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拍一拍，唱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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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 拍一拍，唱首歌】
2000年3月，春至，積雪早就消融，柏鶴也回到校園，不用再天天忍受佟菱優的騷擾。
學校裏一如既往，安寧、平靜、日覆一日。
他要好好上課、學英語、練書法，耳邊少了那只無時無刻不在嗡嗡作響的小蜜蜂蟲子，這樣很好。
時間緩慢推移，不知道第多少次回家路過佟菱優家的小洋樓時，柏鶴沒忍住往那兒望去一眼，依舊沒看見她。
似乎也已經太久沒見了。
到家，家裏只有媽媽在，招呼他：“快來吃飯。”
“嗯。”柏鶴在油蠟鋥亮的紅木長椅上放下書包，去餐桌上坐下，握緊筷子夾了兩條幹煸四季豆，配著米飯吃了好幾口，突然開口，“媽媽。”
“幹嘛？”
“爸爸還沒下班嗎？”
“你爸廠裏有事，加班呢，今天多半回來得晚。”
“哦。”柏鶴應了聲，又夾了兩筷子炒雞蛋，一下吃得太急噎到，好不容易咽下去，悄悄瞥了高紅青幾眼。
她沒註意，問他要不要湯。
“我自己來。”他站起來，夠到湯盆，一勺一勺往碗裏舀，再開口，“大家都要加班嗎？”
“你說誰？”高紅青想了想，“你是想問妹妹是不是？”
柏鶴的耳朵根立刻有點紅，“我不是在問她。”
高紅青笑著沒點破：“你佟叔叔在家呢，剛聽他說要陪滿滿吃了晚飯再過去。”
所以她也在家裏吃飯。
柏鶴坐下了，戳戳碗裏剩餘的飯，讓它們和湯泡在一起，白白的米粒吸飽了湯汁，很快四散開去，瞬間變成一晚黃澄澄的湯泡飯。
他解釋：“我就是覺得好久沒看到她了。”
高紅青笑道：“你想妹妹啦？那一會兒讓妹妹來家裏玩。”
“不要！”柏鶴趕緊拒絕，在媽媽訝異的目光中抿抿唇，垂下眼皮，“她都沒有正事要做，一直在旁邊說話，我寫不了作業。”
自己家兒子的別扭性格高紅青還是知道的，她笑吟吟：“那是因為妹妹還沒上小學呢，等下半年她也上學了，你們倆就可以一起回家一起寫作業了。”
什麽？！
像是頭一次知道這種可能性，柏鶴驚恐地瞪大了眼。
以後要天天和她一起上下學一起寫作業嗎？那他會不會先被佟菱優吵死？
“你那副表情幹嘛？我看你不是挺喜歡和妹妹一起玩嗎——別磨蹭了，趕緊吃完，飯都要涼了。”
“我不喜歡和她一起玩。”
柏鶴認真地否定完，快速喝掉自己半涼的湯泡飯，跳下椅子，將空菜盤空碗摞到一起，再把兩雙筷子和湯勺堆好，一起抱到了廚房，找出小板凳踩上去開始刷碗。
高紅青笑著搖搖頭，把剩菜放進冰箱，再去廚房時，只看見兒子已經刷完碗筷，正認認真真地往手上打香皂，在水下嘩啦啦沖洗。
也不知道這輕度潔癖是遺傳的誰。
正想著，客廳外，入戶門的位置響起了“篤篤”的敲擊聲，隔得老遠，也能聽清敲門人歡快的嗓音。
“哥哥、哥哥，紅青姨！是我呀！”
柏鶴剛把墊腳的小板凳歸位，臉色微微一僵。
高紅青好笑地看著兒子，“看來妹妹和你心有靈犀呢，快去開門啊。”
哪怕不情不願，柏鶴也磨磨蹭蹭到了門口，擰開防盜門的鎖，佟菱優就刷地一下從縫隙裏探出了頭，笑得甜滋滋：“哥哥！”
“嗯。”柏鶴應了一聲，沒讓開位置，“你來做什麽？”
