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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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父子】
十六歲那年，袁天聞正式住進了了父親那間空曠的兩居室，也遷入了一種更為恒久的、沈默的相處模式。
父子之間的疆界，始終橫亙著一條無形的、名為“陌生”的河流。
袁天聞在臺燈下與錯題糾纏，門外傳來鑰匙轉動鎖芯的輕響。
他瞥了眼時間，已經十二點了。
腳步聲在客廳遲疑地徘徊，最終停在他門外。一聲壓得極低的呼喚，帶著試探和不易察覺的小心翼翼：“兒子？”
袁天聞的筆尖懸在紙面，清晰地捕捉到那聲呼喚。他屏息，沒有回應。
“兒子？”聲音又起，比剛才更輕，更像一聲嘆息。
依舊沈默。
門外安靜了幾秒。然後是袁正軍帶著點自問自答的失落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睡著了？”
接著，是刻意放得更輕、仿佛踩在棉花上的腳步聲，像退潮般緩緩遠離，最終消失在客廳深處，被另一扇房門關上的輕微碰撞聲隔絕。
直到確認那片空間重歸寂靜，袁天聞才重新落筆，沙沙的書寫聲在深夜裏格外清晰，像孤獨的鼓點，一聲聲響起。
袁天聞過著學校、家兩點一線的生活，沈默地將絕大部分時間用於學習和與自己的獨處。
袁正軍則依舊忙碌，案子一個接一個，加班是常態，回家時間沒個準點。
深夜，袁天聞常聽到客廳裏壓抑的聲響。
他推開臥室門，黑暗裏，鐘表指針指向淩晨一點。客廳沒開大燈，只有陽臺一點猩紅的火星明明滅滅，映出袁正軍的剪影。他對著手機，壓低聲音喊：“查！翻遍那幾條街的垃圾桶！找技偵，圖像給我一幀一幀過！”
手機屏幕的光映著袁正軍布滿血絲的眼和擰緊的眉頭，看到兒子，他楞了一下，迅速對電話那頭說了句“先這樣”，掛斷。
“吵醒你了？”袁正軍的聲音帶著熬夜的沙啞和一絲歉意，他掐滅了手裏的煙。
“沒睡，餓了。”袁天聞拉開冰箱，他拿了盒牛奶，又撕了袋面包。
“這都幾點了？”袁正軍皺眉走過來，語氣不讚同，“別學了，趕緊睡覺去。身體要緊，不差這幾個小時。”
袁天聞咽下面包，擡眼看向父親，眼神在昏暗的光線裏很平靜：“你不也在趕這幾個小時？”
“那不一樣！早一點抓到兇手，就能早一點給死者和他們家人一個交代。”
那“交代”二字，從他嘴裏說出來，沈甸甸地砸在地板上，帶著血腥氣的分量，也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責任。
袁天聞沒再說話，默默喝完了牛奶。
早餐桌上的花樣悄然變化，收縮為清一色的中式早點：金黃的麻球、酥脆的油條、溫熱的豆漿。
“昨晚睡得挺晚吧？覆習呢？”袁正軍搓著手，在兒子對面坐下，試圖開啟話題。
“嗯，月考。”
“你媽總說你學習從不用人操心。”袁正軍頓了頓，語氣帶著關切，“但也別太逼自己，考試麽，盡力就好。”
“嗯。”袁天聞應了一聲。
臨出門，袁正軍不由分說塞給他一個袋子，裏面是牛奶三明治：“拿著，中午吃，你們學校食堂都吃不飽。”
袁天聞接過，沒說話。
……
“兒子！老劉給的西瓜，8424，沙瓤的，特別甜！快嘗嘗！”袁正軍抱回半個冰鎮好的西瓜，獻寶似的挖出最中間那塊無籽的瓜心，裝在碗裏遞過來。
……
“你這條牛仔褲都磨破了，還要不要？扔了我給你買條新的吧。”袁正軍翻看著陽臺晾衣架上的衣物，跟檢查物證似的。
……
“你房間裏的東西……我沒敢動，你看看書桌要不要換個更大的？帶書架的那種？我看現在學生都用那種。”他站在兒子房間門口，比劃著，試探著。
……
有一次，父親把相關檔案材料落在了家裏，袁天聞去隊裏給父親送東西。
