乖乖寫字，寫的都是些亂七八糟的，有她自己的名字還有他的名字，字算不上好看，只能勉強說是工整可愛。
寫著寫著她還要畫點小貓小狗鞏固繪畫班學到的東西，小指指背和下巴都蹭了黑乎乎的鉛筆灰，柏鶴不知道她怎麽做到的。
“過來。”他扯掉一截卷紙。
“嗯？”佟菱優仰起臉，不明所以搬著自己的小板凳湊近，被人擡起下巴仔仔細細地擦。
她摸摸臉，“我臉上有臟東西嗎？”
柏鶴把她的手也拿下來擦，“嗯，鉛筆灰，一點不愛幹凈。”
“我沒有哦。”等他擦完，佟菱優看著自己幹凈的手，再摸摸臉，“我也不知道怎麽蹭上去的，哥哥，你寫完作業了嗎，可以和我一起玩了嗎？”
柏鶴默不作聲地收起自己的帕子，“就知道玩。”
怎麽感覺哥哥今天怪怪的。佟菱優眨眨眼，說：“那、那不玩，哥哥給我講故事吧，上次的草房子我還沒聽完。”
“什麽都要我給你做，我又不是你爸爸。”
啊？
佟菱優傻了，呆呆地看著他。
圓溜溜的眼睛瞪起，眉毛耷拉著，看著可憐又控訴。柏鶴默了默，再次從抽屜裏找出零食，揪了一顆圓滾滾的麥麗素到她嘴邊，言簡意賅：“吃。”
她乖乖張嘴。
柏鶴又掏出一瓶AD鈣：喝。”
……
兩瓶奶和一袋麥麗素下肚，佟菱優覺得今天再也吃不下任何東西，擺手拒絕投餵：“哥哥，不要再餵我了。”
臉蛋都吃得圓鼓鼓。
柏鶴頓住，註視她艱難咽下嘴裏食物的樣子，揉了揉她的發頂，把手邊剛開封的麥麗素丟桌上去了。
“哥哥。”佟菱優挨著他，“你餵我像餵小豬，你要把我餵胖了吃掉嗎？”
“……”柏鶴敗給她的腦回路，“你怎麽想到這個理由的？”
“因為你剛剛看我的表情有點兇，你不開心嗎？”
“我兇嗎？”
佟菱優想了想，“就是不開心的樣子。”
柏鶴沈默了會兒，再摸摸她的頭，“以後不會了。”
他說完轉身去收拾桌面，背後，佟菱優也摸了摸自己的頭。
為什麽哥哥今天這麽喜歡摸她的腦袋呢？
但是她不介意，依舊高興，湊上去找到那本《草房子》，翻開折頁，“那哥哥，你要給我繼續講故事嗎？”
她從來都是記好不記仇。
柏鶴情緒覆雜地接過書，從上次做記號的地方開始繼續念給她聽，佟菱優原本在乖乖聽，聽著聽著骨頭就軟了，後來整個人抱著他胳膊，眼巴巴往上面瞟。
嫌他念得慢，又不願意自己看。
也不知道誰給慣的這毛病。
柏鶴折上紙頁，把書關掉，“好了，下次再講，該去做月餅了。”
“啊…”佟菱優的眼睛都黏在抽屜的把手上，“那章還沒結束呢，再講一點點好不好哥哥？”
“不行。”她非要他念，就得聽他的。
佟菱優繼續眼巴巴看著他：“可是哥哥，紅青姨還沒叫我們呢，再講一點點嘛，我想知道蔣大哥和白雀姐姐在一起沒有。”
柏鶴頓了頓，推闔放課外書的抽屜門。
他早就看完這些書了，當然記得最後兩人沒有私奔成功，要是佟菱優知道了肯定會傷心得淚汪汪，又要他來擦眼淚擦鼻涕。
所以他鐵面無私，“不行，下次再講，該去幫忙了。”
佟菱優懵懵地被他從凳子拽起，一步三回頭地望向那關押圖書的抽屜，渴望的情緒快飄過去了。
柏鶴全當沒看到，硬是拉著她下樓，去父母剛擺好的制作臺邊打下手。