“我的新裙子。”進不去，佟菱優也不著急，高高興興地拎起潔白的裙邊轉了一圈，晶亮亮的眼睛望著他，“爸爸給我買的，是不是很好看呀哥哥？”
小女孩的頭發黑乎乎散在腦後，皮膚白，眼睛明亮澄澈，穿著小飛袖的蕾絲花邊公主裙，就算是不喜歡她的人也不能違心說出不好看三個字。
柏鶴默默又“嗯”了一聲，佟菱優站了會兒，歪了歪頭，一派天真地發問：“哥哥你為什麽一直站在門口呢？我不能進去嗎？”
目的被天然戳破，他不嗯了，往旁邊讓出位置。
佟菱優歡歡喜喜蹦進來，用腳尖碰了碰他的腳尖，展示那雙白色蝴蝶結的小皮鞋。
“哥哥你看，紅青姨給我買的新鞋子！”
柏鶴有點奇怪：“我媽媽買的？”
“對呀。”佟菱優指了指自己耳朵邊的一顆珍珠發夾，“還有這個，爸爸說是廠裏的一個叔叔送給我的禮物。”
她這一身行頭全是這個買那個送的。
饒是再遲鈍，柏鶴也感覺出一點不對勁了，眼下佟菱優還站在原地，仰著臉蛋眼巴巴又期待無比地看著他，像一顆耀眼的小燈泡。
……完了。
“你…”他艱難開口，“今天是什麽日子嗎？”
小燈泡好像在他面前傷心地熄滅了。
佟菱優眨眨眼，再開口已經有些低落：“哥哥你不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嗎？”
還真是，今天她滿六歲。
柏鶴覺得有些頭暈，想起今早媽媽狀若無意說了一句“今天是小滿哦”，他當時還沒困清醒，後來去學校，也完全將這事拋之腦後。
他知道她是在小滿出生的，又因為圓圓滿滿的好寓意，所以小名叫滿滿。
他好像讓她的生日沒那麽圓滿了。
“沒關系的。”傷心勁兒過去後，小公主打扮的女孩牽住他的手搖了搖，明明難過，卻一副乖巧懂事的樣子，“哥哥祝我生日快樂就可以啦。”
掌心熱乎乎，柏鶴難得沒甩開她，捏了捏她軟軟的手指頭，下定決心說：“生日快樂。”
佟菱優笑得彎起眼睛。
“兩個小朋友在門口幹嘛呢？”擦完桌子，看這倆小孩還在門口親親密密拉著手，高紅青笑著把他們喊進來，“滿滿進來呀，喝不喝牛奶？”
“紅青姨！”佟菱優兩三步跳進去，點頭如搗蒜，“我要我要！”
竈臺旋鈕“噠”地一聲關閉，高紅青用一方花白色帕子隔著，端出白底藍邊的搪瓷杯到她面前，笑瞇瞇：“加了蜂蜜的，嘗嘗甜不甜。”
佟菱優伸手就要去接，柏鶴在身後緊急拉住她：“小心燙。”
佟菱優瞬間嚴肅起來，繃著小臉小心翼翼用指尖戳了一下杯身、再戳了一下杯底，立馬又恢覆成興高采烈的樣子接過：“不燙的！”
“沒熱一會兒呢。”高紅青回去把另外一杯端給柏鶴，他也安安靜靜雙手捧著了。
發完牛奶，兩個小豆丁都仰著腦袋眼巴巴把她看著，高紅青覺得好笑，摸了摸佟菱優的腦袋，又摸摸自家兒子，“姨姨要去忙工作，滿滿去哥哥臥室裏看書好不好？”
佟菱優點頭，“好。”
柏鶴知道她又被“寄養”在他家了，佟成勳忙，這種事情常有，但今天還沒待一會兒，她就又被下班回來的自家爸爸接走了。
臨走前，佟菱優還依依不舍地沖他揮手：“哥哥再見，謝謝你祝我生日快樂哦！”
送走她，又回臥室寫了會兒作業，柏鶴終於坐不住，翻開自己的存錢罐數了又數，捏住幾張大面額的紙幣出去，找到正在客廳備課的高紅青。
“媽媽。”
“嗯？”高紅青抽空看他一眼，“困了嗎？”
“不是…”猶豫了好一會兒，他鼓起勇氣發問，“我們家旁邊哪裏可以買到娃娃？”
“你想要買娃娃？”這下備課的思路是全被打斷了，高紅青驚訝地看著自己兒子，然後看到他的臉一點一點紅起來。
“我不是要給自己……”他有點擰捏，“是給她。”
高紅青明白過來了：“你要給妹妹補生日禮物是不是？”
柏鶴點點頭。