剛走進刑偵支隊辦公室，副隊長杜戈，立刻熱情地湊過來，手裏舉著一個還冒著熱氣的飯盒：“來來來，天聞，嘗嘗！你阿姨中午剛出鍋的，香著呢！”
袁正軍聞聲立刻像護崽的鷹一樣轉過頭，一個大步跨過來，搶在兒子前面：“他不吃！老杜你自個兒留著！我兒子不吃內臟，不吃羊肉，膻味重的都不行，韭菜也不吃，味兒大。你趕緊拿走拿走！”
杜戈被噎了一下，訕訕地收回手，嘀咕：“韭菜多好吃啊……”
袁正軍沒理他，轉頭對袁天聞說，語氣瞬間放軟：“謝謝兒子，放這兒就行。餓不餓？吃飯了沒，爸帶你去外面吃點清淡的？”
袁天聞搖搖頭，放下檔案袋，目光掃過辦公室裏堆積如山的卷宗和白板上那些觸目驚心的現場照片，沒說什麽，轉身離開了。
身後，傳來同事們壓低的笑聲和打趣：“袁隊，可以啊，兒子忌口門兒清！”
“那是，我兒子我能不清楚？”
那語氣裏，帶著一種近乎炫耀的熟稔，仿佛掌握兒子的禁忌清單是一項了不起的成就。
父親笨拙且認真的踐行著“照顧”這件事。只要是他開口的東西，或是流露出絲毫的興趣或肯定，哪怕只是一個極淡的微笑，袁正軍都會像接到軍令般全力以赴。
父親隊裏的同事常嘖嘖稱奇，他們眼中雷厲風行、說一不二的袁隊，在他這個沈默的兒子面前，竟會流露出近乎“低聲下氣”的柔軟。
無論多麽強大，為了逗孩子開心都願意趴在地上當馬，可能這就是父親。
高二下學期的家長會通知下來時，袁正軍正在家裏難得地休息。
看到通知，他眼睛一亮，立刻拍著胸脯保證：“去！當然去！必須去！我兒子那麽優秀，當爹的臉上有光！”
袁天聞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麽，只是把通知單放在桌上。
然而，他還是沒去成。
“對不起，聞聞……”電話那頭的聲音充滿疲憊和焦灼，“突發命案，現場走不開。”
袁天聞淡淡地“嗯”了一聲，表示知道了。
意料之中。
第二天，袁天聞穿過走廊上興奮追逐的同學，“報告。”
他敲開教師辦公室的門：“老師，明天的家長會我爸來不了。”
班主任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學校特地安排在周六，就是考慮到家長工作日忙。馬上就是高考沖刺的關鍵時期了，這次家長會關系到填志願，非常重要，能讓你爸協調一下嗎？禮堂大會趕不上，四點後的班級會也行，就半小時，讓你爸無論如何……”
“確實來不了，”袁天聞打斷她，聲音依舊沒什麽起伏，“他是個警察。”
“警察”二字，像一枚沈重的徽章，既是解釋，也是終結。
班主任楞住了，看著眼前這個總是平靜得近乎淡漠的優等生，張了張嘴，最終所有的話都咽了回去，化作一聲覆雜的嘆息，擺了擺手：“……行吧，我知道了，你回頭帶回去。”
“謝謝老師。”袁天聞微微頷首，轉身離開。
那天正值晚自習，班主任突然神色倉皇地沖進教室，聲音帶著不易掩飾的急促：“袁天聞！快，收拾東西！你爸出事了！”
袁天聞手裏的筆“啪”一聲掉在桌上。
他猛地站起身，撞得椅子向後刮擦地板，發出刺耳的噪音。
“在……在哪？”他的聲音幹澀得不像自己的。
“九院！急診！快！”
他抓起書包，跌跌撞撞沖出教室。
樓梯在他腳下變得綿軟而不真實，他幾乎是踉蹌著沖下教學樓，沖出校門。
晚高峰尚未完全過去，街道上車流如織。他攔下一輛出租車，拉開車門鉆進去。
車窗外的城市燈火飛速向後流去，晃得他眼睛發花。
“追捕現場”、“遭遇拒捕”、“中槍”
這幾個詞在他腦海裏瘋狂旋轉、炸裂。
他死死攥著拳頭，卻絲毫無法緩解胸腔裏那只即將破膛而出的恐懼野獸。
出租車在醫院急診部門口尚未停穩，袁天聞就拉開車門跳了下去，跌跌撞撞沖進急診大廳。
“心跳120，血壓165/110！快！”
“讓開！急診通道！別堵著！”
“這警察情況還行，帶他去拍個片子！”
刺鼻的血腥味、濃烈的消毒水氣息、還有無數焦灼、痛苦、絕望的人聲，混亂如同沸騰的漩渦，令人窒息。
