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被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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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被害人】
2008年12月4日。
警方接到消息，陸雙雙跳樓自殺了。
袁正軍趕到時，警戒線已經拉起來了。
那是一座老舊的五層居民樓，樓下水泥地上，一灘暗紅色正在秋日幹燥的空氣裏慢慢凝固。
白布蓋著一具小小的軀體，只露出一截纖細的、穿著粉色襪子的小腿。
陳倩癱坐在幾米外的地上，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魂魄，連哭都哭不出來，只是睜著空洞的眼睛，嘴唇無聲地開合。
陸國光被兩個民警架著，他掙紮著想要撲過去，喉嚨裏發出野獸般的嘶吼，卻又在某個瞬間突然停止，整個人僵直地往後仰倒，昏死過去。
陸明站在人群最外圍，靠著墻。少年站得筆直，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塊白布，眼睛眨也不眨。
法醫的檢查很快得出結論：高處墜落致全身多發性骨折、內臟破裂，當場死亡。
沒有掙紮痕跡，窗戶邊緣只有她一個人的腳印。
陸雙雙在夜晚獨自站在窗口，毫不猶豫地跳了下來。
她從高樓一躍而下，只留下一地觸目驚心的紅色。
這就是唯一活下來的孩子最後的結局。
2009年5月23日。
早上八點。
上海錦繡苑別墅區裏，六十多歲的退休教師王素芬像往常一樣，牽著她的博美犬毛毛在小區裏散步。
走到19號時，毛毛突然停住了。全身僵硬，尾巴夾緊，喉嚨裏發出低沈的嗚咽。
“怎麽了毛毛？”王素芬蹲下身，隨即，她也聞到了。
那股味道，像是生銹的鐵，又像是菜市場收攤後沒打掃幹凈的肉攤，混著一絲甜膩的腐臭味，從19號別墅緊閉的大門底下飄出來。
王素芬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走近了那扇厚重的防盜門。
透過門縫底下不到一厘米的空隙，她看到了。
深褐色的、已經半凝固的液體，像打翻的油漆，在地板上蔓延開來。
王素芬的手一抖，狗繩掉在地上。
她踉蹌著後退兩步，驚慌地跑遠，毛毛跟在她身後狂吠。
三輛警車趕到現場。
別墅區裏的居民已經三三兩兩聚在路邊，穿著晨練服或睡衣，伸長脖子朝19號的方向張望，竊竊私語。
現場已經初步封鎖。
技術隊的老王帶著徒弟小陳正在門口拍照。
袁正軍戴上鞋套和手套，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虛掩的防盜門。
客廳像被潑過紅漆。
是血。
放射狀噴濺的血跡從中央地毯一直延伸到三米外的真皮沙發、玻璃茶幾、甚至天花板的六盞水晶吊燈墜子上。
楊河直接挺地仰面躺在客廳中央的地毯上，他穿著絲質睡袍，腰帶松散，露出肥白的肚腩。左側頸動脈被完全割開，傷口猙獰外翻，深可見骨。地毯幾乎被深褐色的粘稠血液浸透。
他的眼睛瞪得極大，瞳孔已經擴散，凝固著最後一刻的驚恐與難以置信。臉上、胸前還有多處深淺不一的劈砍傷，皮肉翻卷。
“左側頸動脈斷裂。”法醫老宋蹲下來，戴著乳膠手套的手輕輕撥開傷口邊緣，“創口邊緣有輕微生活反應，是生前傷。其他砍傷角度雜亂，力度深淺不一，有洩憤特征。”
第二個死者是他的妻子，陳可莉，死在通往二樓的弧形樓梯中段。
她穿著真絲睡衣，以蜷縮的姿勢側臥在臺階上，頭部朝向樓上，長發被血汙黏在臉上。一只拖鞋掉在樓下，另一只還掛在腳上。她的後腦遭受了至少三次重擊，顱骨明顯凹陷，紅白之物瀝瀝拉拉灑了好幾個臺階。