他手心裏捏著錢，想來是把自己的小金庫都掏出來了，高紅青笑著說：“興旺路那邊有個玩具批發市場，你去看看有沒有合適的？”
柏鶴又點頭，迫不及待往門口走，“那我現在去。”
“哎。”高紅青叫住兒子，“錢夠嗎，要不要媽媽給你添點？”
“不用了！”
日色稀薄，正值入夏，天黑得很晚。遠處天際上翻滾著橙色晚焰，一路上還有叫孩子回家的家長，柏鶴繞過呼嘯而來的自行車，鉆過藍白條紋的大雨棚進到市場裏。
入口處，穿著人字拖的老板正揮著雞毛撣子掃蜘蛛網，瞥了他一眼，笑開：“要買玩具嗎小朋友？”
他店裏琳瑯滿目掛著大大小小的毛絨娃娃，柏鶴看了好幾眼，問：“有熊嗎？”
“熊？”店老板把雞毛撣子扔了，隨手拎起旁邊貨架上擺著的一只玩偶小熊，“這種？”
小熊縫著黑黝黝的珠子眼睛和鼻子，就是整張臉都有點歪，像被誰揍了一拳，怒發沖冠了。
柏鶴抿抿唇：“有沒有大一點的？”
“你要多大的？”沒想到這小孩像是真要買，店老板把隨手拎的那只熊塞回去，帶他到店裏面，扛起角落的一根塑料叉，“看得起哪只？”
一排又一排五花八門的毛絨玩具，什麽兔子小狗鴨子全都有，柏鶴一只一只看過去，終於看到一只臉不歪也不斜的可愛小熊，指了指：“那個。”
店老板二話不說叉了下來，抱到手裏看了眼標簽。
“這只有點貴哦。”
柏鶴緊張地捏緊了手心的錢，忐忑問：“特別貴嗎？”
瞧把這小孩嚇得，鄰攤有個阿姨聽見了，邊把瓜子磕得哢哢響邊說：“小孩！他那兒就是貴，你來姨這兒買，姨便宜賣你！”
“去去去。”店老板嬉笑著啐了她一句，把手裏的熊翻來覆去看了個遍，說，“我這只還會唱歌呢。”
柏鶴定定看著它。
店老板在玩具熊背後搗鼓了一陣，擺到他面前，“來小孩，拍一掌。”
拍？拍在哪兒？懷著疑惑不解的心情，柏鶴謹慎地在小熊背後拍了拍，好像剛剛佟菱優用手指頭戳牛奶杯一樣。
“啪！”熊肚子刷地響起了歌聲。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
“哎喲哎喲。”鄰攤的幾個阿姨頓時笑得合不攏嘴，“這是誰要過生日啊？”
店老板也沒料到，有點好笑：“怎麽是首生日歌。”
一首生日快樂歡快播到最後，熊肚子的發聲裝置埋在棉花裏有些失真，停頓了一秒，繼續唱：“Happy birthday to you……Happy birthday to you……”
一群人笑得前仰後合，店老板撓撓頭，咕噥出一句：“居然連洋文都有。”
中英都唱完一遍，小熊肚子嗡嗡響了一句“小朋友，生日快樂！”
可算是結束了。
店老板沖著柏鶴說：“只會這首，估計只能當生日禮物，要不要看看別的？”
柏鶴全程眼睛亮亮地盯著熊，聞言堅定地搖搖頭：“就要這只。”
“行，那我給你便宜點，打個九折。”店老板心算了一遍，比了個數。
柏鶴趕緊細致數過一遍錢，確認買得起，長長舒了一口氣：“給你。”
“你這小孩還爽快。”店老板收了錢，大氣一揮手，“等我給你包裝一下！”
他不知道又去店裏哪個旮沓翻出一張嘩嘩作響的塑料包裝袋，袋身印著粉色的小愛心，小熊塞進去，被絲帶牢牢捆嚴實了。
“還不錯吧？”
店老板欣賞著自己的手藝，柏鶴點點頭，抱起它，“謝謝。”
這只熊挺大，這小孩也不高，抱在懷裏都快比他高了，店老板目送著他出去，順口問：“你這是自己買回去玩兒還是送人啊？”
柏鶴抱著熊，艱難回覆：“送人。”
“送人啊，當生日禮物？送給誰？”
腦海裏頓現一雙炯炯有神的大眼睛。
柏鶴小心看著路，輕聲回覆。