他在狹窄走廊裏奮力穿梭，任由各種聲音在他耳邊轟鳴，目光急切地掃過每一張陌生的、痛苦的臉，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
“天聞！這邊！”
終於，在搶救室外冰冷的墻角，他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杜戈。
杜叔手臂纏著繃帶，額角貼著紗布，還殘留著幹涸的血跡，警服外套沾滿了灰塵和汙漬。
見到他，杜戈立刻迎上來，“天聞！別慌！聽我說！”杜戈的聲音急促但清晰，試圖穩住他，“袁隊已經推到ICU了，醫生說暫時脫離危險了！”
緊繃的弦驟然松開，袁天聞膝蓋一軟，踉蹌著跌坐在冰冷的椅子上。
杜戈在他身邊坐下，平穩了一下呼吸，開始敘述情況：“袁隊追捕的時候遇到那嫌犯拒捕開槍，他為護著一個被當人質的老太太，挨了三槍。一槍擦過肋部，兩槍打在防彈背心上，但沖擊力太大，肋骨斷了，有內出血和腦震蕩，但是醫生說已經搶救過來了。子彈沒打進身體，內出血控制了，腦袋CT掃了，沒大事。現在在ICU觀察，已經脫離危險了！真的！”
“沒事就好……”袁天聞深深埋下頭，雙手插入發間，長長地、顫抖地呼出一口氣，連同所有點恐懼與後怕，一並傾瀉而出，“沒事就好……”
刑偵、禁毒、反恐，對於這種站在公共安全第一線的人來說，哪天死都不奇怪。
在死亡面前，一切都是平等的。
但這對家屬而言，那就是懸在頭上不知何時會落下的閘刀。
那一夜，袁天聞在ICU外的長椅上坐了很久。
杜戈陪著他，後來又來了幾個隊裏的叔叔阿姨，給他帶了水和吃的，輕聲安慰。他幾乎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那扇門，聽著裏面隱約傳來的儀器聲響。
直到天快亮時，醫生出來告知，袁正軍情況穩定，可以轉到普通病房觀察。袁天聞才緩緩站起身，腿因為久坐都麻木了。
他走進病房，看到父親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身上連著監護儀，睡著了，眉頭卻還微微皺著，仿佛夢裏還在追捕。
他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拉過椅子坐下。
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一點點漫進病房，照亮父親鬢角新添的幾根白發，和眼角深刻的皺紋。
他伸出手，很輕地，碰了碰父親放在被子外纏著紗布的手背。
時間在試卷、模擬考和父親的早出晚歸中悄然流逝。
袁天聞的成績毫無懸念地優異，足夠他選擇國內任何頂尖大學的任何熱門專業。但他填報的志願，清一色都是醫學院，臨床醫學八年制。
收到錄取通知書那天，袁正軍罕見地沒有加班，早早回了家。他從懷裏掏出一瓶珍藏多年的白酒，炒了幾個菜。父子倆對坐，袁正軍給自己倒了一杯，給兒子也倒了杯。
“我兒子！爭氣！”袁正軍舉起酒杯，眼眶有些發紅，醉眼朦朧裏是藏不住的巨大的喜悅和驕傲。
那一晚，袁正軍喝多了，絮絮叨叨說了很多話，有些是關於兒子小時候模糊的趣事，有些是隊裏不著邊際的玩笑，更多的是重覆的“我兒子厲害”、“爸爸為你高興”。袁天聞安靜地聽著，偶爾給他倒點水。
母親打來電話：“恭喜兒子。給你買了輛車，暑假記得把駕照考出來。” 停頓片刻，她輕聲問：“在你爸那邊，還好嗎？”
袁天聞走到陽臺，避開屋裏父親含糊的哼唱，“我很好。放心吧，媽。”
母親在電話那頭似乎輕輕嘆了口氣，沒再多問，只是說：“那就好。照顧好自己。”
掛了電話，微信上收到母親發來的照片。是弟弟，坐在幼兒園的彩色滑梯上，穿著可愛的背帶褲，對著鏡頭在陽光下笑得無憂無慮，眼睛瞇成了月牙。