中秋節，佟成勳也不在家，說是又被公事絆住了腳，再次把小女兒托付給柏家照顧。從小到大，這幾乎已經約定俗成。
如果是親哥哥的話，也許還能有點血脈壓迫，但柏鶴只是她口頭上的哥哥，也知道佟菱優其實一點都不怕他。
在學校，她朋友很多，大家都喜歡她，都愛圍著她，不像他獨來獨往，惡名遠揚。
——“一班那個面癱的學委”
柏鶴知道好多人這樣叫他，也看得出來每次去佟菱優班級接她，她朋友們畏懼的目光。
他又不會吃人。
郁悶，但他不會在面上表現出來，因為不管別人對他的態度如何，佟菱優都不會變。
每次見到他，她只會亮起眼睛，像歸林的小鳥一樣朝他飛奔，清脆呼喚：“哥哥！”
“哇啊！月餅烤好了，我要吃哥哥做的。”
一模一樣的女孩嗓音拉回他的思緒。
柏鶴低頭，拍掉佟菱優企圖去拿新出爐月餅的手，“烤出來不是現在吃的。”
“嗚…”佟菱優心疼地摸了摸自己的手，傻了吧唧，“為什麽？”
真笨。
“月餅烤好要回油的，不然不好吃。”
“什麽是回油？”
柏鶴靜下去，他不想承認自己不知道要怎麽解釋，面對佟菱優期待的目光，幹脆捏了塊溫涼的月餅往她嘴裏一塞。
“好吃嗎？”
“唔……”佟菱優咬住，啃了兩口，一張小臉皺巴起來，“好像餡餅哦。”
“所以不能吃。”柏鶴把餡餅留給她，幫著母親給每個月餅挨個封口。
高紅青整理著油紙袋，笑瞇瞇地摸了摸女孩的頭，回答她的疑問：“回油就是要讓月餅皮吸收餡料裏的水分和油脂，這樣皮才會軟，餡料更緊密，吃起來更好吃哦。”
佟菱優啃著餡餅味道的月餅，點點頭，朝柏鶴求證：“是這樣嗎哥哥？”
手上動作一頓，柏鶴輕“嗯“了聲，繼續勤勤懇懇封口。
高紅青笑笑：“等過兩天再讓哥哥拿給你好不好呀滿滿？”
“好呀，謝謝紅青姨！”
中秋節，家屬院裏熱鬧非凡，食堂也在發早準備好的月餅，佟菱優歡歡喜喜拉著柏鶴排隊去領，把兩個月餅拿在手裏一通對比，高高舉起，正對剛掛到樹梢的一輪滿月。
“還是哥哥做的這個更圓！”
明明都是模具壓出來的，哪兒有什麽區別。柏鶴拉她袖子，“走路看路。”
“你看呀哥哥。”佟菱優把不圓的月餅往他懷裏一揣，指著月亮說，“哥哥做的更好看，和月亮一樣又圓又漂亮。”
柏鶴把她的手捉下來，“別指著月亮。”
她不解：“為什麽？”
“你指月亮，晚上睡著後月亮就要來割你的耳朵。”
好恐怖啊。佟菱優打了個哆嗦，非常有求知欲地問：“真的嗎？月亮這麽壞嗎？為什麽要割我的耳朵呢？”
“因為你指它不禮貌。”
哪裏不禮貌了？佟菱優想了又想，手指掙脫開他的束縛，在空中點來點去，如數家珍：“我沒有不禮貌呀，我是在和他們說話呢，這是老楊樹、這是紅格子院、那是哥哥的臥室窗戶、前面是紅青姨和柏叔叔……還有月亮和哥哥！”
女孩脆生生的手指頭點上他鼻尖，柏鶴沈默地再一次捉下來，張嘴就嚇唬小孩：“今天晚上大家都來割你的耳朵。”
“啊呀！好嚇人！”佟菱優裝模作樣地發了個抖，笑嘻嘻牽著他晃來晃去，“我才不信呢，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子，月亮住在天上，怎麽會下來割我的耳朵呢，哥哥你肯定是騙我的。”
