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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6 我就知道,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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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6 我就知道,是你】

楊樹在冬天把自己掉得光禿禿,第二年春天又迅速被綠葉片爬滿枝幹,一簇一簇的楊樹花掉在層疊枝葉裏,風一吹就白花花飛到無數人家的屋頂,過分地黏到洗了還沒晾幹的半濕衣服上去。

佟菱優照例站在樹下等柏鶴,仰頭盯著枝幹樹葉看,臉被熹白的晨光照得絨乎發亮。

柏鶴看到她這若有所思的樣子,過去問:“在看什麽?”

“楊樹。”佟菱優指了指蔥郁的綠葉叢,“哥哥,我發現,它怎麽都不開花呢?”

她手指的位置恰好垂了兩根毛絨絨的楊樹吊,柏鶴收回視線,把她的手捉下來。

“已經開花了。”

“哪裏?”佟菱優左右晃著腦袋在枝葉間找來找去。

柏鶴拉著她往前走了兩步,把行道上散落的幾條黃綠的楊樹吊展示給她看:“這就是。”

“啪嗒”一聲響,又是一根毛絨絨且極具顆粒感的樹吊落下來,撞到地面的一刻,蜷曲的身子皮筋似的彈開,撲騰兩下,不動了。

佟菱優驚恐地收回視線,“哥哥你騙人,這明明就是毛毛蟲!”

“……”

中午放學後,佟菱優到柏鶴家吃飯,在中學教師高紅青學術性的解釋下,她不得不接受了那種毛毛蟲一樣的東西就是楊樹花的事實,整個人都像沒澆水的小桔樹一樣蔫下去了。

“可是它真的長得好可怕。”

柏鶴給她碗裏夾了塊瘦肉,“每年都是這樣,你才註意到嗎?”

佟菱優一臉茫然。

……他想起她是去年才搬過來,那時候沒有上學,不用天天在楊樹下等他,當然註意不到。

柏鶴又給她夾了一筷子青菜,“你別看它就是了。”

青菜放少了鹽,炒得有點苦苦的,佟菱優皺了皺臉,沒吐掉繼續嚼,含含糊糊:“如果哥哥你不告訴我,我就不會註意它,但你告訴我了,我每次路過都會忍不住要看它。”

還成他的錯了。

柏鶴說:“那你快忘記。”

“忘不了呀。”

“努力忘。”

佟菱優繃起臉,像武俠劇裏的大俠一樣用意念在腦子裏發功,幾秒後揚起眉毛,臉上有小小的得意,“不行呀,哥哥,我的記憶力太好了。”

柏鶴淡定回:“要背課文的時候怎麽不見這麽好。”

佟菱優不服:“可我最後還是背下來了呀。”

“嗯,背下來了。”柏鶴給她打了一碗番茄雞蛋湯,催促,“快吃飯,下午還要上學。”

走的時候,帶她離楊樹遠點好了。

這樣的想法還是太天真了。花期初還好,楊樹吊仍在生長冒頭,等到五月底,枝幹再也承受不住這沈甸甸的果實,無數棕色的樹吊成群結隊往地上撲,密密匝匝壓滿行人走道。

佟菱優遠遠看見,小臉就慘白慘白,害怕地躲到柏鶴身後,“哥哥,那邊全是毛毛蟲。”

柏鶴糾正:“是楊樹花。”

佟菱優捏緊他的手,“哥哥,那邊全是毛毛蟲花。”

手心被她握得汗涔涔,看來是真的很害怕了,柏鶴深吸氣,帶她往墻根走,“別往那邊看。”

佟菱優小心地瞥了一眼,又迅速躲他肩膀後,小小聲:“我忍不住。”

“你不是怕嗎,怕還看幹什麽?”

她有理有據:“如果我不看著它們,它們爬到我身上怎麽辦?”

柏鶴拿她沒辦法,“那你要怎麽辦?”

這麽一段路,兩人磨蹭得有十分鐘了,還沒前進一米。

佟菱優站原地,想了想,“哥哥,你把我的眼睛捂住吧。”

柏鶴一陣失語:“你閉著眼睛不就好了。”

“可我如果睜開眼睛會被嚇到呀。”

“那就不要睜開啊。”

佟菱優瞪眼看著他,小臉可憐兮兮,和他僵持在這兒,最後,柏鶴先妥協,一手按著她的肩膀一手捂住她的眼睛,催促:“快走。”

“好耶!”佟菱優歡呼一聲,邁腿大步往前,“哥哥,你不要讓我摔倒哦。”

“知道了。”

中午飯點,越靠近家屬院,熟人就越多,他們倆這滑稽的姿勢立刻引起註意,小胖媽媽本來倚在大門口準備帶兒子去吃食堂,看見兩個連體嬰左右邁步走過來,笑問一句:“小鶴帶著妹妹玩游戲呢?”

佟菱優聽出來聲音,高興叫了一句:“翠姨!”

”誒。”張安翠應了一聲,問,“滿滿啊,看到我們家小川沒?”

“在後面呢!”

“好、好。”笑著點兩下頭,張安翠揶揄地看著臉紅脖子紅的柏鶴,“你倆玩吧,註意安全啊,別摔著!”

柏鶴恨不能把頭埋起來。

好丟人。



第二天一大早,佟菱優一骨碌爬起,吃掉桌上用鍋蓋扣著保溫的豆漿包子,梳好頭發背上書包,照舊走到楊樹下等柏鶴。

但今天好像有點不一樣。

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晨風一吹,她清醒幾分,眨眼看看樹,又看看光潔一新的地面。

咦?

