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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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方的談判以誰也沒想到的、近乎慘烈的方式收尾了。

對面的長桌一片混亂,但霍征已經沒有任何多餘的時間和精力可以拿來和這些人耗了,他此時全部的註意力都放在了姜俞生身上。此時姜俞生額角的傷口還在汨汨流血,鮮紅的血珠一滴滴落下來,很快就染紅了他的白色外套。

霍征心痛的快要裂開了,他不再停留,一手將姜俞生護在懷裏就帶他離開了會議室,一邊快步往車裏走,一邊給私人醫生打電話。

馬不停蹄地趕回了家,霍征拉著姜俞生想把他帶到沙發上的時候,才發現他手裏還攥著那玻璃片。

剛剛的混亂情境中霍征一門心思都在想帶他離開,其餘的事都被忽略了,這兇器就一直留在姜俞生手裏。

“你——”霍征趕忙一把拿過來,果不其然發現姜俞生的另一側手掌也變得鮮血淋漓了,語調拔高了一點,“你不覺得疼麽?”

姜俞生沈默了一會兒,才慢慢地搖搖頭。

“姜俞生,你——”霍征還想開口再說什麽,這時門鈴響了。

是醫生來了,霍征立刻上前簡要和他闡述了事件經過。醫生聽完之後也震驚了——誰都沒想到姜俞生會對自己下這麽狠的手。

那傷口在右側額角,大概五厘米,一直斜向延伸至發際線邊緣。醫生一邊清理血痂一邊說:“不算太深,沒有傷到骨膜和肌肉層,但表皮全層裂開了,邊緣不太整齊——是玻璃劃的?”

霍征攥緊了拳頭,嗯了一聲。

醫生繼續說:“得縫針。六到七針,我會仔細些,但我不能保證完全不留疤痕。”

霍征心裏一緊,下意識地看向姜俞生。他安安靜靜地坐在沙發上任由醫生擺弄,臉色因為失血而有些蒼白,但除此之外平靜如常。

得知要縫針、甚至留疤,沒能在他心裏留下一絲波瀾。

他看上去一點也不在意,甚至在縫針的時候眉頭也沒皺一下,霍征坐在他旁邊握住他的手,姜俞生也只是回握了一下,輕輕地說:“我沒事。”

霍征看著醫生在姜俞生的額角穿針引線,那傷口算不上深,也已經不再流血,但它絕不應該出現在姜俞生原本光潔白皙的額頭上。

霍征在戰場上見慣了太多比這血腥得多的傷口,但沒有哪一個能讓他感到這般心如刀絞。他握著姜俞生手的力道無意識地加重了,心頭又湧出無邊後怕——

如果不是他沖上去攔了一下,以姜俞生當時的動作來看,那玻璃碎片要是完完全全在臉上劃下去,絕對不止額角這五厘米的傷口這麽簡單了。

姜俞生在對自己下手的時候,是真的沒想留任何餘地的。

醫生動作很快,縫合過後蓋上敷料、用醫用膠帶固定好,又和霍征囑咐了幾句註意事項,就起身離開了。

霍征送走大夫,回到客廳的時候,姜俞生仍然安靜地坐在那兒。

他頭上綁著白色敷料,唇色因為失血而更顯蒼白,目光沒什麽焦點的落在瓷磚上的一點,整個人都仿佛游離在世界之外。

心疼和憐惜快要將霍征淹沒了,他三兩步走上前把姜俞生抱在懷裏,聲音很啞:“疼麽?”

姜俞生搖搖頭,聲音因為埋在他胸口而顯得悶悶的:“我沒事。”

霍征放開他一點,摸上他側臉的手指有些顫抖:“……你怎麽這麽傻。”

他完全沒預料到會發生這樣的事。如果早知道姜俞生會被刺激到以這樣慘烈的方式劃清關系,他寧願一輩子背負罵名也不會讓姜俞生再和姜道遠見一面。

可現在……可現在……

他護在心坎上不願意讓其受到分毫傷害的人……竟被逼到了這種魚死網破、玉石俱焚的地步上。

霍征看向他目光裏的痛苦太過明顯,姜俞生抓住霍征的手,用冰涼的臉頰蹭了一下,然後安慰道:“我沒事,真的……我不在乎,你知道的。我只覺得……解脫。”

姜俞生的話不是寬慰,而是他真的不在乎。

姜俞生早就不在乎這些了,名聲也好,金錢也好,外貌也好。

都是差點死過一次的人了,這些外在的事物於他而言,真的算不得什麽。

更何況,他這張萬裏無一的臉,曾經為他帶來了太多的凝視和苦難。他靠這張臉得到了一切,其中好的事情少的可憐,壞的傷害反而層出不窮。現在他要和這一切通通說再見,實在稱不上有什麽留念的。

