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 我們不會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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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 我們不會分開了】
“哥—哥——，不—要—睡—覺—啦——”
柏鶴睜開眼。
入目，是睡前嚴密扣好的蚊帳，美的牌落地風扇在帳外四面八方地轉著腦袋，呼呼吹出清涼的風，他循著風源扭頭，看清趴在邊上、被網眼紗帳洇得模糊不清的臉。
一對圓溜溜的眼睛飛快眨巴兩下，看到他醒來，就彎起兩條飽滿的月牙臥蠶。
“哥哥，你醒啦！”
佟菱優歡快地拉開他蚊帳的鏈子，游魚一樣呲溜一下滑了進來，又火速從裏拉好，動作快到沒有一只蚊子來得及反應。
柏鶴覺得頭好痛，“你幹嘛……”
“嗯？”佟菱優跪坐在他床邊，身上掛著夏天版的清涼吊帶小裙，疑惑看他，“哥哥，你忘記要教我做作業，我們還要做西瓜碗了嗎？”
好像是有這回事。
柏鶴從床上坐起，大汗淋漓像淹了水的魚，他摸摸自己額頭，語氣滾燙：“有點暈……”
佟菱優呆呆看他動作，緩慢挪動膝蓋靠近，扒下他的手，在他疑惑的視線中把自己的額頭貼了上去。
“呀，好燙！”
而且好像越來越燙了，佟菱優愁眉苦臉，“哥哥，你發燒了。”
她離好近。
柏鶴掙紮著推開她的肩，“別靠我這麽近。”
“為什麽呀，我只是想幫哥哥試試體溫。”
“你的呼吸全噴我臉上，更熱了。”
佟菱優委屈：“可我剛才屏住呼吸了。”
“……鼻息。”
好吧。
光榮帶病，柏鶴沒法在家輔導佟菱優寫作業，反而是被她挽著帶去了公路對面的小診所，醫生把過脈量過體溫，讓他先掛水。
大夏天生病的人不多，小診所內室很空，鐵架病床剝落掉漆，上邊是洗得掉色的藍被子，天花板上吊扇嗚嗚地轉，驅散幾絲暑意。
醫生將藥瓶掛上輸液架，轉了轉藍色的齒輪泵，垂頭看見佟菱優正眼巴巴盯著那兒，就笑著摸摸女孩的頭，“小朋友，要看著這個藥瓶哦，裏面的藥快沒有了就叫我。”
被委以重任，佟菱優堅定點頭：“好！”
柏鶴懨懨躺在病床上，實在想不通自己為什麽會發燒，全身都沒力氣，見佟菱優一眨不眨地監視藥瓶，無奈：“不用一直看著，我自己也會看，你寫作業吧。”
她背了小書包來。
那還有一大瓶呢。
佟菱優想了想，幹脆打開書包，嘩啦啦找出自己的筆和本子，搬小板凳坐在床尾，伏在那兒算數。
她的書亂糟糟堆成小山包，柏鶴看了會兒，叫她：“把數學書給我。”
要她的書幹嘛呀？
不過要做的課後練習題已經全抄到本子上了，佟菱優只想了一秒，就果斷拿起來，遞過去。
柏鶴接過，女孩的教材封面包著漂亮的碎花書皮，正中央是端正的楷書——“佟菱優 二（6）班”。
當然，不是她自己寫的。
書皮是他包的，名字班級也是他寫的，女孩的每本教材都是如此。
明明開始說得好好的，要愛護教材，可一學期快過去，她還是把書角弄得皺皺巴巴。
柏鶴一片片找到折亂揉皺的書角，將它們展開，再往反方向折一折，翻過去壓平。
晝長的夏日裏，老舊扇葉在頭頂呼呼地轉，藥瓶裏點滴噠噠地往下掉，女孩伏在床尾寫字聲沙沙輕響，前面不時有書頁翻動，嘩啦、嘩啦。