兇器就在楊河屍體兩米外的血泊裏，一把木柄老式消防斧，斧面完全被半凝固的血漿包裹，刃口處還粘著細小的組織碎末。
勘查工作迅速展開。
技術隊老王帶著徒弟小陳開始工作，閃光燈在血腥的客廳裏一次次炸亮。
袁正軍站在原地，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角落。
“袁隊。”杜戈走過來，聲音壓得很低，“大門門鎖完好，沒有撬壓痕跡。後門通往花園的玻璃門被砸碎了，碎玻璃大部分落在室內地面，邊緣有少量血跡，初步判斷是楊河的。”
袁正軍點點頭，朝後門走去。那是一扇落地玻璃門，此刻中間部分完全破碎，玻璃碴子散落一地。門外是個精心打理的小花園，草坪修剪得整整齊齊。
“花園外側草坪有模糊的踩踏痕跡，”技術員小陳指著外面，“但草太短，昨晚又下過小雨，無法提取完整鞋印。只能判斷有人從這裏進出。”
袁正軍蹲下身，仔細查看玻璃碎片。幾片較大的碎片上掛著幾縷極細的、深藍色棉質纖維。
“這些纖維很特別，”老王註意到他的目光，“質地粗糙，像是工作服那種棉布，但又比普通工作服纖維更細。我們拿回去檢驗。”
回到客廳，技偵人員正在用側光燈在地板上尋找痕跡。
“客廳和樓梯血腳印太淩亂，被大量血跡覆蓋，特征模糊。”小陳匯報道，“但是在客廳邊緣、血跡較少的地方，我們發現了這幾枚相對清晰的、帶血的鞋印。”
他指著側光燈下顯現出來的幾枚印記：“鞋印指向後門方向。鞋碼大約42到43碼，花紋普通，市面上常見的運動鞋或休閑鞋。”
“斧頭木柄上呢？”袁正軍問。
“有殘留的血指紋，但非常模糊，而且被血液嚴重幹擾。需要拿回實驗室做增強處理，能不能提取出完整特征點還不好說。”
法醫老宋已經完成初步屍檢，摘下手套走了過來。
“楊河，頸動脈斷裂導致失血性休克死亡。”老宋的語調平靜專業，“身上其他劈砍傷多為生前造成，但非立即致命。從屍僵程度和屍斑分布看，死亡時間大約在淩晨一點至兩點之間。胃內容物顯示其生前曾飲酒，吃得不多，有威士忌的氣味。”
“陳可莉，重度顱腦損傷死亡。抵抗傷不明顯，只有手臂上有兩處輕微的防禦性傷痕，可能是在睡眠或背對襲擊者時遭到突然重擊。死亡時間略晚於楊河，或者基本同時。”
客廳有明顯翻動跡象。那個酒櫃被砸開了，幾個古董花瓶摔碎在地。
袁正軍走到茶幾旁。上面放著一個空了的威士忌酒瓶和兩個玻璃杯。他小心地拿起其中一個杯子，杯口有明顯的口紅印。
“陳可莉的。”小陳已經做過檢驗了，“兩個杯子上都有楊河的指紋，這個有口紅印的杯子上也有陳莉的指紋。煙灰缸裏有四個雪茄煙蒂，是楊河常抽的那個牌子。”
“沒有第三個杯子。”杜戈說，“看起來昨晚只有他們夫妻倆在喝酒。”
“袁隊，有發現！”樓上傳來孟佳的聲音。
袁正軍走了上去，二樓主臥很整潔，但梳妝臺上那個紫檀木珠寶盒敞開著，裏面空空如也。
書房裏，景象更亂。一個文件櫃的抽屜被撬開，淩亂的文件散落一地。角落裏有個小型恒溫酒櫃被砸碎，玻璃渣和幾瓶洋酒混在一起。兩個仿乾隆粉彩花瓶摔碎在書房門口。
“丟失物品初步判斷：珠寶盒裏的首飾，抽屜裏的兩三萬現金。”孟佳拿著筆記本，“但很奇怪……”
“說。”
“主臥衣櫃裏有個保險櫃，完好無損。我們讓物業聯系了楊河的秘書，用備用密碼打開——裏面有存單、金條、公司印章，總值至少三百萬以上。”孟佳頓了頓，“如果是搶劫，為什麽不拿這個？”
袁正軍再一次走到楊河屍體旁邊，蹲下身，盯著那張凝固著驚駭的臉。
“查兩條線。”袁正軍站起身，摘下手套，聲音在充滿血腥味的客廳裏清晰響起，“第一，常規搶劫殺人的方向。排查近期本市及周邊類似手法案件；排查所有有前科、特別是暴力搶劫、入室盜竊案底的嫌疑人；排查錦繡苑及周邊監控、訪客記錄；走訪小區保安、鄰居、物業，尋找可疑人員和車輛。重點查那把斧頭的來源。”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楊河脖子上那道恐怖的傷口。