“我不會騙你。”
“可是月亮不會割我的耳朵呀，你看哥哥，我指了它這麽多次，我的耳朵還好好的呢。”
柏鶴的視線從她指著月亮的手指尖移到那張被月光浸得白亮亮的小臉上，女孩眼睛又黑又亮，裏面裝滿了月光水華，還有微縮的他。
他不再繼續這個話題，拉著她加快腳步，“不信算了。”
佟菱優小跑小跑跟，笑聲清脆像小鈴鐺：“我沒有哦，哥哥你不要生氣呀。”
柏鶴不和她說話了。
白天又跑又跳，這兒玩一會兒那兒弄一會兒的，女孩的精力很快維持不住，吃食堂發的五仁餡月餅吃到一半就困得直點頭，最後腦袋貼在柏鶴手臂上，呼吸勻稱地睡著了。
他晃胳膊，“不要靠著我睡。”
“唔……”佟菱優迷迷糊糊，一點不願意動彈，把臉埋進他身上，耍賴不動。
柏鶴深吸氣，剛想扯開她，旁邊高紅青註意到，停下織毛衣的動作：“妹妹睡著了就別打擾她，把她背回家裏去睡吧。”
他身體一僵，“我背她嗎？”
“哎，妹妹又不重，她們家就在外面，你要是背不動就等我……”
沒等說完，柏鶴已經半拖半拉著她站起來，一副妥協的姿態，“我背她回去。”
“上來。”
佟菱優迷迷瞪瞪地聽清這兩個字，揉揉眼睛，啪地一下貼到他背上，雙手交錯抱緊他脖子。
柏鶴認命地托起她，不忘問：“鑰匙在哪兒？你沒忘帶吧？”
佟菱優在他肘彎裏晃蕩著小腿，含糊：“在外套口袋裏……”
“行。”他背著她慢慢往小洋樓的方向走。
夏末的夜風綿長又溫柔，空氣裏有淡淡的草木香氣以及逐漸遠去的人聲，佟菱優靠在柏鶴背上，朦朧中感覺他的背寬厚又結實，可明明他們都是小孩子呀，為什麽哥哥就比她成熟那麽多呢？
她一直都想不明白，瞌睡蟲還在不停地攻擊腦袋，也就幹脆不想，安心靠在值得信賴的哥哥背上沈沈睡去。
哥哥肯定會把她安安全全送到家的。
在左耳朵後多出個一碰就痛的小血口之前，佟菱優堅定地這麽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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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間交談聲很低，今天是中秋，父母在備菜。
不多時，大門吱呀啟開，腳步由遠及近，佟菱優又在敲他房間的門。
“哥哥、哥哥，我可以進來嗎？”
柏鶴沒回答，大約過去三秒，門把擰動的聲音響起，他回頭，和探進腦袋的佟菱優撞個正著。
女孩的頭發剪短了，紮在外套領口裏，把臉頰蹭得絨呼呼，笑起來時乖巧可愛，“哥哥，我能不能進來呀？”
柏鶴依舊看著她，左手心挨過板子的地方熱到發燙。
“那我進來了。”佟菱優溜進去，用背把門靠闔，三兩下跑到他跟前，“哥哥，你為什麽不和我說話？”
柏鶴收回視線，繼續抄錯題。
“哥哥。”佟菱優趴到他邊上，手肘恰好停在試卷的邊角，沒壓皺，“為什麽每次你都在寫作業呢？”