“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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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3月，春至，積雪早就消融，柏鶴也回到校園，不用再天天忍受佟菱優的騷擾。
學校裏一如既往，安寧、平靜、日覆一日。
他要好好上課、學英語、練書法，耳邊少了那只無時無刻不在嗡嗡作響的小蜜蜂蟲子，這樣很好。
時間緩慢推移，不知道第多少次回家路過佟菱優家的小洋樓時，柏鶴沒忍住往那兒望去一眼，依舊沒看見她。
似乎也已經太久沒見了。
到家，家裏只有媽媽在，招呼他：“快來吃飯。”
“嗯。”柏鶴在油蠟鋥亮的紅木長椅上放下書包，去餐桌上坐下，握緊筷子夾了兩條幹煸四季豆，配著米飯吃了好幾口，突然開口，“媽媽。”
“幹嘛？”
“爸爸還沒下班嗎？”
“你爸廠裏有事，加班呢，今天多半回來得晚。”
“哦。”柏鶴應了聲，又夾了兩筷子炒雞蛋，一下吃得太急噎到，好不容易咽下去，悄悄瞥了高紅青幾眼。
她沒註意，問他要不要湯。
“我自己來。”他站起來，夠到湯盆，一勺一勺往碗裏舀，再開口，“大家都要加班嗎？”
“你說誰？”高紅青想了想，“你是想問妹妹是不是？”
柏鶴的耳朵根立刻有點紅，“我不是在問她。”
高紅青笑著沒點破：“你佟叔叔在家呢，剛聽他說要陪滿滿吃了晚飯再過去。”
所以她也在家裏吃飯。
柏鶴坐下了，戳戳碗裏剩餘的飯，讓它們和湯泡在一起，白白的米粒吸飽了湯汁，很快四散開去，瞬間變成一晚黃澄澄的湯泡飯。
他解釋：“我就是覺得好久沒看到她了。”
高紅青笑道：“你想妹妹啦？那一會兒讓妹妹來家裏玩。”
“不要！”柏鶴趕緊拒絕，在媽媽訝異的目光中抿抿唇，垂下眼皮，“她都沒有正事要做，一直在旁邊說話，我寫不了作業。”
自己家兒子的別扭性格高紅青還是知道的，她笑吟吟：“那是因為妹妹還沒上小學呢，等下半年她也上學了，你們倆就可以一起回家一起寫作業了。”
什麽？！
像是頭一次知道這種可能性，柏鶴驚恐地瞪大了眼。
以後要天天和她一起上下學一起寫作業嗎？那他會不會先被佟菱優吵死？
“你那副表情幹嘛？我看你不是挺喜歡和妹妹一起玩嗎——別磨蹭了，趕緊吃完，飯都要涼了。”
“我不喜歡和她一起玩。”
柏鶴認真地否定完，快速喝掉自己半涼的湯泡飯，跳下椅子，將空菜盤空碗摞到一起，再把兩雙筷子和湯勺堆好，一起抱到了廚房，找出小板凳踩上去開始刷碗。
高紅青笑著搖搖頭，把剩菜放進冰箱，再去廚房時，只看見兒子已經刷完碗筷，正認認真真地往手上打香皂，在水下嘩啦啦沖洗。
也不知道這輕度潔癖是遺傳的誰。
正想著，客廳外，入戶門的位置響起了“篤篤”的敲擊聲，隔得老遠，也能聽清敲門人歡快的嗓音。
“哥哥、哥哥，紅青姨！是我呀！”
柏鶴剛把墊腳的小板凳歸位，臉色微微一僵。
高紅青好笑地看著兒子，“看來妹妹和你心有靈犀呢，快去開門啊。”
哪怕不情不願，柏鶴也磨磨蹭蹭到了門口，擰開防盜門的鎖，佟菱優就刷地一下從縫隙裏探出了頭，笑得甜滋滋：“哥哥！”
“嗯。”柏鶴應了一聲，沒讓開位置，“你來做什麽？”
“我的新裙子。”進不去，佟菱優也不著急，高高興興地拎起潔白的裙邊轉了一圈，晶亮亮的眼睛望著他，“爸爸給我買的，是不是很好看呀哥哥？”
小女孩的頭發黑乎乎散在腦後，皮膚白，眼睛明亮澄澈，穿著小飛袖的蕾絲花邊公主裙，就算是不喜歡她的人也不能違心說出不好看三個字。