“第二，仇殺方向。全面調查楊河的社會關系、商業往來、債務糾紛、個人恩怨。尤其是……‘4·16’案的受害者家屬，以及所有曾與楊河有過公開或私下沖突的人。逐一核實他們昨晚的不在場證明。”
調查迅速鋪開，而壓力也接踵而至。
楊河畢竟是本地知名商人，他的慘死立刻引發了媒體和上層的高度關註。
案發當天下午，市局領導親自召開會議，指示刑偵大隊：“務必盡快破案，查明真相，消除社會影響。”
接下來的幾天，專案組辦公室徹夜燈火通明。
搶劫殺人線的排查並不順利。
杜戈揉著發紅的眼睛，向袁正軍匯報進展：“斧頭是最普通的家用消防斧款式，全市及周邊縣市的五金店、勞保店售出無數，無從追查源頭。我們走訪了錦繡苑附近二十三家店鋪，沒有一家對這把斧頭有印象。”
“丟失的現金據楊河秘書估計大約兩三萬，首飾是陳可莉的日常佩戴品，總價值不超過五萬。”另一名刑警補充道，“這點錢和楊河的身家完全不符。而且沒碰保險櫃，更像是一種偽裝，兇手想讓現場看起來像搶劫。”
監控方面同樣收獲甚微。錦繡苑雖然是高檔小區，但監控主要集中在大門和主幹道，而且很多攝像頭年久失修，畫面模糊。案發時段，監控沒有拍到明顯可疑的陌生車輛大規模進出。
“小型車輛或者步行很難被全面監控到。”技偵小陳指著地圖，“關鍵是後門這裏，外面是別墅區圍墻和一片小樹林，穿過去就是一條僻靜的輔路，那裏根本沒有監控。”
走訪鄰居得到的信息也很有限。報案的那個鄰居除了說“看到一個黑影”和“聽到像是重物落地的悶響”，再也提供不出更多細節。小區保安也表示夜間巡邏時沒有發現異常。
“不過有個保安提到，案發前幾天，看到過有人在別墅區外圍轉悠，像是踩點。”杜戈翻著筆錄，“但描述太模糊了，中年男性，中等身材，戴著帽子，沒看清臉。”
仇殺線的調查則更為覆雜和敏感。
袁正軍親自帶隊，開始梳理楊河的社會關系網。
這個任務令人身心俱疲，楊河的商業競爭對手不少，但大多停留在商業層面，經過排查，案發時他們大多有明確的不在場證明。
幾個有沖突的生意夥伴，案發時分別在廣州、北京出差。私下恩怨裏，有個被楊河搶了工程的李總鬧得最兇，但案發那晚他在老家給父親辦喪事，全村人都能作證。
警方的調查重點，不可避免地落在了“4·16”案受害者家屬身上。
專案組調集了當時所有主要家屬的資料，開始秘密而謹慎的核實。
這項工作異常艱難，也充滿情感上的折磨。
每個家庭都被那個案子徹底改變了。有的離婚了，有的搬離了上海，有的父母精神出了問題，有的還在漫長地康覆治療中。
面對這些剛剛失去孩子、傷口仍在流血的家庭，警察需要詢問他們是否在昨夜謀殺了他們認定的、卻逃脫了法律制裁的“仇人”。
多數家屬的反應是悲痛、憤怒、茫然，或者再次崩潰。
“楊河死了？死得好！”一個失去孫子的老人老淚縱橫，“可是我的小寶也回不來了啊……”
“你們現在來問我們？”一個母親冷笑，“楊河逍遙法外的時候，你們在哪裏？”
“不在場證明？我每晚都睡不著，睜著眼睛到天亮，這算不算證明？！”
沒有監控全程記錄，沒有多人同時見證，總有那麽幾分鐘、十幾分鐘的空檔，但同樣沒有證據。
線索像沙子一樣從指縫間流走，案件陷入僵局。
媒體熱度逐漸消退，轉而報道新的熱點新聞，但專案組的壓力越來越大。
就在這時，一個看似無關緊要的物證比對，讓楊河案的調查峰回路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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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正軍趕到時，警戒線已經拉起來了。