母親這份沈甸甸的物質饋贈，在袁正軍心裏激起了漣漪。他帶著一種想要證明的急切，看向兒子：“聞聞想要什麽禮物？盡管說！電腦？手機？還是……想去哪兒旅游？”
“不用。” 袁天聞的回答依舊簡潔。
“聞聞啊……” 袁正軍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一種試探，甚至有一絲懇求的意味，“有時候，你可以任性一點的。爸平時忙，也摸不清你們年輕人現在喜歡啥。但只要你說，爸一定辦到！”
“一定辦到？”袁天聞擡眼。
“必須的！說到做到！”袁正軍拍著胸脯。
袁天聞沈默地起身，從抽屜裏拿出一份文件，那是一份袁正軍單位最新的職工體檢報告副本。
上面用紅筆圈出了觸目驚心的指標：血脂超標，血壓處在臨界高點，心電圖提示竇性心律不齊，肺功能檢測顯示有早期慢性阻塞性肺疾病的傾向……
旁邊還有袁天聞自己寫的一行小字：吸煙史逾二十年，日均兩包；飲酒頻繁；飲食不規律，高油高鹽；睡眠不足。
“少抽煙，少喝酒，忌辛辣，忌刺激。” 他將報告推到父親面前，“你說你做得到的。”
袁正軍楞住了，他看著那份報告，又看看兒子，隨即失笑：“嗐！你這孩子……不是說這個……”
“就這個。”袁天聞打斷他，目光沈靜而堅定，“活得久一點，爸。”
袁正軍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消失。
他看著兒子，兒子已經比他高了，身姿挺拔，眼神清澈而堅定，有著超越年齡的沈穩。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最終，他重重地、緩慢地點了下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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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歲那年，袁天聞正式住進了了父親那間空曠的兩居室，也遷入了一種更為恒久的、沈默的相處模式。
父子之間的疆界，始終橫亙著一條無形的、名為“陌生”的河流。
袁天聞在臺燈下與錯題糾纏，門外傳來鑰匙轉動鎖芯的輕響。
他瞥了眼時間，已經十二點了。
腳步聲在客廳遲疑地徘徊，最終停在他門外。一聲壓得極低的呼喚，帶著試探和不易察覺的小心翼翼：“兒子？”
袁天聞的筆尖懸在紙面，清晰地捕捉到那聲呼喚。他屏息，沒有回應。
“兒子？”聲音又起，比剛才更輕，更像一聲嘆息。
依舊沈默。
門外安靜了幾秒。然後是袁正軍帶著點自問自答的失落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睡著了？”
接著，是刻意放得更輕、仿佛踩在棉花上的腳步聲，像退潮般緩緩遠離，最終消失在客廳深處，被另一扇房門關上的輕微碰撞聲隔絕。
直到確認那片空間重歸寂靜，袁天聞才重新落筆，沙沙的書寫聲在深夜裏格外清晰，像孤獨的鼓點，一聲聲響起。
袁天聞過著學校、家兩點一線的生活，沈默地將絕大部分時間用於學習和與自己的獨處。
袁正軍則依舊忙碌，案子一個接一個，加班是常態，回家時間沒個準點。
深夜，袁天聞常聽到客廳裏壓抑的聲響。
他推開臥室門，黑暗裏，鐘表指針指向淩晨一點。客廳沒開大燈，只有陽臺一點猩紅的火星明明滅滅，映出袁正軍的剪影。他對著手機，壓低聲音喊：“查！翻遍那幾條街的垃圾桶！找技偵，圖像給我一幀一幀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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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吵醒你了？”袁正軍的聲音帶著熬夜的沙啞和一絲歉意，他掐滅了手裏的煙。