柏鶴反問她：“為什麽你都不寫作業？”
“我要寫的嘛。”她嘟起嘴巴，“可我有不會的，等哥哥寫完了，才有空教我呀。”
一直把他當免費家教呢。
柏鶴眼也不擡，“那你安靜點。”
“哦。”佟菱優乖乖答應了一句，動作聲窸窸窣窣，真沒再說話。柏鶴忍不住斜瞥過去一眼，就看見她雙手橫放在桌上墊著下巴，一雙眼睛圓溜溜看著他，像兩顆炯炯有神的小燈泡。
和他對視上，小燈泡眨巴了兩下，人依舊安靜。
筆尖在稿紙上頓了會兒，柏鶴擱下它，拉開右手邊的抽屜櫃，翻了一瓶白綠包裝的長筒形塑料瓶出來，插上吸管推過去，“喝吧。”
佟菱優和包裝上紅帽子紅馬甲的小胖娃娃大眼瞪小眼，看清它頭頂的幾個大字——“哇哈哈AD鈣奶”。
她彎起眼睛，高高興興捧著喝起來。
柏鶴寫完題的時候，佟菱優早喝完了AD鈣，握著他的鉛筆在旁邊乖乖寫字，寫的都是些亂七八糟的，有她自己的名字還有他的名字，字算不上好看，只能勉強說是工整可愛。
寫著寫著她還要畫點小貓小狗鞏固繪畫班學到的東西，小指指背和下巴都蹭了黑乎乎的鉛筆灰，柏鶴不知道她怎麽做到的。
“過來。”他扯掉一截卷紙。
“嗯？”佟菱優仰起臉，不明所以搬著自己的小板凳湊近，被人擡起下巴仔仔細細地擦。
她摸摸臉，“我臉上有臟東西嗎？”
柏鶴把她的手也拿下來擦，“嗯，鉛筆灰，一點不愛幹凈。”
“我沒有哦。”等他擦完，佟菱優看著自己幹凈的手，再摸摸臉，“我也不知道怎麽蹭上去的，哥哥，你寫完作業了嗎，可以和我一起玩了嗎？”
柏鶴默不作聲地收起自己的帕子，“就知道玩。”
怎麽感覺哥哥今天怪怪的。佟菱優眨眨眼，說：“那、那不玩，哥哥給我講故事吧，上次的草房子我還沒聽完。”
“什麽都要我給你做，我又不是你爸爸。”
啊？
佟菱優傻了，呆呆地看著他。
圓溜溜的眼睛瞪起，眉毛耷拉著，看著可憐又控訴。柏鶴默了默，再次從抽屜裏找出零食，揪了一顆圓滾滾的麥麗素到她嘴邊，言簡意賅：“吃。”
她乖乖張嘴。
柏鶴又掏出一瓶AD鈣：喝。”
……
兩瓶奶和一袋麥麗素下肚，佟菱優覺得今天再也吃不下任何東西，擺手拒絕投餵：“哥哥，不要再餵我了。”
臉蛋都吃得圓鼓鼓。
柏鶴頓住，註視她艱難咽下嘴裏食物的樣子，揉了揉她的發頂，把手邊剛開封的麥麗素丟桌上去了。
“哥哥。”佟菱優挨著他，“你餵我像餵小豬，你要把我餵胖了吃掉嗎？”
“……”柏鶴敗給她的腦回路，“你怎麽想到這個理由的？”
“因為你剛剛看我的表情有點兇，你不開心嗎？”
“我兇嗎？”
佟菱優想了想，“就是不開心的樣子。”
柏鶴沈默了會兒，再摸摸她的頭，“以後不會了。”
他說完轉身去收拾桌面，背後，佟菱優也摸了摸自己的頭。
為什麽哥哥今天這麽喜歡摸她的腦袋呢？
但是她不介意，依舊高興，湊上去找到那本《草房子》，翻開折頁，“那哥哥，你要給我繼續講故事嗎？”
她從來都是記好不記仇。
柏鶴情緒覆雜地接過書，從上次做記號的地方開始繼續念給她聽，佟菱優原本在乖乖聽，聽著聽著骨頭就軟了，後來整個人抱著他胳膊，眼巴巴往上面瞟。