那是一座老舊的五層居民樓，樓下水泥地上，一灘暗紅色正在秋日幹燥的空氣裏慢慢凝固。
白布蓋著一具小小的軀體，只露出一截纖細的、穿著粉色襪子的小腿。
陳倩癱坐在幾米外的地上，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魂魄，連哭都哭不出來，只是睜著空洞的眼睛，嘴唇無聲地開合。
陸國光被兩個民警架著，他掙紮著想要撲過去，喉嚨裏發出野獸般的嘶吼，卻又在某個瞬間突然停止，整個人僵直地往後仰倒，昏死過去。
陸明站在人群最外圍，靠著墻。少年站得筆直，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塊白布，眼睛眨也不眨。
法醫的檢查很快得出結論：高處墜落致全身多發性骨折、內臟破裂，當場死亡。
沒有掙紮痕跡，窗戶邊緣只有她一個人的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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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高樓一躍而下，只留下一地觸目驚心的紅色。
這就是唯一活下來的孩子最後的結局。
2009年5月23日。
早上八點。
上海錦繡苑別墅區裏，六十多歲的退休教師王素芬像往常一樣，牽著她的博美犬毛毛在小區裏散步。
走到19號時，毛毛突然停住了。全身僵硬，尾巴夾緊，喉嚨裏發出低沈的嗚咽。
“怎麽了毛毛？”王素芬蹲下身，隨即，她也聞到了。
那股味道，像是生銹的鐵，又像是菜市場收攤後沒打掃幹凈的肉攤，混著一絲甜膩的腐臭味，從19號別墅緊閉的大門底下飄出來。
王素芬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走近了那扇厚重的防盜門。
透過門縫底下不到一厘米的空隙，她看到了。
深褐色的、已經半凝固的液體，像打翻的油漆，在地板上蔓延開來。
王素芬的手一抖，狗繩掉在地上。
她踉蹌著後退兩步，驚慌地跑遠，毛毛跟在她身後狂吠。
三輛警車趕到現場。
別墅區裏的居民已經三三兩兩聚在路邊，穿著晨練服或睡衣，伸長脖子朝19號的方向張望，竊竊私語。
現場已經初步封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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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正軍戴上鞋套和手套，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虛掩的防盜門。
客廳像被潑過紅漆。
是血。
放射狀噴濺的血跡從中央地毯一直延伸到三米外的真皮沙發、玻璃茶幾、甚至天花板的六盞水晶吊燈墜子上。
楊河直接挺地仰面躺在客廳中央的地毯上，他穿著絲質睡袍，腰帶松散，露出肥白的肚腩。左側頸動脈被完全割開，傷口猙獰外翻，深可見骨。地毯幾乎被深褐色的粘稠血液浸透。
他的眼睛瞪得極大，瞳孔已經擴散，凝固著最後一刻的驚恐與難以置信。臉上、胸前還有多處深淺不一的劈砍傷，皮肉翻卷。
“左側頸動脈斷裂。”法醫老宋蹲下來，戴著乳膠手套的手輕輕撥開傷口邊緣，“創口邊緣有輕微生活反應，是生前傷。其他砍傷角度雜亂，力度深淺不一，有洩憤特征。”
第二個死者是他的妻子，陳可莉，死在通往二樓的弧形樓梯中段。