“沒睡，餓了。”袁天聞拉開冰箱，他拿了盒牛奶，又撕了袋面包。
“這都幾點了？”袁正軍皺眉走過來，語氣不讚同，“別學了，趕緊睡覺去。身體要緊，不差這幾個小時。”
袁天聞咽下面包，擡眼看向父親，眼神在昏暗的光線裏很平靜：“你不也在趕這幾個小時？”
“那不一樣！早一點抓到兇手，就能早一點給死者和他們家人一個交代。”
那“交代”二字，從他嘴裏說出來，沈甸甸地砸在地板上，帶著血腥氣的分量，也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責任。
袁天聞沒再說話，默默喝完了牛奶。
早餐桌上的花樣悄然變化，收縮為清一色的中式早點：金黃的麻球、酥脆的油條、溫熱的豆漿。
“昨晚睡得挺晚吧？覆習呢？”袁正軍搓著手，在兒子對面坐下，試圖開啟話題。
“嗯，月考。”
“你媽總說你學習從不用人操心。”袁正軍頓了頓，語氣帶著關切，“但也別太逼自己，考試麽，盡力就好。”
“嗯。”袁天聞應了一聲。
臨出門，袁正軍不由分說塞給他一個袋子，裏面是牛奶三明治：“拿著，中午吃，你們學校食堂都吃不飽。”
袁天聞接過，沒說話。
……
“兒子！老劉給的西瓜，8424，沙瓤的，特別甜！快嘗嘗！”袁正軍抱回半個冰鎮好的西瓜，獻寶似的挖出最中間那塊無籽的瓜心，裝在碗裏遞過來。
……
“你這條牛仔褲都磨破了，還要不要？扔了我給你買條新的吧。”袁正軍翻看著陽臺晾衣架上的衣物，跟檢查物證似的。
……
“你房間裏的東西……我沒敢動，你看看書桌要不要換個更大的？帶書架的那種？我看現在學生都用那種。”他站在兒子房間門口，比劃著，試探著。
……
有一次，父親把相關檔案材料落在了家裏，袁天聞去隊裏給父親送東西。
剛走進刑偵支隊辦公室，副隊長杜戈，立刻熱情地湊過來，手裏舉著一個還冒著熱氣的飯盒：“來來來，天聞，嘗嘗！你阿姨中午剛出鍋的，香著呢！”
袁正軍聞聲立刻像護崽的鷹一樣轉過頭，一個大步跨過來，搶在兒子前面：“他不吃！老杜你自個兒留著！我兒子不吃內臟，不吃羊肉，膻味重的都不行，韭菜也不吃，味兒大。你趕緊拿走拿走！”
杜戈被噎了一下，訕訕地收回手，嘀咕：“韭菜多好吃啊……”
袁正軍沒理他，轉頭對袁天聞說，語氣瞬間放軟：“謝謝兒子，放這兒就行。餓不餓？吃飯了沒，爸帶你去外面吃點清淡的？”
袁天聞搖搖頭，放下檔案袋，目光掃過辦公室裏堆積如山的卷宗和白板上那些觸目驚心的現場照片，沒說什麽，轉身離開了。
身後，傳來同事們壓低的笑聲和打趣：“袁隊，可以啊，兒子忌口門兒清！”
“那是，我兒子我能不清楚？”
那語氣裏，帶著一種近乎炫耀的熟稔，仿佛掌握兒子的禁忌清單是一項了不起的成就。
父親笨拙且認真的踐行著“照顧”這件事。只要是他開口的東西，或是流露出絲毫的興趣或肯定，哪怕只是一個極淡的微笑，袁正軍都會像接到軍令般全力以赴。
父親隊裏的同事常嘖嘖稱奇，他們眼中雷厲風行、說一不二的袁隊，在他這個沈默的兒子面前，竟會流露出近乎“低聲下氣”的柔軟。
無論多麽強大，為了逗孩子開心都願意趴在地上當馬，可能這就是父親。
高二下學期的家長會通知下來時，袁正軍正在家裏難得地休息。
看到通知，他眼睛一亮，立刻拍著胸脯保證：“去！當然去！必須去！我兒子那麽優秀，當爹的臉上有光！”
袁天聞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麽，只是把通知單放在桌上。
然而，他還是沒去成。
“對不起，聞聞……”電話那頭的聲音充滿疲憊和焦灼，“突發命案，現場走不開。”
袁天聞淡淡地“嗯”了一聲，表示知道了。
意料之中。
第二天，袁天聞穿過走廊上興奮追逐的同學，“報告。”