做完數學題，佟菱優擡起微微酸痛的脖子，看見藥水還剩一小半，而柏鶴已經睡著了，臉紅紅的，額頭在出汗，眉眼間的碎發被風吹得一晃一晃，睡得平穩，手壓在她的書角上，而它們已經全部變得平整。
哥哥生病了，不能吵到他。
佟菱優托起臉，盯住一顆一顆緩慢運行的滴壺，在藥水見底的時候輕手輕腳跑出去，叫來醫生換藥。
快點好起來呀，哥哥。
像是聽見她的祈禱，輸完液的第二天，柏鶴就沒有再發燒。
—
莘城的夏天很快過去，第一片雪花飄到小桔樹葉上時，佟菱優和爸爸正聚在柏家包餃子。
高紅青聽到院裏小孩歡呼的聲音，往外看到天地逐漸白茫茫，笑著說：“下雪了呢。”
初雪，也是一場很大的雪，溫度本就低，沒一會兒就不費力地在地上堆了薄薄一層。
“下雪了嗎？”佟菱優很激動，放下手裏的餃子跑到窗邊看，歡呼一聲，“我想要去堆雪人！”
佟成勳不讚成：“不要亂跑，一會兒就要吃飯了。”
“就去一小會兒！”佟菱優已經迅速洗幹凈手，圍上自己火紅的針織圍巾，歡歡喜喜蹦去門口，“讓哥哥來找我就可以啦！”
她說完，啟開門溜出去。
客廳的大屁股電視機正播放著晚間新聞，小桌前是被暖爐烤出清香的橘子和幹果，都留不住她。佟成勳無奈搖了搖頭。
“這孩子。”
柏鶴從廚房端出新揉好的餃子餡時，已經找不到佟菱優了。
剛才電視聲大，外面吵，裏面也吵，他故意放空腦子沒去聽，現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不動聲色找了一圈，整間八十來平的兩室一廳小房子裏就沒看見人。
他回到飯桌邊，擦了擦桌上汙漬，不經意問一句：“她呢？”
柏振均笑看兒子，“你問妹妹？”
柏鶴平靜地點了點頭，“她不是要和我們一起吃餃子嗎？”
這別扭的小樣子。
幾個大人對視一眼，都在心裏犯笑，高紅青招呼他到窗邊，指了指外面霜雪覆蓋住的樹下那個火紅的小豆丁：“你看那像不像？”
她正歡快地在地上捧雪，啪啪往兩坨看不出形狀的雪堆上拍。
柏鶴皺起了眉，“她在幹嘛？”
“妹妹說要堆雪人，你要不要下去一起玩？”
“那麽冷，我才不去。”
“唉，好吧，那等包完餃子，再叫妹妹回來。”
媽媽這次居然沒有堅持讓他去叫她。
柏鶴有點楞，但不知道該說什麽，默默回到桌邊，和大人一起包起餃子。
原本他已經包得很熟練了，可今天，或許是生疏了，好一會兒只包出幾只醜醜癟癟的餃子。
怎麽會這樣。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傑作，沈默良久，轉身去洗手。
高紅青在身後問去哪兒，他只說。
“我下去喊她回來。”
佟菱優的雪人已經成形了。
她撈起剛剛從家裏搬下來的胡蘿蔔插進雪堆裏，再塞兩顆不知名的黑乎乎小果上去，用手指在底下畫出一條彎彎的弧線，雪人的臉就有了。
做完一切，她高高興興地看著，想上去叫柏叔叔下來拍照留戀。
但有人叫她的名字。
“佟菱優。”
回過頭，是裹著一身藏青厚棉襖的柏鶴，正皺眉，“你堆兩個醜八怪幹嘛？”
“哥哥！”佟菱優叫他，一聽這話就沮喪，“很醜嗎？可這是我和哥哥呀。”
柏鶴：“……”
他不想承認那個又高又醜的是他。
佟菱優吸了吸鼻子，在這冰天雪地凍紅了鼻尖，柏鶴看見她同樣紅紅的臉頰和雙手，眉頭擰得更深，直接把人拉過來，拍幹凈手指上的雪花。
“手凍得不痛嗎？”
“好像有一點。”
那還把圍巾給雪人戴。
她脖子上那條紅圍巾早不在了，繞到了那個奇形怪狀的高個子雪人脖子上。