柏鶴默默又“嗯”了一聲，佟菱優站了會兒，歪了歪頭，一派天真地發問：“哥哥你為什麽一直站在門口呢？我不能進去嗎？”
目的被天然戳破，他不嗯了，往旁邊讓出位置。
佟菱優歡歡喜喜蹦進來，用腳尖碰了碰他的腳尖，展示那雙白色蝴蝶結的小皮鞋。
“哥哥你看，紅青姨給我買的新鞋子！”
柏鶴有點奇怪：“我媽媽買的？”
“對呀。”佟菱優指了指自己耳朵邊的一顆珍珠發夾，“還有這個，爸爸說是廠裏的一個叔叔送給我的禮物。”
她這一身行頭全是這個買那個送的。
饒是再遲鈍，柏鶴也感覺出一點不對勁了，眼下佟菱優還站在原地，仰著臉蛋眼巴巴又期待無比地看著他，像一顆耀眼的小燈泡。
……完了。
“你…”他艱難開口，“今天是什麽日子嗎？”
小燈泡好像在他面前傷心地熄滅了。
佟菱優眨眨眼，再開口已經有些低落：“哥哥你不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嗎？”
還真是，今天她滿六歲。
柏鶴覺得有些頭暈，想起今早媽媽狀若無意說了一句“今天是小滿哦”，他當時還沒困清醒，後來去學校，也完全將這事拋之腦後。
他知道她是在小滿出生的，又因為圓圓滿滿的好寓意，所以小名叫滿滿。
他好像讓她的生日沒那麽圓滿了。
“沒關系的。”傷心勁兒過去後，小公主打扮的女孩牽住他的手搖了搖，明明難過，卻一副乖巧懂事的樣子，“哥哥祝我生日快樂就可以啦。”
掌心熱乎乎，柏鶴難得沒甩開她，捏了捏她軟軟的手指頭，下定決心說：“生日快樂。”
佟菱優笑得彎起眼睛。
“兩個小朋友在門口幹嘛呢？”擦完桌子，看這倆小孩還在門口親親密密拉著手，高紅青笑著把他們喊進來，“滿滿進來呀，喝不喝牛奶？”
“紅青姨！”佟菱優兩三步跳進去，點頭如搗蒜，“我要我要！”
竈臺旋鈕“噠”地一聲關閉，高紅青用一方花白色帕子隔著，端出白底藍邊的搪瓷杯到她面前，笑瞇瞇：“加了蜂蜜的，嘗嘗甜不甜。”
佟菱優伸手就要去接，柏鶴在身後緊急拉住她：“小心燙。”
佟菱優瞬間嚴肅起來，繃著小臉小心翼翼用指尖戳了一下杯身、再戳了一下杯底，立馬又恢覆成興高采烈的樣子接過：“不燙的！”
“沒熱一會兒呢。”高紅青回去把另外一杯端給柏鶴，他也安安靜靜雙手捧著了。
發完牛奶，兩個小豆丁都仰著腦袋眼巴巴把她看著，高紅青覺得好笑，摸了摸佟菱優的腦袋，又摸摸自家兒子，“姨姨要去忙工作，滿滿去哥哥臥室裏看書好不好？”
佟菱優點頭，“好。”
柏鶴知道她又被“寄養”在他家了，佟成勳忙，這種事情常有，但今天還沒待一會兒，她就又被下班回來的自家爸爸接走了。
臨走前，佟菱優還依依不舍地沖他揮手：“哥哥再見，謝謝你祝我生日快樂哦！”
送走她，又回臥室寫了會兒作業，柏鶴終於坐不住，翻開自己的存錢罐數了又數，捏住幾張大面額的紙幣出去，找到正在客廳備課的高紅青。
“媽媽。”
“嗯？”高紅青抽空看他一眼，“困了嗎？”
“不是…”猶豫了好一會兒，他鼓起勇氣發問，“我們家旁邊哪裏可以買到娃娃？”
“你想要買娃娃？”這下備課的思路是全被打斷了，高紅青驚訝地看著自己兒子，然後看到他的臉一點一點紅起來。
“我不是要給自己……”他有點擰捏，“是給她。”
高紅青明白過來了：“你要給妹妹補生日禮物是不是？”
柏鶴點點頭。
他手心裏捏著錢，想來是把自己的小金庫都掏出來了，高紅青笑著說：“興旺路那邊有個玩具批發市場，你去看看有沒有合適的？”
柏鶴又點頭，迫不及待往門口走，“那我現在去。”
