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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紀念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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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紀念日】

2000年1月1日,千禧年第一天,家屬院邊搬來一戶新人家。小姑娘五歲,聽說漂亮得像個小公主,院裏毛都沒長齊的小屁孩排作一列,踩磚伸長了脖子往對面看,柏鶴路過,抽了其中一個腳下的墊磚,讓他們叮鈴咣啷摔作一灘。

當晚他在日記裏寫:

【我不喜歡新搬來那家的女兒,見人就笑,笑得像蠢狗傻子醜猴兒。】

2003年9月11日,中秋夜,佟菱優非纏著要去柏鶴家吃月餅,指著天上月亮說他家的餅做得最圓。第二天她哭嚎著吵醒了整院的人,說自己的耳朵被月亮割了,血幹得像月餅烤焦的邊邊。

前一晚的日記:

【不知道為什麽她一直要叫我哥哥,哥哥哥哥的,我是公雞嗎?

我讓她別指月亮耳朵會被割,她不信,困到靠著我睡著了,媽讓我背她回去,一路都沒醒,我把她耳朵劃個口也沒醒。

跟豬一樣。】

2006年9月17日,佟菱優12歲,從實小畢業要讀初中,柏家媽媽特地讓兒子每天早中晚接送女孩,柏鶴反抗未果,被罰在門口跪了一夜。

於是日記更新:

【自行車明明是我自己考試換來的,她說坐就坐了,還得我去給後座綁棉墊,好煩,想把她甩進水坑。

但那樣被罵的還是我,算了。】

2010年4月1日,愚人節在學生之間流行起來。佟菱優放學沒找到柏鶴,只能一個人回家,路上被幾個男生團團圍住說想和她開個玩笑。她被嚇到,哭得撕心裂肺,關鍵時刻,柏鶴跳出來摁住領頭的那個狠揍,揍得人腮青眼腫鼻水口水血水流了一地,當場尿了褲子。

因為打人受下的藤條傷好後,他才擡得起指頭寫字:

【放學有點事她就自己走了,被欺負了,不想幫她的,但那傻叉說話太惡心,我揍了他。

他嚎得難聽死了,怪像狗叫,她也和小時候一樣哭。

其實還是笑起來好看。】

……

2010年8月31日,夏季末尾,莘城松河機械廠內發現一具男性屍體。經查,嫌疑人為一名十七歲在校男生,綜合多方情節考慮,最終判處十二年有期徒刑。

日記最後一頁:

(血跡)(血跡)

【我殺了他。】

……



2020年8月15日,末伏。

江元致處理好公司的事情,提前回了家。早訂好的玫瑰被他一起接回去,端正擺在了餐桌蛋糕旁。

今天是他和妻子的結婚一周年紀念日。

和妻子相識到現在,一切都像夢一樣美好。他溫柔、漂亮、可愛的妻子,現在應該還在醫院照料小動物,不知道她記不記得今天的日子,有沒有為此而準備呢?

想到這個,他幸福地笑了起來,調整鮮花和蛋糕的位置,力求找到最完美的布局。

頂燈在此刻閃爍,“啪!”地滅掉。

手指一抖,蛋糕從托盤斜歪了一點。

他沒有註意,疑惑仰頭,看了那不會再明亮的頂燈一眼,走向門口,檢查電閘。

如果沒記錯,這燈是上個月新換的。

不是跳閘,是停電麽?

可對面的樓棟還三三兩兩亮著光。

江元致摸出手機,翻到物業的電話,撥通過去。

“……好的江先生,我們這邊會核實情況,稍後派人上門來檢查,麻煩您耐心等待,給您帶來的不便實在抱歉……”

他說沒事,掛了電話。

沒有燈光,任務還得繼續,他沒把這小插曲放心上,從儲物間找出上次情人節、同樣為了制造驚喜而買來的燭臺,一一點亮。

她一定會喜歡的,臉上會綻放開大大的笑容,甜蜜撲進他懷裏。

江元致臉上的笑柔和又充滿愛意,手掌小心攏住跳動的燭火,身體擋著夜風,挪去窗邊關上窗戶,順道拉了簾子。

門被“篤篤”敲響。

他理好紗簾,走過去,“誰?”

清澈陌生的男聲透過門板,“物業。”

穿從貓眼看,門口的人扣著頂純黑鴨舌帽,一身深色打扮,背了工具包,看樣子是來處理停電的。

江元致不疑有他,打開門,讓人進來。

“檢查電路是嗎,大概半小時前客廳燈滅了,沒有跳閘,也沒有停電,麻煩看看是出什麽問題了。”

男人關好門,往下解自己的工具包,例常詢問:“有可能是燈泡短路嗎?”

“我想不會。”江元致搖頭,“這是我和我愛人上個月新換的。”

男人輕輕拉開背包鏈,點頭,“好的,我先檢查一下。”

江元致頷首,“麻煩您了,今天是我和妻子的結婚紀念日,我還要準備點東西,請快點解決。”

男人往外擺出工具,冷白的手背上蜿蜒著竹青色筋絡,除了虎口和指骨有繭,看著倒不像是幹苦力的人。江元致沒忍住多瞧了兩眼,在聽見他說“當然”後謝了一句,轉身往餐桌走。

身後,簡單深色打扮的人起身,埋在帽檐下的一雙黑水眸無聲無息盯住他背影,再一偏頭,拎起了儲物櫃夾縫裏立正的棒球棍。

上邊擺了張合照,一看就是屋主夫妻,背景明顯是國外,想來是出國旅游時拍的,男人從身後環住女人,兩人一起握著棒球棍,笑得肆意熱烈。

江元致聽到了動靜。

他疑惑地轉回,剛看清人影,“磅——!”

