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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 在這世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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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 在這世界上】

佟菱優往柏鶴家跑得很勤。

剛搬來,人生地不熟,她沒朋友,卻先有了個“哥哥”,每天無處可去就來找他玩。柏鶴在屋裏寫題,她就被高紅青放了進來,吭哧吭哧爬上他旁邊的椅子,湊前去:“哥哥你在幹嘛呀?”

削得細細的鉛筆尖斷掉。

作業本上汙了一團黑,柏鶴閉眼,深吸氣,看向她,“你怎麽進來的?”

佟菱優挨他近近的,“紅青姨讓我進來找你玩。”

“我不想和你玩,我要寫作業。”

“哦,那哥哥,我陪你寫作業吧。”

“不需要。”

他拒絕得流暢、流利、不留情,佟菱優像沒聽到,看他本子,“哥哥,你為什麽要畫這些方方塊塊呀?”

柏鶴把她胳膊扒開,“這是我的寒假作業。”

佟菱優呆呆的:“什麽是寒假作業?”

柏鶴也奇怪:“你沒有?”

“沒有呀。”

她把頭搖得像撥浪鼓,兩條辮子在腦袋後甩,“啪嗒啪嗒”地打在帽檐上,像他媽媽在陽臺曬幹的花生掉落遮雨棚。

“……你讀幾年級?”

聞言,佟菱優捏著手指頭想了想,“大班讀了半年,爸爸說要搬家,就不讀了。”

柏鶴神色覆雜,“你還沒上小學。”

“哥哥在上小學嗎?”

“嗯,我上一年級。”

佟菱優“哇”了一聲:“哥哥你好厲害,我也想和哥哥一起上一年級。”

“你比我小一歲,等你上一年級我已經二年級了。”

佟菱優不情不願地“啊”了一聲:“那我想和哥哥讀同一年級怎麽辦,哥哥你可不可以為了我上兩個一年級?”

“……我才不要。”

“可是哥哥,你不想和我一起上學嗎,我會對你很好很好的,不行的話,我可以直接讀二年級嗎?”

“不想,不要,不準。”

“……”

高紅青端著水果停在門口,悄悄聽著門內的幼稚發言,忍俊不禁,搖了搖頭。

兩個小孩子啊。

莘城今天沒有落雪,還出了太陽,柏鶴端坐在窗前寫作業,在金光斜拉下去時寫完半本,耳畔嘰嘰喳喳的聲音不知道什麽時候消失了,只剩勻長的呼吸鼻息。

小小的一方紅木桌上,鉛筆卷筆刀尺子分布有序,佟菱優枕著自己的胳膊,胳膊枕著他的本子,就這麽睡著了。

不會把口水流到他書上吧?

心頭頓生不妙的預感,柏鶴急忙去扯她胳膊,想要解救出自己的書,哪兒知道這人手一軟頭一歪,直接壓到他身上了。

……差點沒接住。

柏鶴想把她推開,佟菱優卻醒了,還有點迷糊,環視一圈,突然受寵若驚:“哥哥,你怕我睡得不舒服,要抱我去床上睡覺嗎?”

真不知道她怎麽得出這個結論的。

柏鶴板著臉,“不……”

“小鶴!”門外,高紅青聽到了動靜在呼喚他,“妹妹睡著了就把她抱到床上去,別在窗邊睡著涼了。”

柏鶴:“……”

沒來得及說的話再也說不出口了,扭頭,佟菱優一副感動到不行的樣子,直往他身上鉆,“哥哥你對我真好。”

她好熱,又黏糊,暖烘烘像哪兒剛烤出來的芝士片,柏鶴被她纏得不行、黏得不行,故意板起的嚴肅臉快碎掉。

……佟菱優是這世界上最討厭的人。

絕對。



醒過來時,屋內屋外都已經黑全。

新婚時丈夫特意挑選的不透光紗簾立了大功,夜燈與月光盡被拒之在外,只在簾葉和木地板交界的縫擺出魚尾樣的微光。

幾點了?