轉了個身把周圍看遍,確認方圓幾米內都沒有那種可怕的花了,佟菱優驚訝地瞪圓了眼,繞著樹跑了一圈又一圈。

柏鶴出來,就看見她在這兒繞,像是在追自己的尾巴。

“幹什麽?”

“哥哥!”佟菱優停下繞圈,指給他看,“你看,毛毛蟲都沒有了!”

“是楊樹花。”柏鶴再次糾正。

“那種嚇人的花都沒有了誒!”佟菱優握著書包肩帶跟上他已經走遠的步子,好奇問,“它們都去哪兒了呢?”

晨風穿過剛蘇醒的街道拂過脖頸,柏鶴也慢慢清醒,淡淡答:“說不定在你的書包裏。”

“啊?”

他隨口一說,佟菱優小臉一下白了,似乎感覺書包裏一下長出了千萬條毛毛蟲,蠕動著白花花的身體在文具教材縫隙裏亂鉆亂爬,下一秒就要咬破布料,一口咬上她的脖子。

好嚇人呀!

佟菱優護住脖子,慌慌張張扯下書包,一把丟柏鶴懷裏,“我不敢背了哥哥,你幫我背吧!”

說完,她迅速跑開,逃離可能存在的危險毛毛蟲。

柏鶴拎著個粉嫩的包,滿臉空白楞在了原地。

手腕發沈,困意徹底消散,他不可置信地看了眼手心,又看了前面已經快跑得沒影的膽小鬼一眼,趕緊拔腿追上去。

“佟菱優!”



一連好多天,佟菱優再沒看見毛毛蟲花海,只有放學時偶爾會有幾條漏網之魚,她都躲在柏鶴身後順利通過了。

好幸運呀。

但到底是為什麽呢?

七歲,正處於求知若渴的年齡,她問了哥哥,可是哥哥不告訴她,被問煩了就說“不知道”,然後以要寫作業為由拒絕再和她交流。

佟菱優決定自己去找原因。

又是一天早上,床頭的小狗鬧鐘提前半個小時響了,鴨子花被床裏,佟菱優迷茫地鉆出來,努力撲騰著摁掉鬧鐘,頂著個雞窩頭抱著它坐在床頭打盹。

眼皮往下掉,下巴也往下掉,眼看就要一頭栽下去和被子上的小鴨親密接觸時,佟成勳在外面敲響了她的門。

“滿滿?”他剛聽到鬧鐘了。

佟菱優刷地清醒了,揉揉眼睛,扔掉鬧鐘,飛快跳下床,噠噠跑去打開門,然後高高手舉起手:“爸爸快,快抱我去洗臉!”

“今天起這麽早?”佟成勳驚訝地看著女兒,彎腰卡住女孩胳肢窩,“哎喲”一聲把她起,往樓下走,“是要去幹什麽呢我們小公主?”

到浴室踩上小象凳子,佟菱優抱著牙杯接完水,擠上牙膏開始刷牙,含含糊糊說:“我要去當偵探!”

“哈哈哈。”佟成勳笑了兩聲,幫女兒梳順頭發,“這麽厲害呀。”

“嗯嗯。”

快速沖了一下臉,佟菱優擦掉臉上和劉海上濕漉漉的水珠子,迫不及待要跳下去,佟成勳“誒”一聲提醒:“寶貝,不要忘了擦香香。”

青蛙王子寶寶面霜正擺在洗手臺裏,睜著水潤的大眼睛期待她的光臨。

佟菱優聽話地又踩上紅鼻子小象凳,照著鏡子仔仔細細在額頭、鼻尖、臉頰、下巴都點上白白的面霜,然後抹開,驕傲仰起臉。

“擦好啦!”

佟成勳摸摸女兒的頭,“真厲害!”

今天的早餐是糖雞蛋,佟菱優快快吃完,喝幹凈了糖水,把碗放進廚房的池子裏,就去背包穿鞋。

“爸爸,我要走了!”

“誒。”佟成勳應一聲,放下文件,到門口看著正飛快系鞋帶的女兒,“還是去找你哥哥吧?”

“嗯!”

“不要亂跑,註意安全,早點去學校。”

“我會的!”

在那之前,她一定要知道那些毛毛蟲都爬到哪裏去了。

佟菱優家距家屬院只有一條街之隔,不過幾分鐘,她就到了十字路口,遠遠看見老楊樹靜立在紅墻大鐵門的院前。

天色蒙蒙,日光尚未沖破際線,胡同巷裏遙遠傳來早點攤擺弄的碰撞脆響,道上空無一人,沈寂整夜的空氣涼涼沁上她小臂。

佟菱優搓了搓胳膊。

她很少這麽早出來,眼前熟悉的景色霧蒙蒙,像夏日躲在床上,透過高高支起的紗帳,萬物都變得模糊虛幻。

直到“刷刷”的掃地聲響起。

佟菱優聽見,加快腳步。

是哪個好心的阿姨嗎?還是誰發現了她害怕,特意幫她清理的呢?

越走越靠近,遙遠的地方有隱隱約約的雞鳴,狗吠隨之響起,一瞬間像打破了燒水壺,整個世界沸然蘇醒。

逐漸泛起一線橙藍的天幕下、筆直的青石板路盡頭、楊樹幹後陡然冒出一個人影。那人身形清韌修長,扛著有他半人高的藤條掃把,安安靜靜掃著滿地的楊樹花。

佟菱優睜大了眼睛。

然後,她動起來,大步跑過去。

“哥哥!”

晨露薄涼,女孩的聲音像樹梢小黃鸝一樣清脆,柏鶴停下揮掃把的手,擡頭,被人抱撲了個滿懷。

佟菱優仰著頭,劉海飛亂在兩邊,一張小臉神采奕奕,驚喜萬分。

“我就知道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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