柏鶴一語不發，解開自己的圍巾往她脖子上繞了好幾圈，又摘下手套，嚴實裹住她的手指。
佟菱優暖和地抖了抖肩膀。
“哥哥你對我真好。”
“哪裏好了。”
他明明是怕她凍感冒了，會被大人說沒照顧好妹妹。
可佟菱優把這當問句，想了想，摸摸自己耳朵後的兩根小辮子。
“這裏好。”
今早他給她綁的。
她又摸摸肚子，“這裏也好。”
走之前，他餵了她糖果和花生。
最後，佟菱優高舉自己被毛絨絨手套包裹起來後變得圓乎乎的手指，格外開心：“還有這裏！”
“都很好呀！”
真傻。
柏鶴靜靜看她，不自覺勾了勾唇，很快被雪風灌進脖子一哆嗦，牽起她，“走了，不要在這裏挨凍，回家吃飯了。”
佟菱優亦步亦趨跟上。
家裏很暖和，有熱烘烘的暖爐和香噴噴的幹果豆奶，餃子已經蒸好，醋碟擺在桌上，大家圍坐起來，就著電視機熱鬧的聲音吃完這頓飯。
飯後，兩個孩子犯困，高紅青就讓柏鶴帶著佟菱優去屋內睡。收拾完殘局，再往窗外看時，一大一小兩只雪人還站在棗樹下，高的那只有大大的胡蘿蔔鼻子和紅圍巾，矮的那只只有樹枝做成的手，緊緊挨著旁邊的雪人。
回到臥室，兩個孩子都在床上睡熟了，睡得臉蛋紅撲撲，緊緊挨在一起。
高紅青笑了笑，示意丈夫看。
“真是像啊。”
應該把雪人脖子上的圍巾取下來自己戴的。
第二天，柏鶴頭暈腦脹地醒來，意識到自己又在發燒。
這次爸媽都在家，迅速把他送去醫院，上次高紅青下班回來在診所接到病殃殃的兒子，一直覺得非常過意不去。
“兒子怎麽一年發兩次燒？抵抗力不太行啊，老柏，你說他不會是得了那個什麽病毒吧？”
早在十一月，他們就聽說，全國出現了一種傳染性很強的病毒，但想著小地方人少，流動也不強，應該不會有報紙上說的那麽嚴重。
“別嚇自己。”柏振均拍拍妻子的肩，“不是說在南邊爆發的嗎，咱們這兒隔老遠呢，又是小城，哪兒那麽容易就讓兒子感染上了，再說——我倆不都沒事嗎？”
也只能這麽安慰自己。
哥哥又變成生病的睡美人了。
臨近期末，他因為發燒沒能上課，放學後，佟菱優提著爸爸囑咐過的水果和牛奶，一路走到中醫院，問門口的醫生和護士，找到了柏鶴的病房。
“哥哥？”她不敢大聲，小心翼翼探出腦袋，生怕他在睡覺。
柏鶴醒著，一眼看到她，放下手裏的書，“進來吧。”
“好。”佟菱優趕緊關門，小跑進去，把水果和牛奶放到床頭，趴在病床邊，“哥哥，你還沒好嗎？”
亮汪汪的大眼睛，裏面全是憂愁，眉毛輕輕耷拉著，看上去比他這個病號還要可憐。
“醫生說今天掛完水就好了。”
佟菱優點點頭，“噢。”
柏鶴仔仔細細看著她，好像每次他生病，她就會變得異常安靜，於是問她：“今天在學校做了什麽？”
“就是上課呀。”
“沒有和朋友們玩嗎？”
佟菱優眨眼，想了想，“玩了，但是我覺得那個游戲不好玩。”
“什麽游戲。”
“叫緣分游戲。”
“為什麽不好玩？”
佟菱優整個上半身趴在他床上，露出一副受傷的表情，“因為我沒和綿綿鎖住，張洲說我們沒緣分，我想再玩一次的，他說我這是作弊，不可以違反規則。”
“這有什麽，一個游戲而已。”
“可我一想到要和綿綿分開就難過，哥哥，為什麽不能永遠在一起，為什麽要分開呢？”
又是熟悉的話。柏鶴不理解，為什麽她想和每一個認識的人都永遠不分開。
他在佟菱優提過來的慰問品裏翻牛奶，女孩話匣子打開，絮絮叨叨繼續說：“而且綿綿也不願意和我再玩一次，我不明白，規則難道比感情重要嗎？”
他順利找到一瓶甜牛奶，扯出吸管，插進封口。
“哥哥，如果是你的話，你會不會再玩一次呢？”