小小動了一下,不適感覆蘇,腰上桎梏瞬時收緊,人從身後貼上來,吐息噴進她後耳輪。

“滿滿。”

身體一陣瑟縮,佟菱優頓了頓,才開口。

“……哥哥。”

“嗯。”他應得很輕,語氣甚至溫柔,“還覺得哪兒不舒服嗎?”

她搖頭,“沒有了。”

身體內外都被收拾得幹凈,換上了新的衣裙,一點痕跡沒留下。

為紀念日買的東西倒在玫瑰花海邊、進門處。

剛才,她在慌亂中踢翻了它們,香薰散架、紅酒破溢,空氣變得甜膩辛刺。柏鶴不為所動,捂著她嘴箍著腰將她半拖半抱壓上沙發,而後整個人覆上來,神色難測。

“不認識我了嗎?”他是這麽問的。

她是怎麽回答的?

察覺到他手摸上小腿,上卷裙擺,第一反應就是阻止。

“不要……”

柏鶴就停住了,看她的眼神很陌生,佟菱優覺得他應該是生氣的,可又沒有兇她,只是沈默半晌,遽然笑了。

“滿滿長大了,就害怕哥哥了?”

喉嚨哽塞,她開口啞然:“我……”

“還結婚了。”

他自顧自一說,她的心臟就要停跳。

黑水淹泅一樣的眼眸,他的面容隱在熹微燭光裏不晦澀難辨,熟悉,可更多的是陌生,她已經快要認不出他。

佟菱優難過地想,推阻的手就被掙開。

柏鶴捏緊她踝,略一用力,她就徹底淹入他的影子,看他俯視漠然的神色。

“長大了……”手掌掐緊女孩腿根,柏鶴淡笑起,再開口,已經陳澀不堪,“結婚了,所以也不能和哥哥做這種事,對嗎?”

他笑她,也笑自己。

“佟菱優,你真的,做得出來啊。”

再也不給她爭辯的機會,柏鶴掐住她的臉發狠親下,佟菱優只來得及短促嗚哼一聲,憤怒炙痛的氣息整片將她淹沒。

意識離體,瞳孔渙散,精神拔高又降落。

柏鶴摸到她鎖骨上丈夫買的項鏈就用力扯斷,粗暴掰過她臉吻咬纏綿,同時更深地進入,一下比一下用力、蠻橫、不講理,反反覆覆,無休無止。

分不清是第幾次,她終於崩潰,在那一刻的顫抖中尖叫出聲。

“哥哥!”

停了,一切都停了。

她昏過去。

“滿滿。”聲音拉回思緒,柏鶴手一摟,將她抱得更緊,將掌心東西展示出來,“這是他送給你的?今天都還戴著,很重要嗎?”

是那條項鏈。

佟菱優不知道怎麽說,吶吶喚了聲:“哥哥”。

“要回答我。”柏鶴攤開她手,交還項鏈,裹住她一起握緊了,“是不是?”

滾燙尖銳,硌得她想丟掉。

“…是我們在一起時,他送我的禮物。”

呼吸平穩,柏鶴埋她後頸沒動,輕輕“哦”了聲,還笑著:“那看來真的很重要啊。”

佟菱優搖頭:“不、不重要的……”

“我好像沒有讓你說話。”過分冷淡的腔調。

她一下安靜,淚水迅速堆蓄眼眶。

手背上力道加重,柏鶴裹著她,裹緊她,讓她被迫捏著那玫瑰花樣的項鏈,被迫將枝刺壓入手心,痛到發抖、抽氣。

他一字一頓:“你們怎麽認識、什麽時候在一起、為什麽結婚,全都要告訴我。”

“知道嗎?”