嫌他念得慢，又不願意自己看。
也不知道誰給慣的這毛病。
柏鶴折上紙頁，把書關掉，“好了，下次再講，該去做月餅了。”
“啊…”佟菱優的眼睛都黏在抽屜的把手上，“那章還沒結束呢，再講一點點好不好哥哥？”
“不行。”她非要他念，就得聽他的。
佟菱優繼續眼巴巴看著他：“可是哥哥，紅青姨還沒叫我們呢，再講一點點嘛，我想知道蔣大哥和白雀姐姐在一起沒有。”
柏鶴頓了頓，推闔放課外書的抽屜門。
他早就看完這些書了，當然記得最後兩人沒有私奔成功，要是佟菱優知道了肯定會傷心得淚汪汪，又要他來擦眼淚擦鼻涕。
所以他鐵面無私，“不行，下次再講，該去幫忙了。”
佟菱優懵懵地被他從凳子拽起，一步三回頭地望向那關押圖書的抽屜，渴望的情緒快飄過去了。
柏鶴全當沒看到，硬是拉著她下樓，去父母剛擺好的制作臺邊打下手。
中秋節，佟成勳也不在家，說是又被公事絆住了腳，再次把小女兒托付給柏家照顧。從小到大，這幾乎已經約定俗成。
如果是親哥哥的話，也許還能有點血脈壓迫，但柏鶴只是她口頭上的哥哥，也知道佟菱優其實一點都不怕他。
在學校，她朋友很多，大家都喜歡她，都愛圍著她，不像他獨來獨往，惡名遠揚。
——“一班那個面癱的學委”
柏鶴知道好多人這樣叫他，也看得出來每次去佟菱優班級接她，她朋友們畏懼的目光。
他又不會吃人。
郁悶，但他不會在面上表現出來，因為不管別人對他的態度如何，佟菱優都不會變。
每次見到他，她只會亮起眼睛，像歸林的小鳥一樣朝他飛奔，清脆呼喚：“哥哥！”
“哇啊！月餅烤好了，我要吃哥哥做的。”
一模一樣的女孩嗓音拉回他的思緒。
柏鶴低頭，拍掉佟菱優企圖去拿新出爐月餅的手，“烤出來不是現在吃的。”
“嗚…”佟菱優心疼地摸了摸自己的手，傻了吧唧，“為什麽？”
真笨。
“月餅烤好要回油的，不然不好吃。”
“什麽是回油？”
柏鶴靜下去，他不想承認自己不知道要怎麽解釋，面對佟菱優期待的目光，幹脆捏了塊溫涼的月餅往她嘴裏一塞。
“好吃嗎？”
“唔……”佟菱優咬住，啃了兩口，一張小臉皺巴起來，“好像餡餅哦。”
“所以不能吃。”柏鶴把餡餅留給她，幫著母親給每個月餅挨個封口。
高紅青整理著油紙袋，笑瞇瞇地摸了摸女孩的頭，回答她的疑問：“回油就是要讓月餅皮吸收餡料裏的水分和油脂，這樣皮才會軟，餡料更緊密，吃起來更好吃哦。”
佟菱優啃著餡餅味道的月餅，點點頭，朝柏鶴求證：“是這樣嗎哥哥？”
手上動作一頓，柏鶴輕“嗯“了聲，繼續勤勤懇懇封口。
高紅青笑笑：“等過兩天再讓哥哥拿給你好不好呀滿滿？”
“好呀，謝謝紅青姨！”
中秋節，家屬院裏熱鬧非凡，食堂也在發早準備好的月餅，佟菱優歡歡喜喜拉著柏鶴排隊去領，把兩個月餅拿在手裏一通對比，高高舉起，正對剛掛到樹梢的一輪滿月。
“還是哥哥做的這個更圓！”
明明都是模具壓出來的，哪兒有什麽區別。柏鶴拉她袖子，“走路看路。”
“你看呀哥哥。”佟菱優把不圓的月餅往他懷裏一揣，指著月亮說，“哥哥做的更好看，和月亮一樣又圓又漂亮。”