他不覺得痛,更不覺得可惜。

這額角的疤於他而言,不是漂亮花瓶上的醜陋裂痕,而是打破鎖鏈的證明。

他不在乎自己是否還是那個完美無瑕的姜俞生——他在乎的只有和霍征的餘生。

姜道遠就是出於他的商業價值才不肯放他走,甚至牽連到霍征身上。姜俞生無法忍受看著霍征繼續背負這不屬於他的罵名,所以他要徹底絕了姜道遠的念想。

這自毀的傷疤會終結他的職業生涯,但卻會讓他獲得他夢寐以求的自由。

他要徹底和過去說再見了。

其實,姜俞生在內心深處甚至覺得劃得太淺了,還擔心達不到效果。但他不敢說出口,因為怕霍征會生氣。

——霍征確實生氣。

氣姜道遠,氣外界那些聲音,也氣自己。

但已經發生的事情他無力改變,於是只能更緊地抱住姜俞生。

“……以後不許再傷害你自己了。”

“……嗯。”姜俞生的手臂輕輕搭在霍征的後背上,“對不起。”

“……我們可以一起商量,計劃,解決。我會幫你,我永遠都站在你這邊。你不要用這樣的方式……我會心疼。只要我們在一起,就會有解決辦法的,知道了嗎?”

“嗯。”

“你向我保證你不會再傷害自己。”

“……我保證。”

霍征皺眉看著他,總覺得這承諾有些太輕易了。於是姜俞生更加認真真誠地看著他的眼睛重覆了一遍:

“我保證不會再傷害我自己。真的。”

霍征長出了口氣,決定暫時放過姜俞生。他正想扶姜俞生去臥室躺一會兒,卻聽姜俞生問道:

“我們後面怎麽辦?”

談崩了,但想必那邊已經完全看清了姜俞生不顧一切的決心,可能也是好事。公司和姜父會有什麽動作還不得知,但目前來看最壞的結果也就是再拖上幾個月,靠打官司來結束。

於是霍征說:“你不用擔心了。我去解決。”

沈默了半晌,姜俞生又開口:“你能幫我個忙嗎?”

“你說。”

“……我想錄個視頻。”

“視頻?”

“嗯。發到網上。這一切因我而起,就由我來解釋清楚吧。”

“……”霍征沈默了幾秒,“你不用為了我……”

他可以猜到姜俞生為什麽要這樣做。外界的誹謗他向來是不放在心上的,出道這麽多年有什麽離譜的黑料他都沒有親自下場解釋過。

他可以無視落在自己身上的流言蜚語、無端謾罵,但當這些傷害轉向了霍征和他的家人,姜俞生沒辦法視而不見。

所以哪怕他不願意向公眾吐露太多個人隱私,不願將自己過去的傷口撕開呈現給鏡頭看,他仍然願意為了他愛的人做這一切。

姜俞生握住了霍征的手,“我做這些不只是是為了你。”

“……是為了我們。”他輕聲說。

霍征仍然擔心他面向鏡頭闡述過去的一切會讓他感到不適,但姜俞生很堅持。

“我想這樣做。”姜俞生說。

最後霍征嘆了口氣,大手撫摸上姜俞生蒼白沒有血色的臉頰,妥協道:“你先躺一會兒,休息一下,不著急,明天再說。”

“我不累。”姜俞生搖搖頭。“現在開始吧,我已經準備好了。”

“……”霍征看著他,“你臉色很不好。用不用化妝掩蓋一下?”

“不。”姜俞生答得很快,“我這輩子戴的面具已經夠多了,最後一次出現在鏡頭前,我想只做我自己。”

過去,姜俞生被父親推著,被公司束縛著,日覆一日戴著形形色色的面具表演成大明星姜俞生,那些面對鏡頭說出的話沒有一句出自他的真心,那些攝像機拍下的虛影沒有一分是他的本我。

最後的謝幕,他不想再偽裝、遮掩任何東西了。

他只是姜俞生。沒有大明星的標簽,不需要精致妝造的加持,拋開一切光環,只是一個簡簡單單的普通人。

錄制視頻的準備工作很快。霍征為他收拾出一片拍攝空間,架好手機,問:“現在開始?”

姜俞生點了點頭。

於是霍征按下了紅色的錄制鍵。

沙發上的人深呼吸了一口氣,人看著有些虛弱,琥珀色的眸子卻很有神。他說:

“大家好,我是姜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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