桎梏驟松,指尖顫抖,項鏈滾落在地,鐺啷輕響。

沒人要去撿,佟菱優手心盡是硌出來的尖尖紅印,像掐痕咬痕,犬齒撕破唇瓣的血痂口。

柏鶴撫上去,不顧她的輕微瑟縮,道道摩挲過,“為什麽要捏這麽緊呢,不痛嗎?”

“痛的。”鼻翼抽紊,一開口,眼淚滾落,她扭頭,看不清他,淚水沿著臉頰雨珠般下溢,鼻音濃重仿佛繞了霧,“哥哥,好痛。”

酒味血味淚味,發酵在空氣裏。

柏鶴靜靜聽著她的哭腔,慢慢傾頜上去,一點點吻掉淚,溫柔到讓人產生幻覺。

佟菱優忍不住靠近他,還想像小時候那樣撒嬌討饒,而下一秒天旋地轉,位置調換,她被重重摔進沙發。

“你和他,在哪兒認識的?”

淚水滾落眼角,佟菱優抽噎兩聲:“哥哥……”

柏鶴制住她的脖頸,“回答我,滿滿。”

隔著濃重淚幕,她感受到喉間逐漸收緊的力,慢慢張口:“在、在加州。”

力道消解,他沒撤走手。

“繼續說。”

“…那天,他不小心撞傷了一只貓,剛好、我們在外做宣傳,所以我過去幫了他。”

“……”

“然後,他開始追求我……我同意了。”

多麽美好的、一見鐘情。

柏鶴笑了聲。

“你喜歡他?”

女孩的身體在微微發抖,柏鶴覺得自己似乎看見那只在加州街頭被撞傷的小貓,抽搐著身體懼怕著。

可他扮演的不是拯救者的角色。

“我喜歡你呀,哥哥。”顫抖的尾音,滴滴答答墜落。

她不該這麽回答的。

柏鶴冷靜地覆著她的脖子,用力、不用力,她都抖得厲害,可憐、可愛、可恨,他甚至想要掐下去,掐斷她的喉嚨,他就不至於這樣痛苦。

“說謊。”

佟菱優的眼皮猛地顫了一下,急急出聲:“我沒……!”

“你怕我。”柏鶴截斷她的話,下了結論,“怕我,還會喜歡我?”

佟菱優無力搖頭,只能徒勞握住他的手,淚水漣漣,“哥哥,我不害怕你,我、我只是……”

“如果我沒有出現,你今天還會和他度過結婚紀念日。”柏鶴臉上的表情諷刺,“喜歡我?”

燭火明滅。

“喜歡我,把我的東西全都留在那兒?”

“哥哥……”

“你離開,帶走了所有東西。”柏鶴俯身,靠近她,將一張淚顏盡收眼底,眼眸漆暗無光,“除了我。”

只有他,被留在那個冬天會落滿雪的莘城。

昏寂,三人份的呼吸,血淚淌溢,慘慘淡淡停在這裏。

“我沒有丟下哥哥。”不多時,佟菱優出聲,濕溶溶的眼睛安靜流淚,穿破大半寒風飄搖的楊樹、紅墻、花格子院,時隔九年多,再度看清他,“因為我知道,哥哥會來找到我。”

呼吸猝斷。

“不管我在哪兒,你都會找到我。”

冰涼的淚溢下,濕濕浸上他指頭。

“因為現在這個世界上,我只有你。”

耳邊忽地“撲”一聲,燭火熄滅,仿若針尖般的刺痛從指尖炸開,柏鶴猛撤了手。

黑暗無限放大,他後退,踉蹌,喘息,腰背撞到茶幾,所有東西叮呤咣啷翻滾倒地,掙紮沒入滿室屋影。

手指抽搐,一如被烈火灼燒。

頓很久,他輕出聲。

“你為什麽……”

再沒下文。

語言無力,他也無力,垂肩塌腰,多像個落敗者。

他想,

可這世界上,你對我最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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