柏鶴將吸管餵進她嘴裏。
佟菱優不明所以，懵懵咬住，吸了一大口。
柏鶴看著她，說：“那你和我玩。”
佟菱優咬著牛奶，聞言瞪大了眼，然後飛速搖頭。
“為什麽？”
她語氣堅定：“萬一我們也不能鎖在一起怎麽辦？我不要和你分開。”
“試試才知道。”
“不行不行，我害怕。”
柏鶴板起臉：“佟菱優。”
佟菱優聽出來，哥哥又生氣了，哥哥還在生病，醫生說要靜養不能生氣的。
僵持一會兒，她只能妥協：“那…那好吧，但先說好，哥哥，如果我們沒有鎖到一起那就不做數哦，我們不能分開的。”
柏鶴輕輕“嗯”了一聲，伸出食指給她切，“來。”
他自動簡化了步驟，跳過打手掌那段。
佟菱優也如法炮制，數完數後伸出自己的食指。
哥哥的手指切上來的時候癢癢的，可她沒心思去在意，全身全心都緊張得不行，腦子裏快速思索著有沒有什麽作弊的辦法。
沒來得及想出絕佳對策，柏鶴已經數好數，雙手交叉在胸前率先拍完，然後示意她快點。
佟菱優更緊張了，心臟好像操場上的籃球一樣跳來跳去四處亂撞，遲遲落不進球框。她磨磨蹭蹭、慢慢吞吞，在柏鶴催促警告的眼神下難過地拍完了。
下一秒，他就來牽她的手。
佟菱優好像看見什麽恐怖電影裏張開血盆大口的怪獸，眼神驚恐：“哥哥，我還……”
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啪地一下，她的雙手被柏鶴捉住，往兩邊拉。
鎖緊了。
“咣啷！”
耳邊沸騰，佟菱猛地站了起來，一腦袋撞到他的輸液架，趕緊手忙腳亂扶穩，心臟跳得淩亂又極速，不知道是高興還是後怕。
確認輸液瓶沒問題的下一秒，女孩終於爆發出驚喜的色彩。
“我們沒分開！”擔心吵到隔壁病人，她又趕緊捂住嘴，不能大聲喧嘩只好在原地轉了好幾個圈，最後又趴回去拉他的手使勁搖晃，“哥哥！我們不會分開了！”
柏鶴被她弄得全身都在蕩，又只輕輕“嗯”了一聲，臉上有淡淡的笑意。
佟菱優覺得自己好像不會說話了，語無倫次：“我、哥哥我，我好開心，好開心好開心啊！”
“有那麽開心嗎？”
她重重點頭，一下松手，撲到他的被子上，臉上笑意不減：“我們可以一輩子在一起了！”
“你就這麽不想和我分開嗎？”
“嗯嗯嗯！”佟菱優繼續點頭，可憐巴巴，“我們不能分開的，哥哥，我們是上天註定的緣分，你也不想和我分開是不是？”
柏鶴輕垂著眼皮，靜靜註視她。
女孩著急催：“是不是呀哥哥？”
仿佛只要他說“不”，她就會立馬傷心地枯萎掉。
“哥哥？”
他終於擡手，摸摸她的腦袋，聲音堅定又溫柔：“是，不和你分開。”
佟菱優被揉著頭發，笑得眼睛彎彎，一排整齊的牙齒像米粒一樣潔白燦爛。
柏鶴知道，她終於高興了。
一個游戲而已，他一眼就看出來，只要兩人奇偶一樣，那就能鎖在一起，這種幼稚的東西，也就她真的相信，還真情實感地傷心。
他可以故意嚇她，但怕她又哭又鬧，最後還是順著她了。
結束這茬，柏鶴叮囑：“你之後去人多的地方記得戴口罩，最近有病毒。”
佟菱優還沈浸在興奮情緒裏不可自拔，說什麽都乖乖應“好”。
其實她一直都聽見老師和大人們在說病毒的事，但她不理解那是什麽東西，她覺得大家都還好好的，那就很好呀。
直到最後，2003年6月，她在電視上看見病例全部清零的報道，也只是覺得“好厲害”，但依舊不明白這半年是發生了什麽。