柏鶴把她的手捉下來，“別指著月亮。”
她不解：“為什麽？”
“你指月亮，晚上睡著後月亮就要來割你的耳朵。”
好恐怖啊。佟菱優打了個哆嗦，非常有求知欲地問：“真的嗎？月亮這麽壞嗎？為什麽要割我的耳朵呢？”
“因為你指它不禮貌。”
哪裏不禮貌了？佟菱優想了又想，手指掙脫開他的束縛，在空中點來點去，如數家珍：“我沒有不禮貌呀，我是在和他們說話呢，這是老楊樹、這是紅格子院、那是哥哥的臥室窗戶、前面是紅青姨和柏叔叔……還有月亮和哥哥！”
女孩脆生生的手指頭點上他鼻尖，柏鶴沈默地再一次捉下來，張嘴就嚇唬小孩：“今天晚上大家都來割你的耳朵。”
“啊呀！好嚇人！”佟菱優裝模作樣地發了個抖，笑嘻嘻牽著他晃來晃去，“我才不信呢，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子，月亮住在天上，怎麽會下來割我的耳朵呢，哥哥你肯定是騙我的。”
“我不會騙你。”
“可是月亮不會割我的耳朵呀，你看哥哥，我指了它這麽多次，我的耳朵還好好的呢。”
柏鶴的視線從她指著月亮的手指尖移到那張被月光浸得白亮亮的小臉上，女孩眼睛又黑又亮，裏面裝滿了月光水華，還有微縮的他。
他不再繼續這個話題，拉著她加快腳步，“不信算了。”
佟菱優小跑小跑跟，笑聲清脆像小鈴鐺：“我沒有哦，哥哥你不要生氣呀。”
柏鶴不和她說話了。
白天又跑又跳，這兒玩一會兒那兒弄一會兒的，女孩的精力很快維持不住，吃食堂發的五仁餡月餅吃到一半就困得直點頭，最後腦袋貼在柏鶴手臂上，呼吸勻稱地睡著了。
他晃胳膊，“不要靠著我睡。”
“唔……”佟菱優迷迷糊糊，一點不願意動彈，把臉埋進他身上，耍賴不動。
柏鶴深吸氣，剛想扯開她，旁邊高紅青註意到，停下織毛衣的動作：“妹妹睡著了就別打擾她，把她背回家裏去睡吧。”
他身體一僵，“我背她嗎？”
“哎，妹妹又不重，她們家就在外面，你要是背不動就等我……”
沒等說完，柏鶴已經半拖半拉著她站起來，一副妥協的姿態，“我背她回去。”
“上來。”
佟菱優迷迷瞪瞪地聽清這兩個字，揉揉眼睛，啪地一下貼到他背上，雙手交錯抱緊他脖子。
柏鶴認命地托起她，不忘問：“鑰匙在哪兒？你沒忘帶吧？”
佟菱優在他肘彎裏晃蕩著小腿，含糊：“在外套口袋裏……”
“行。”他背著她慢慢往小洋樓的方向走。
夏末的夜風綿長又溫柔，空氣裏有淡淡的草木香氣以及逐漸遠去的人聲，佟菱優靠在柏鶴背上，朦朧中感覺他的背寬厚又結實，可明明他們都是小孩子呀，為什麽哥哥就比她成熟那麽多呢？
她一直都想不明白，瞌睡蟲還在不停地攻擊腦袋，也就幹脆不想，安心靠在值得信賴的哥哥背上沈沈睡去。
哥哥肯定會把她安安全全送到家的。
在左耳朵後多出個一碰就痛的小血口之前，佟菱優堅定地這麽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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