他敲開教師辦公室的門：“老師，明天的家長會我爸來不了。”
班主任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學校特地安排在周六，就是考慮到家長工作日忙。馬上就是高考沖刺的關鍵時期了，這次家長會關系到填志願，非常重要，能讓你爸協調一下嗎？禮堂大會趕不上，四點後的班級會也行，就半小時，讓你爸無論如何……”
“確實來不了，”袁天聞打斷她，聲音依舊沒什麽起伏，“他是個警察。”
“警察”二字，像一枚沈重的徽章，既是解釋，也是終結。
班主任楞住了，看著眼前這個總是平靜得近乎淡漠的優等生，張了張嘴，最終所有的話都咽了回去，化作一聲覆雜的嘆息，擺了擺手：“……行吧，我知道了，你回頭帶回去。”
“謝謝老師。”袁天聞微微頷首，轉身離開。
那天正值晚自習，班主任突然神色倉皇地沖進教室，聲音帶著不易掩飾的急促：“袁天聞！快，收拾東西！你爸出事了！”
袁天聞手裏的筆“啪”一聲掉在桌上。
他猛地站起身，撞得椅子向後刮擦地板，發出刺耳的噪音。
“在……在哪？”他的聲音幹澀得不像自己的。
“九院！急診！快！”
他抓起書包，跌跌撞撞沖出教室。
樓梯在他腳下變得綿軟而不真實，他幾乎是踉蹌著沖下教學樓，沖出校門。
晚高峰尚未完全過去，街道上車流如織。他攔下一輛出租車，拉開車門鉆進去。
車窗外的城市燈火飛速向後流去，晃得他眼睛發花。
“追捕現場”、“遭遇拒捕”、“中槍”
這幾個詞在他腦海裏瘋狂旋轉、炸裂。
他死死攥著拳頭，卻絲毫無法緩解胸腔裏那只即將破膛而出的恐懼野獸。
出租車在醫院急診部門口尚未停穩，袁天聞就拉開車門跳了下去，跌跌撞撞沖進急診大廳。
“心跳120，血壓165/110！快！”
“讓開！急診通道！別堵著！”
“這警察情況還行，帶他去拍個片子！”
刺鼻的血腥味、濃烈的消毒水氣息、還有無數焦灼、痛苦、絕望的人聲，混亂如同沸騰的漩渦，令人窒息。
他在狹窄走廊裏奮力穿梭，任由各種聲音在他耳邊轟鳴，目光急切地掃過每一張陌生的、痛苦的臉，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
“天聞！這邊！”
終於，在搶救室外冰冷的墻角，他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杜戈。
杜叔手臂纏著繃帶，額角貼著紗布，還殘留著幹涸的血跡，警服外套沾滿了灰塵和汙漬。
見到他，杜戈立刻迎上來，“天聞！別慌！聽我說！”杜戈的聲音急促但清晰，試圖穩住他，“袁隊已經推到ICU了，醫生說暫時脫離危險了！”
緊繃的弦驟然松開，袁天聞膝蓋一軟，踉蹌著跌坐在冰冷的椅子上。
杜戈在他身邊坐下，平穩了一下呼吸，開始敘述情況：“袁隊追捕的時候遇到那嫌犯拒捕開槍，他為護著一個被當人質的老太太，挨了三槍。一槍擦過肋部，兩槍打在防彈背心上，但沖擊力太大，肋骨斷了，有內出血和腦震蕩，但是醫生說已經搶救過來了。子彈沒打進身體，內出血控制了，腦袋CT掃了，沒大事。現在在ICU觀察，已經脫離危險了！真的！”
“沒事就好……”袁天聞深深埋下頭，雙手插入發間，長長地、顫抖地呼出一口氣，連同所有點恐懼與後怕，一並傾瀉而出，“沒事就好……”
刑偵、禁毒、反恐，對於這種站在公共安全第一線的人來說，哪天死都不奇怪。
在死亡面前，一切都是平等的。
但這對家屬而言，那就是懸在頭上不知何時會落下的閘刀。
那一夜，袁天聞在ICU外的長椅上坐了很久。
杜戈陪著他，後來又來了幾個隊裏的叔叔阿姨，給他帶了水和吃的，輕聲安慰。他幾乎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那扇門，聽著裏面隱約傳來的儀器聲響。
直到天快亮時，醫生出來告知，袁正軍情況穩定，可以轉到普通病房觀察。袁天聞才緩緩站起身，腿因為久坐都麻木了。