生病躺在醫院卻依舊溫柔的哥哥，以及顯示著她和哥哥永遠也不會分開的游戲結果，是佟菱優關於2002年冬天，全部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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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鶴睜開眼。
入目，是睡前嚴密扣好的蚊帳，美的牌落地風扇在帳外四面八方地轉著腦袋，呼呼吹出清涼的風，他循著風源扭頭，看清趴在邊上、被網眼紗帳洇得模糊不清的臉。
一對圓溜溜的眼睛飛快眨巴兩下，看到他醒來，就彎起兩條飽滿的月牙臥蠶。
“哥哥，你醒啦！”
佟菱優歡快地拉開他蚊帳的鏈子，游魚一樣呲溜一下滑了進來，又火速從裏拉好，動作快到沒有一只蚊子來得及反應。
柏鶴覺得頭好痛，“你幹嘛……”
“嗯？”佟菱優跪坐在他床邊，身上掛著夏天版的清涼吊帶小裙，疑惑看他，“哥哥，你忘記要教我做作業，我們還要做西瓜碗了嗎？”
好像是有這回事。
柏鶴從床上坐起，大汗淋漓像淹了水的魚，他摸摸自己額頭，語氣滾燙：“有點暈……”
佟菱優呆呆看他動作，緩慢挪動膝蓋靠近，扒下他的手，在他疑惑的視線中把自己的額頭貼了上去。
“呀，好燙！”
而且好像越來越燙了，佟菱優愁眉苦臉，“哥哥，你發燒了。”
她離好近。
柏鶴掙紮著推開她的肩，“別靠我這麽近。”
“為什麽呀，我只是想幫哥哥試試體溫。”
“你的呼吸全噴我臉上，更熱了。”
佟菱優委屈：“可我剛才屏住呼吸了。”
“……鼻息。”
好吧。
光榮帶病，柏鶴沒法在家輔導佟菱優寫作業，反而是被她挽著帶去了公路對面的小診所，醫生把過脈量過體溫，讓他先掛水。
大夏天生病的人不多，小診所內室很空，鐵架病床剝落掉漆，上邊是洗得掉色的藍被子，天花板上吊扇嗚嗚地轉，驅散幾絲暑意。
醫生將藥瓶掛上輸液架，轉了轉藍色的齒輪泵，垂頭看見佟菱優正眼巴巴盯著那兒，就笑著摸摸女孩的頭，“小朋友，要看著這個藥瓶哦，裏面的藥快沒有了就叫我。”
被委以重任，佟菱優堅定點頭：“好！”
柏鶴懨懨躺在病床上，實在想不通自己為什麽會發燒，全身都沒力氣，見佟菱優一眨不眨地監視藥瓶，無奈：“不用一直看著，我自己也會看，你寫作業吧。”
她背了小書包來。
那還有一大瓶呢。
佟菱優想了想，幹脆打開書包，嘩啦啦找出自己的筆和本子，搬小板凳坐在床尾，伏在那兒算數。
她的書亂糟糟堆成小山包，柏鶴看了會兒，叫她：“把數學書給我。”
要她的書幹嘛呀？
不過要做的課後練習題已經全抄到本子上了，佟菱優只想了一秒，就果斷拿起來，遞過去。
柏鶴接過，女孩的教材封面包著漂亮的碎花書皮，正中央是端正的楷書——“佟菱優 二（6）班”。
當然，不是她自己寫的。
書皮是他包的，名字班級也是他寫的，女孩的每本教材都是如此。
明明開始說得好好的，要愛護教材，可一學期快過去，她還是把書角弄得皺皺巴巴。
柏鶴一片片找到折亂揉皺的書角，將它們展開，再往反方向折一折，翻過去壓平。
晝長的夏日裏，老舊扇葉在頭頂呼呼地轉，藥瓶裏點滴噠噠地往下掉，女孩伏在床尾寫字聲沙沙輕響，前面不時有書頁翻動，嘩啦、嘩啦。
做完數學題，佟菱優擡起微微酸痛的脖子，看見藥水還剩一小半，而柏鶴已經睡著了，臉紅紅的，額頭在出汗，眉眼間的碎發被風吹得一晃一晃，睡得平穩，手壓在她的書角上，而它們已經全部變得平整。
哥哥生病了，不能吵到他。