她穿著真絲睡衣，以蜷縮的姿勢側臥在臺階上，頭部朝向樓上，長發被血汙黏在臉上。一只拖鞋掉在樓下，另一只還掛在腳上。她的後腦遭受了至少三次重擊，顱骨明顯凹陷，紅白之物瀝瀝拉拉灑了好幾個臺階。
兇器就在楊河屍體兩米外的血泊裏，一把木柄老式消防斧，斧面完全被半凝固的血漿包裹，刃口處還粘著細小的組織碎末。
勘查工作迅速展開。
技術隊老王帶著徒弟小陳開始工作，閃光燈在血腥的客廳裏一次次炸亮。
袁正軍站在原地，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角落。
“袁隊。”杜戈走過來，聲音壓得很低，“大門門鎖完好，沒有撬壓痕跡。後門通往花園的玻璃門被砸碎了，碎玻璃大部分落在室內地面，邊緣有少量血跡，初步判斷是楊河的。”
袁正軍點點頭，朝後門走去。那是一扇落地玻璃門，此刻中間部分完全破碎，玻璃碴子散落一地。門外是個精心打理的小花園，草坪修剪得整整齊齊。
“花園外側草坪有模糊的踩踏痕跡，”技術員小陳指著外面，“但草太短，昨晚又下過小雨，無法提取完整鞋印。只能判斷有人從這裏進出。”
袁正軍蹲下身，仔細查看玻璃碎片。幾片較大的碎片上掛著幾縷極細的、深藍色棉質纖維。
“這些纖維很特別，”老王註意到他的目光，“質地粗糙，像是工作服那種棉布，但又比普通工作服纖維更細。我們拿回去檢驗。”
回到客廳，技偵人員正在用側光燈在地板上尋找痕跡。
“客廳和樓梯血腳印太淩亂，被大量血跡覆蓋，特征模糊。”小陳匯報道，“但是在客廳邊緣、血跡較少的地方，我們發現了這幾枚相對清晰的、帶血的鞋印。”
他指著側光燈下顯現出來的幾枚印記：“鞋印指向後門方向。鞋碼大約42到43碼，花紋普通，市面上常見的運動鞋或休閑鞋。”
“斧頭木柄上呢？”袁正軍問。
“有殘留的血指紋，但非常模糊，而且被血液嚴重幹擾。需要拿回實驗室做增強處理，能不能提取出完整特征點還不好說。”
法醫老宋已經完成初步屍檢，摘下手套走了過來。
“楊河，頸動脈斷裂導致失血性休克死亡。”老宋的語調平靜專業，“身上其他劈砍傷多為生前造成，但非立即致命。從屍僵程度和屍斑分布看，死亡時間大約在淩晨一點至兩點之間。胃內容物顯示其生前曾飲酒，吃得不多，有威士忌的氣味。”
“陳可莉，重度顱腦損傷死亡。抵抗傷不明顯，只有手臂上有兩處輕微的防禦性傷痕，可能是在睡眠或背對襲擊者時遭到突然重擊。死亡時間略晚於楊河，或者基本同時。”
客廳有明顯翻動跡象。那個酒櫃被砸開了，幾個古董花瓶摔碎在地。
袁正軍走到茶幾旁。上面放著一個空了的威士忌酒瓶和兩個玻璃杯。他小心地拿起其中一個杯子，杯口有明顯的口紅印。
“陳可莉的。”小陳已經做過檢驗了，“兩個杯子上都有楊河的指紋，這個有口紅印的杯子上也有陳莉的指紋。煙灰缸裏有四個雪茄煙蒂，是楊河常抽的那個牌子。”
“沒有第三個杯子。”杜戈說，“看起來昨晚只有他們夫妻倆在喝酒。”
“袁隊，有發現！”樓上傳來孟佳的聲音。
袁正軍走了上去，二樓主臥很整潔，但梳妝臺上那個紫檀木珠寶盒敞開著，裏面空空如也。
書房裏，景象更亂。一個文件櫃的抽屜被撬開，淩亂的文件散落一地。角落裏有個小型恒溫酒櫃被砸碎，玻璃渣和幾瓶洋酒混在一起。兩個仿乾隆粉彩花瓶摔碎在書房門口。
“丟失物品初步判斷：珠寶盒裏的首飾，抽屜裏的兩三萬現金。”孟佳拿著筆記本，“但很奇怪……”
“說。”
“主臥衣櫃裏有個保險櫃，完好無損。我們讓物業聯系了楊河的秘書，用備用密碼打開——裏面有存單、金條、公司印章，總值至少三百萬以上。”孟佳頓了頓，“如果是搶劫，為什麽不拿這個？”
袁正軍再一次走到楊河屍體旁邊，蹲下身，盯著那張凝固著驚駭的臉。