“哎。”高紅青叫住兒子，“錢夠嗎，要不要媽媽給你添點？”
“不用了！”
日色稀薄，正值入夏，天黑得很晚。遠處天際上翻滾著橙色晚焰，一路上還有叫孩子回家的家長，柏鶴繞過呼嘯而來的自行車，鉆過藍白條紋的大雨棚進到市場裏。
入口處，穿著人字拖的老板正揮著雞毛撣子掃蜘蛛網，瞥了他一眼，笑開：“要買玩具嗎小朋友？”
他店裏琳瑯滿目掛著大大小小的毛絨娃娃，柏鶴看了好幾眼，問：“有熊嗎？”
“熊？”店老板把雞毛撣子扔了，隨手拎起旁邊貨架上擺著的一只玩偶小熊，“這種？”
小熊縫著黑黝黝的珠子眼睛和鼻子，就是整張臉都有點歪，像被誰揍了一拳，怒發沖冠了。
柏鶴抿抿唇：“有沒有大一點的？”
“你要多大的？”沒想到這小孩像是真要買，店老板把隨手拎的那只熊塞回去，帶他到店裏面，扛起角落的一根塑料叉，“看得起哪只？”
一排又一排五花八門的毛絨玩具，什麽兔子小狗鴨子全都有，柏鶴一只一只看過去，終於看到一只臉不歪也不斜的可愛小熊，指了指：“那個。”
店老板二話不說叉了下來，抱到手裏看了眼標簽。
“這只有點貴哦。”
柏鶴緊張地捏緊了手心的錢，忐忑問：“特別貴嗎？”
瞧把這小孩嚇得，鄰攤有個阿姨聽見了，邊把瓜子磕得哢哢響邊說：“小孩！他那兒就是貴，你來姨這兒買，姨便宜賣你！”
“去去去。”店老板嬉笑著啐了她一句，把手裏的熊翻來覆去看了個遍，說，“我這只還會唱歌呢。”
柏鶴定定看著它。
店老板在玩具熊背後搗鼓了一陣，擺到他面前，“來小孩，拍一掌。”
拍？拍在哪兒？懷著疑惑不解的心情，柏鶴謹慎地在小熊背後拍了拍，好像剛剛佟菱優用手指頭戳牛奶杯一樣。
“啪！”熊肚子刷地響起了歌聲。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
“哎喲哎喲。”鄰攤的幾個阿姨頓時笑得合不攏嘴，“這是誰要過生日啊？”
店老板也沒料到，有點好笑：“怎麽是首生日歌。”
一首生日快樂歡快播到最後，熊肚子的發聲裝置埋在棉花裏有些失真，停頓了一秒，繼續唱：“Happy birthday to you……Happy birthday to you……”
一群人笑得前仰後合，店老板撓撓頭，咕噥出一句：“居然連洋文都有。”
中英都唱完一遍，小熊肚子嗡嗡響了一句“小朋友，生日快樂！”
可算是結束了。
店老板沖著柏鶴說：“只會這首，估計只能當生日禮物，要不要看看別的？”
柏鶴全程眼睛亮亮地盯著熊，聞言堅定地搖搖頭：“就要這只。”
“行，那我給你便宜點，打個九折。”店老板心算了一遍，比了個數。
柏鶴趕緊細致數過一遍錢，確認買得起，長長舒了一口氣：“給你。”
“你這小孩還爽快。”店老板收了錢，大氣一揮手，“等我給你包裝一下！”
他不知道又去店裏哪個旮沓翻出一張嘩嘩作響的塑料包裝袋，袋身印著粉色的小愛心，小熊塞進去，被絲帶牢牢捆嚴實了。
“還不錯吧？”
店老板欣賞著自己的手藝，柏鶴點點頭，抱起它，“謝謝。”
這只熊挺大，這小孩也不高，抱在懷裏都快比他高了，店老板目送著他出去，順口問：“你這是自己買回去玩兒還是送人啊？”
柏鶴抱著熊，艱難回覆：“送人。”
“送人啊，當生日禮物？送給誰？”
腦海裏頓現一雙炯炯有神的大眼睛。
柏鶴小心看著路，輕聲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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