佟菱優托起臉，盯住一顆一顆緩慢運行的滴壺，在藥水見底的時候輕手輕腳跑出去，叫來醫生換藥。
快點好起來呀，哥哥。
像是聽見她的祈禱，輸完液的第二天，柏鶴就沒有再發燒。
—
莘城的夏天很快過去，第一片雪花飄到小桔樹葉上時，佟菱優和爸爸正聚在柏家包餃子。
高紅青聽到院裏小孩歡呼的聲音，往外看到天地逐漸白茫茫，笑著說：“下雪了呢。”
初雪，也是一場很大的雪，溫度本就低，沒一會兒就不費力地在地上堆了薄薄一層。
“下雪了嗎？”佟菱優很激動，放下手裏的餃子跑到窗邊看，歡呼一聲，“我想要去堆雪人！”
佟成勳不讚成：“不要亂跑，一會兒就要吃飯了。”
“就去一小會兒！”佟菱優已經迅速洗幹凈手，圍上自己火紅的針織圍巾，歡歡喜喜蹦去門口，“讓哥哥來找我就可以啦！”
她說完，啟開門溜出去。
客廳的大屁股電視機正播放著晚間新聞，小桌前是被暖爐烤出清香的橘子和幹果，都留不住她。佟成勳無奈搖了搖頭。
“這孩子。”
柏鶴從廚房端出新揉好的餃子餡時，已經找不到佟菱優了。
剛才電視聲大，外面吵，裏面也吵，他故意放空腦子沒去聽，現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不動聲色找了一圈，整間八十來平的兩室一廳小房子裏就沒看見人。
他回到飯桌邊，擦了擦桌上汙漬，不經意問一句：“她呢？”
柏振均笑看兒子，“你問妹妹？”
柏鶴平靜地點了點頭，“她不是要和我們一起吃餃子嗎？”
這別扭的小樣子。
幾個大人對視一眼，都在心裏犯笑，高紅青招呼他到窗邊，指了指外面霜雪覆蓋住的樹下那個火紅的小豆丁：“你看那像不像？”
她正歡快地在地上捧雪，啪啪往兩坨看不出形狀的雪堆上拍。
柏鶴皺起了眉，“她在幹嘛？”
“妹妹說要堆雪人，你要不要下去一起玩？”
“那麽冷，我才不去。”
“唉，好吧，那等包完餃子，再叫妹妹回來。”
媽媽這次居然沒有堅持讓他去叫她。
柏鶴有點楞，但不知道該說什麽，默默回到桌邊，和大人一起包起餃子。
原本他已經包得很熟練了，可今天，或許是生疏了，好一會兒只包出幾只醜醜癟癟的餃子。
怎麽會這樣。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傑作，沈默良久，轉身去洗手。
高紅青在身後問去哪兒，他只說。
“我下去喊她回來。”
佟菱優的雪人已經成形了。
她撈起剛剛從家裏搬下來的胡蘿蔔插進雪堆裏，再塞兩顆不知名的黑乎乎小果上去，用手指在底下畫出一條彎彎的弧線，雪人的臉就有了。
做完一切，她高高興興地看著，想上去叫柏叔叔下來拍照留戀。
但有人叫她的名字。
“佟菱優。”
回過頭，是裹著一身藏青厚棉襖的柏鶴，正皺眉，“你堆兩個醜八怪幹嘛？”
“哥哥！”佟菱優叫他，一聽這話就沮喪，“很醜嗎？可這是我和哥哥呀。”
柏鶴：“……”
他不想承認那個又高又醜的是他。
佟菱優吸了吸鼻子，在這冰天雪地凍紅了鼻尖，柏鶴看見她同樣紅紅的臉頰和雙手，眉頭擰得更深，直接把人拉過來，拍幹凈手指上的雪花。
“手凍得不痛嗎？”
“好像有一點。”
那還把圍巾給雪人戴。
她脖子上那條紅圍巾早不在了，繞到了那個奇形怪狀的高個子雪人脖子上。
柏鶴一語不發，解開自己的圍巾往她脖子上繞了好幾圈，又摘下手套，嚴實裹住她的手指。
佟菱優暖和地抖了抖肩膀。
“哥哥你對我真好。”
“哪裏好了。”
他明明是怕她凍感冒了，會被大人說沒照顧好妹妹。
可佟菱優把這當問句，想了想，摸摸自己耳朵後的兩根小辮子。