硬物掄上太陽穴,一擊命中。

頭骨劇痛,人體轟隆倒地,腦袋裏仿佛有根長針在細細地鉆、狠狠地攪,痛到渾身抽搐,蠕蟲一樣醜陋蜷縮。

“咳、嗬…你……”

男人蹲下身來,擡手,提高了點帽檐。

窗戶仿佛沒關緊,江元致感覺到了後頸刺骨的寒意。

男人長著張很漂亮的臉,濃眉深骨,白皮紅唇,眼睛像幽幽死潭,就這麽自上而下俯看他、審視他、嘲弄他。

他扒著地面要起身,被人拎著球棍輕松砸塌了右肩。

骨頭哢吧響。

痛得使不上勁兒。

他聽見男人輕笑了笑:“沒用的東西。”

又是一拳,血沫迸發。

意識斷頻。



鴨舌帽掛在進門的衣帽架上,柏鶴從主臥踱步而出,將手裏東西丟進鋁盆,澆上油,丟了打火機進去。

橙焰騰空,相片邊角卷邊生焦,他看著,臉頰滾動凹陷,咬碎了齒間含著的一顆糖。

從客廳茶幾上翻出來的,陳皮糖,酸甜口,這麽多年過去,她居然還是愛吃。

火勢劈啪,女孩的笑臉逐漸被吞沒,脖頸往下,雪白的婚紗早已化為焦灰。

直到徹底燃盡。

一顆糖也化了個幹凈。

柏鶴的眼神冷淡,舔走齒關殘留的膩甜味道,拎起倒旁邊不省人事的男人,袖口下的肌肉鼓囊囊,輕松像拎一只待宰的畜牲。

把人丟去餐桌的主位。

散發著香甜氣息的蛋糕靜靜躺在那兒,前面是大束怒放的紅玫瑰,嬌美異常,瀲灩如血。

目測有九十九朵。

真是漂亮。

柏鶴掂起它,凝看了一會兒,突然毫不留情伸手,一朵朵拔掉了鮮紅欲滴的花瓣,片片灑落在地,鋪滿從入戶門到餐桌的路程,仿佛織了段紅絲絨地毯。

做完一切,他抻平手指,任由殘破花束垃圾般滾落在地,跌到男人腳邊。

動靜明明很小,人居然悠悠轉醒。

醒來,入目就看清一切。

江元致瞬間瞪大眼,肩頸從椅背彈起,柏鶴在同一時刻伸張五指,單手揪緊他後頸發,甩臂把人臉往蛋糕裏掄。

“磅——!”

這一下撞得他鼻血橫流,涕淚齊飛,奶油味混著血銹氣滾滾而下,令人作嘔。

就這樣,他仍不死心地掰著桌沿,唔唔悶叫,隨時準備起身反擊。

真不知道哪兒來這麽大力氣。

柏鶴抽出後腰捆著的刀,面無表情紮下,噗嗤劃破血肉,將他的手掌釘牢上餐桌。

“啊啊啊!唔——”

人慘叫,柏鶴再次發力,這次把他額頭摔上去,消解一切動靜。

喜歡動,喜歡叫是吧。

吵死了。

刀拔出,光艷帶血,柏鶴在他後背翻來覆去擦凈了,刀背明晃晃映出一雙眼睛,冷淡,且疲倦。

他是真的,很討厭這個地方。

感情有那麽好嗎,到處都是合照和情侶款日用品,醜死了,惡心得過分。

這下,就等她回來。

後肩靠上墻面,腰脊塌下,柏鶴轉著手裏的刀,百無聊賴盯住潔白天花板,緩慢出神。

玄關和客廳由頂天立地的儲物櫃分界,從這邊望出去,隱隱綽綽的海浪玻璃板將一切扭曲、畸變。

嘀嘀——

門鎖“哢噠”,彈開。

他看見女生的手,皓白、纖軟,推開樸黑的入戶大門,隨即整個人探進,懷裏還抱著香薰和紅酒。

她先註意到滿地的玫瑰花瓣,小小驚呼了一聲。

柏鶴仍靠著墻,無聲無息勾唇。

後腦觸覺冰涼,他的目光卻像火舌一樣黏住她的臉,黏住她耳邊碎發、黏去她耳輪背後,舔上那塊淺紅的舊疤。

笑容緩緩擴大。

驚喜嗎。

女生放下手裏東西,興高采烈脫掉鞋,光腳踩上花瓣海,裙擺飄搖,像在翩翩起舞。

柏鶴目光跟隨,眼見她的面容被玻璃板擠壓畸斜,眼見她臉上的笑意淡去,眼見她神色驚恐。

是踩到血了吧。

再擡頭,也該看清那個東西了。

柏鶴掠過她身後,腳步比她更輕,握住門把,拉回未闔的門,扭住,反鎖。

細聲窣窣。

他知道她轉身了。

那有認出他嗎?

從入戶門轉向背後的這幾秒具象化起來,在神與靈的呼喚中飄搖成她的裙擺,潔白無瑕的一片,蕩漾如水波,他去撈,撈住滿捧碎珠。

流下、溢掉、散開。

滴滴嗒嗒,墜落腳邊。

她會是什麽樣的表情?會是什麽反應?第一句話會和他說什麽?

出來後,他一直都在思考這個問題。

是陌生、驚喜、還是恐懼?

又會不會還像以前一樣,睜開大大的漂亮眼睛,歸鳥投林一樣奔向他,用和小時候一般無二的聲音叫他:哥哥!

擡眸。

驚喜扭曲為驚懼。

原來,早就不一樣了。

柏鶴輕哂,兩步上前,捂死她臉,阻止將要脫出口的尖叫,沖人笑了。

那就先,祝她,

“紀念日快樂,滿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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