他走進病房，看到父親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身上連著監護儀，睡著了，眉頭卻還微微皺著，仿佛夢裏還在追捕。
他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拉過椅子坐下。
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一點點漫進病房，照亮父親鬢角新添的幾根白發，和眼角深刻的皺紋。
他伸出手，很輕地，碰了碰父親放在被子外纏著紗布的手背。
時間在試卷、模擬考和父親的早出晚歸中悄然流逝。
袁天聞的成績毫無懸念地優異，足夠他選擇國內任何頂尖大學的任何熱門專業。但他填報的志願，清一色都是醫學院，臨床醫學八年制。
收到錄取通知書那天，袁正軍罕見地沒有加班，早早回了家。他從懷裏掏出一瓶珍藏多年的白酒，炒了幾個菜。父子倆對坐，袁正軍給自己倒了一杯，給兒子也倒了杯。
“我兒子！爭氣！”袁正軍舉起酒杯，眼眶有些發紅，醉眼朦朧裏是藏不住的巨大的喜悅和驕傲。
那一晚，袁正軍喝多了，絮絮叨叨說了很多話，有些是關於兒子小時候模糊的趣事，有些是隊裏不著邊際的玩笑，更多的是重覆的“我兒子厲害”、“爸爸為你高興”。袁天聞安靜地聽著，偶爾給他倒點水。
母親打來電話：“恭喜兒子。給你買了輛車，暑假記得把駕照考出來。” 停頓片刻，她輕聲問：“在你爸那邊，還好嗎？”
袁天聞走到陽臺，避開屋裏父親含糊的哼唱，“我很好。放心吧，媽。”
母親在電話那頭似乎輕輕嘆了口氣，沒再多問，只是說：“那就好。照顧好自己。”
掛了電話，微信上收到母親發來的照片。是弟弟，坐在幼兒園的彩色滑梯上，穿著可愛的背帶褲，對著鏡頭在陽光下笑得無憂無慮，眼睛瞇成了月牙。
母親這份沈甸甸的物質饋贈，在袁正軍心裏激起了漣漪。他帶著一種想要證明的急切，看向兒子：“聞聞想要什麽禮物？盡管說！電腦？手機？還是……想去哪兒旅游？”
“不用。” 袁天聞的回答依舊簡潔。
“聞聞啊……” 袁正軍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一種試探，甚至有一絲懇求的意味，“有時候，你可以任性一點的。爸平時忙，也摸不清你們年輕人現在喜歡啥。但只要你說，爸一定辦到！”
“一定辦到？”袁天聞擡眼。
“必須的！說到做到！”袁正軍拍著胸脯。
袁天聞沈默地起身，從抽屜裏拿出一份文件，那是一份袁正軍單位最新的職工體檢報告副本。
上面用紅筆圈出了觸目驚心的指標：血脂超標，血壓處在臨界高點，心電圖提示竇性心律不齊，肺功能檢測顯示有早期慢性阻塞性肺疾病的傾向……
旁邊還有袁天聞自己寫的一行小字：吸煙史逾二十年，日均兩包；飲酒頻繁；飲食不規律，高油高鹽；睡眠不足。
“少抽煙，少喝酒，忌辛辣，忌刺激。” 他將報告推到父親面前，“你說你做得到的。”
袁正軍楞住了，他看著那份報告，又看看兒子，隨即失笑：“嗐！你這孩子……不是說這個……”
“就這個。”袁天聞打斷他，目光沈靜而堅定，“活得久一點，爸。”
袁正軍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消失。
他看著兒子，兒子已經比他高了，身姿挺拔，眼神清澈而堅定，有著超越年齡的沈穩。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最終，他重重地、緩慢地點了下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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