“這裏好。”
今早他給她綁的。
她又摸摸肚子，“這裏也好。”
走之前，他餵了她糖果和花生。
最後，佟菱優高舉自己被毛絨絨手套包裹起來後變得圓乎乎的手指，格外開心：“還有這裏！”
“都很好呀！”
真傻。
柏鶴靜靜看她，不自覺勾了勾唇，很快被雪風灌進脖子一哆嗦，牽起她，“走了，不要在這裏挨凍，回家吃飯了。”
佟菱優亦步亦趨跟上。
家裏很暖和，有熱烘烘的暖爐和香噴噴的幹果豆奶，餃子已經蒸好，醋碟擺在桌上，大家圍坐起來，就著電視機熱鬧的聲音吃完這頓飯。
飯後，兩個孩子犯困，高紅青就讓柏鶴帶著佟菱優去屋內睡。收拾完殘局，再往窗外看時，一大一小兩只雪人還站在棗樹下，高的那只有大大的胡蘿蔔鼻子和紅圍巾，矮的那只只有樹枝做成的手，緊緊挨著旁邊的雪人。
回到臥室，兩個孩子都在床上睡熟了，睡得臉蛋紅撲撲，緊緊挨在一起。
高紅青笑了笑，示意丈夫看。
“真是像啊。”
應該把雪人脖子上的圍巾取下來自己戴的。
第二天，柏鶴頭暈腦脹地醒來，意識到自己又在發燒。
這次爸媽都在家，迅速把他送去醫院，上次高紅青下班回來在診所接到病殃殃的兒子，一直覺得非常過意不去。
“兒子怎麽一年發兩次燒？抵抗力不太行啊，老柏，你說他不會是得了那個什麽病毒吧？”
早在十一月，他們就聽說，全國出現了一種傳染性很強的病毒，但想著小地方人少，流動也不強，應該不會有報紙上說的那麽嚴重。
“別嚇自己。”柏振均拍拍妻子的肩，“不是說在南邊爆發的嗎，咱們這兒隔老遠呢，又是小城，哪兒那麽容易就讓兒子感染上了，再說——我倆不都沒事嗎？”
也只能這麽安慰自己。
哥哥又變成生病的睡美人了。
臨近期末，他因為發燒沒能上課，放學後，佟菱優提著爸爸囑咐過的水果和牛奶，一路走到中醫院，問門口的醫生和護士，找到了柏鶴的病房。
“哥哥？”她不敢大聲，小心翼翼探出腦袋，生怕他在睡覺。
柏鶴醒著，一眼看到她，放下手裏的書，“進來吧。”
“好。”佟菱優趕緊關門，小跑進去，把水果和牛奶放到床頭，趴在病床邊，“哥哥，你還沒好嗎？”
亮汪汪的大眼睛，裏面全是憂愁，眉毛輕輕耷拉著，看上去比他這個病號還要可憐。
“醫生說今天掛完水就好了。”
佟菱優點點頭，“噢。”
柏鶴仔仔細細看著她，好像每次他生病，她就會變得異常安靜，於是問她：“今天在學校做了什麽？”
“就是上課呀。”
“沒有和朋友們玩嗎？”
佟菱優眨眼，想了想，“玩了，但是我覺得那個游戲不好玩。”
“什麽游戲。”
“叫緣分游戲。”
“為什麽不好玩？”
佟菱優整個上半身趴在他床上，露出一副受傷的表情，“因為我沒和綿綿鎖住，張洲說我們沒緣分，我想再玩一次的，他說我這是作弊，不可以違反規則。”
“這有什麽，一個游戲而已。”
“可我一想到要和綿綿分開就難過，哥哥，為什麽不能永遠在一起，為什麽要分開呢？”
又是熟悉的話。柏鶴不理解，為什麽她想和每一個認識的人都永遠不分開。
他在佟菱優提過來的慰問品裏翻牛奶，女孩話匣子打開，絮絮叨叨繼續說：“而且綿綿也不願意和我再玩一次，我不明白，規則難道比感情重要嗎？”
他順利找到一瓶甜牛奶，扯出吸管，插進封口。
“哥哥，如果是你的話，你會不會再玩一次呢？”
柏鶴將吸管餵進她嘴裏。
佟菱優不明所以，懵懵咬住，吸了一大口。
柏鶴看著她，說：“那你和我玩。”
佟菱優咬著牛奶，聞言瞪大了眼，然後飛速搖頭。
“為什麽？”
她語氣堅定：“萬一我們也不能鎖在一起怎麽辦？我不要和你分開。”