“查兩條線。”袁正軍站起身，摘下手套，聲音在充滿血腥味的客廳裏清晰響起，“第一，常規搶劫殺人的方向。排查近期本市及周邊類似手法案件；排查所有有前科、特別是暴力搶劫、入室盜竊案底的嫌疑人；排查錦繡苑及周邊監控、訪客記錄；走訪小區保安、鄰居、物業，尋找可疑人員和車輛。重點查那把斧頭的來源。”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楊河脖子上那道恐怖的傷口。
“第二，仇殺方向。全面調查楊河的社會關系、商業往來、債務糾紛、個人恩怨。尤其是……‘4·16’案的受害者家屬，以及所有曾與楊河有過公開或私下沖突的人。逐一核實他們昨晚的不在場證明。”
調查迅速鋪開，而壓力也接踵而至。
楊河畢竟是本地知名商人，他的慘死立刻引發了媒體和上層的高度關註。
案發當天下午，市局領導親自召開會議，指示刑偵大隊：“務必盡快破案，查明真相，消除社會影響。”
接下來的幾天，專案組辦公室徹夜燈火通明。
搶劫殺人線的排查並不順利。
杜戈揉著發紅的眼睛，向袁正軍匯報進展：“斧頭是最普通的家用消防斧款式，全市及周邊縣市的五金店、勞保店售出無數，無從追查源頭。我們走訪了錦繡苑附近二十三家店鋪，沒有一家對這把斧頭有印象。”
“丟失的現金據楊河秘書估計大約兩三萬，首飾是陳可莉的日常佩戴品，總價值不超過五萬。”另一名刑警補充道，“這點錢和楊河的身家完全不符。而且沒碰保險櫃，更像是一種偽裝，兇手想讓現場看起來像搶劫。”
監控方面同樣收獲甚微。錦繡苑雖然是高檔小區，但監控主要集中在大門和主幹道，而且很多攝像頭年久失修，畫面模糊。案發時段，監控沒有拍到明顯可疑的陌生車輛大規模進出。
“小型車輛或者步行很難被全面監控到。”技偵小陳指著地圖，“關鍵是後門這裏，外面是別墅區圍墻和一片小樹林，穿過去就是一條僻靜的輔路，那裏根本沒有監控。”
走訪鄰居得到的信息也很有限。報案的那個鄰居除了說“看到一個黑影”和“聽到像是重物落地的悶響”，再也提供不出更多細節。小區保安也表示夜間巡邏時沒有發現異常。
“不過有個保安提到，案發前幾天，看到過有人在別墅區外圍轉悠，像是踩點。”杜戈翻著筆錄，“但描述太模糊了，中年男性，中等身材，戴著帽子，沒看清臉。”
仇殺線的調查則更為覆雜和敏感。
袁正軍親自帶隊，開始梳理楊河的社會關系網。
這個任務令人身心俱疲，楊河的商業競爭對手不少，但大多停留在商業層面，經過排查，案發時他們大多有明確的不在場證明。
幾個有沖突的生意夥伴，案發時分別在廣州、北京出差。私下恩怨裏，有個被楊河搶了工程的李總鬧得最兇，但案發那晚他在老家給父親辦喪事，全村人都能作證。
警方的調查重點，不可避免地落在了“4·16”案受害者家屬身上。
專案組調集了當時所有主要家屬的資料，開始秘密而謹慎的核實。
這項工作異常艱難，也充滿情感上的折磨。
每個家庭都被那個案子徹底改變了。有的離婚了，有的搬離了上海，有的父母精神出了問題，有的還在漫長地康覆治療中。
面對這些剛剛失去孩子、傷口仍在流血的家庭，警察需要詢問他們是否在昨夜謀殺了他們認定的、卻逃脫了法律制裁的“仇人”。
多數家屬的反應是悲痛、憤怒、茫然，或者再次崩潰。
“楊河死了？死得好！”一個失去孫子的老人老淚縱橫，“可是我的小寶也回不來了啊……”
“你們現在來問我們？”一個母親冷笑，“楊河逍遙法外的時候，你們在哪裏？”
“不在場證明？我每晚都睡不著，睜著眼睛到天亮，這算不算證明？！”
沒有監控全程記錄，沒有多人同時見證，總有那麽幾分鐘、十幾分鐘的空檔，但同樣沒有證據。
線索像沙子一樣從指縫間流走，案件陷入僵局。
媒體熱度逐漸消退，轉而報道新的熱點新聞，但專案組的壓力越來越大。
就在這時，一個看似無關緊要的物證比對，讓楊河案的調查峰回路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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