“試試才知道。”
“不行不行，我害怕。”
柏鶴板起臉：“佟菱優。”
佟菱優聽出來，哥哥又生氣了，哥哥還在生病，醫生說要靜養不能生氣的。
僵持一會兒，她只能妥協：“那…那好吧，但先說好，哥哥，如果我們沒有鎖到一起那就不做數哦，我們不能分開的。”
柏鶴輕輕“嗯”了一聲，伸出食指給她切，“來。”
他自動簡化了步驟，跳過打手掌那段。
佟菱優也如法炮制，數完數後伸出自己的食指。
哥哥的手指切上來的時候癢癢的，可她沒心思去在意，全身全心都緊張得不行，腦子裏快速思索著有沒有什麽作弊的辦法。
沒來得及想出絕佳對策，柏鶴已經數好數，雙手交叉在胸前率先拍完，然後示意她快點。
佟菱優更緊張了，心臟好像操場上的籃球一樣跳來跳去四處亂撞，遲遲落不進球框。她磨磨蹭蹭、慢慢吞吞，在柏鶴催促警告的眼神下難過地拍完了。
下一秒，他就來牽她的手。
佟菱優好像看見什麽恐怖電影裏張開血盆大口的怪獸，眼神驚恐：“哥哥，我還……”
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啪地一下，她的雙手被柏鶴捉住，往兩邊拉。
鎖緊了。
“咣啷！”
耳邊沸騰，佟菱猛地站了起來，一腦袋撞到他的輸液架，趕緊手忙腳亂扶穩，心臟跳得淩亂又極速，不知道是高興還是後怕。
確認輸液瓶沒問題的下一秒，女孩終於爆發出驚喜的色彩。
“我們沒分開！”擔心吵到隔壁病人，她又趕緊捂住嘴，不能大聲喧嘩只好在原地轉了好幾個圈，最後又趴回去拉他的手使勁搖晃，“哥哥！我們不會分開了！”
柏鶴被她弄得全身都在蕩，又只輕輕“嗯”了一聲，臉上有淡淡的笑意。
佟菱優覺得自己好像不會說話了，語無倫次：“我、哥哥我，我好開心，好開心好開心啊！”
“有那麽開心嗎？”
她重重點頭，一下松手，撲到他的被子上，臉上笑意不減：“我們可以一輩子在一起了！”
“你就這麽不想和我分開嗎？”
“嗯嗯嗯！”佟菱優繼續點頭，可憐巴巴，“我們不能分開的，哥哥，我們是上天註定的緣分，你也不想和我分開是不是？”
柏鶴輕垂著眼皮，靜靜註視她。
女孩著急催：“是不是呀哥哥？”
仿佛只要他說“不”，她就會立馬傷心地枯萎掉。
“哥哥？”
他終於擡手，摸摸她的腦袋，聲音堅定又溫柔：“是，不和你分開。”
佟菱優被揉著頭發，笑得眼睛彎彎，一排整齊的牙齒像米粒一樣潔白燦爛。
柏鶴知道，她終於高興了。
一個游戲而已，他一眼就看出來，只要兩人奇偶一樣，那就能鎖在一起，這種幼稚的東西，也就她真的相信，還真情實感地傷心。
他可以故意嚇她，但怕她又哭又鬧，最後還是順著她了。
結束這茬，柏鶴叮囑：“你之後去人多的地方記得戴口罩，最近有病毒。”
佟菱優還沈浸在興奮情緒裏不可自拔，說什麽都乖乖應“好”。
其實她一直都聽見老師和大人們在說病毒的事，但她不理解那是什麽東西，她覺得大家都還好好的，那就很好呀。
直到最後，2003年6月，她在電視上看見病例全部清零的報道，也只是覺得“好厲害”，但依舊不明白這半年是發生了什麽。
生病躺在醫院卻依舊溫柔的哥哥，以及顯示著她和哥哥永遠也不會分開的游戲結果，是佟菱優關於2002年冬天，全部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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