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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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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處

兵荒馬亂的一天過去,快半夜十一點的時候,霍征才在搶救室門前的金屬椅上坐下。

他頭向後倚靠在冰冷的瓷磚上,腦海裏回想著醫生和他說的話。剛剛大夫和他說,經過全力搶救,母親現在暫時脫離危險了。但沈筠的呼吸肌群本身就有進行性損傷,這次應激事件——不管是情緒波動還是缺氧——對她仍然造成了很大的損傷。接下來的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時要持續觀察,看她能不能恢覆自主呼吸的能力。

霍征閉上了眼睛,長呼了一口氣,知道現在他所有能做的都做了,接下來就靠母親自己了。

他動了動僵硬的胳膊,拿出手機準備和姜俞生暫時報個平安。今天他不得已把姜俞生留在家裏,因為他出現在公眾場合可能會引發更大的騷亂——但他不確定那些記者媒體有沒有做什麽出格的事,以及姜俞生現在的狀態怎麽樣。

解鎖手機屏幕,他看見了三個姜俞生的未接來電,時間是兩個小時以前。

霍征心下一緊,立刻回撥了過去,然而漫長的忙音過後,那頭沒有任何回應。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立刻又撥了第二個回去——還是沒人接聽。

這一瞬間霍征好像又回到了十幾天前在醫院等待姜俞生回覆的時候,場景甚至都是類似的——母親仍在監護室內;他還是守在冰冷的長廊裏;姜俞生遠在視線之外,而他聯系不上他。

直覺讓霍征站起了身,匆忙囑托了一下霍榮有什麽事及時和他說,轉身就離開了醫院走廊往樓下跑。

上次他離開姜俞生身邊發生的事仍然讓他感到後怕,而這次,這次——

霍征不再猶豫,甩上出租車的車門,快速報上了自己家的地址。

他趕回樓下的時候就覺得不對。

家裏沒有亮燈,沒有任何光透出來。

當時看著姜俞生暈倒在酒店的記憶呼嘯著湧上他的腦海,霍征喉嚨一緊,用最快地速度跑到家門口,推開門——

“姜俞生!”

他大喊,可房間裏一片黑暗,客廳裏空無一人。霍征又快速查看了臥室、洗手間,沒有,姜俞生不在這。

他走了?他怎麽會走了?他一個人又能去哪裏?

霍征整顆心都被提起來了,再次撥通了姜俞生的手機號——

沒想到的是,鈴聲在茶幾處響起了。

霍征快速走過去撿起姜俞生的手機,發現右上角的屏幕已經出現了蛛網般的裂痕,顯然是被摔過。解鎖後,最後的界面停留在霍征的聯系人信息。

怎麽回事——霍征的額角突突直跳,姜俞生為什麽在給自己打了三個電話之後就消失了?他到底去了哪——他甚至連手機都沒拿!

滑動手機屏幕,霍征發現了在給自己打電話之前,姜俞生接到了一個陌生號碼的來電。

霍征心裏發冷,點開那個號碼,回撥了過去。

響了兩聲,然後傳來了熟悉無比又讓他憎惡無比的聲音:

是姜道遠。

他在問:“俞生,想通了?”

霍征渾身的血液瞬間上湧,他死死咬住牙關,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像刀子,恨不得把電話對面的人狠狠釘穿:“姜道遠......!你——你到底把姜俞生弄到哪裏去了?!”

電話那頭似乎停頓了一下,然後是疑惑的語調:“你是那個保鏢?”

“別廢話!”霍征渾身肌肉繃緊,拳頭握得咯吱響 ,“姜俞生在哪?!”

“什麽意思?你拿著他的手機,你問我他在哪?”

“你沒有把他帶走?!”

“怎麽,”姜道遠嗤笑了一聲,“他是我兒子,我還需要闖上門把他綁回來嗎?他想通了自然就會回來的,我不過就是給他打了個電話——”

電話。霍征心裏咯噔一聲。

“你說了什麽?”霍征周身氣壓驟降,“姜道遠,你和他說了什麽!”

姜道遠慢條斯理地吐出口氣,然後道:“霍征,你還是先操心好你自己家裏的事兒吧,你媽的事,我可以考慮給你些補償......”

“誰他媽用你的補償?”霍征再也壓抑不住暴怒的情緒,剛要逼問姜俞生的去向,卻瞬間從姜道遠的話裏推斷出了可能的真相——“姜道遠,你到底和他說了什麽?”

“......”

霍征的心臟快要跳出胸腔,一個可能的答案躍出嘴邊,“你是不是和他說我媽死了?!”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下,“難道不是嗎?”

霍征的眼神瞬間變了,一股火從胸口頂到喉嚨口,灼燒得他根本無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只想順著電話線把對面的人活生生掐死。

“你......”霍征手臂上的青筋一條條鼓起來,面色鐵青宛如地獄修羅,“姜道遠,你個人渣......你怎麽能、你怎麽敢和他說這種話!你他媽是不是要把他徹底逼死才滿意!”

“姓霍的,你——”

霍征近乎在咆哮:“你知不知道他有抑郁癥?你知不知道他根本接受不了這些刺激!你打電話告訴他這些,有沒有想過他會怎麽樣!你他媽在逼他去死!”

霍征整個人氣的都在發抖,太陽穴上的血管突突直跳,在這一瞬間,他體內一直死死壓抑的毀滅和殺戮欲望幾乎達到了頂峰。

姜俞生......姜俞生這個從小到大沒有接受過一點愛的人,這個硬生生捱過二十餘載日夜淩遲的人,抑郁的大手無時無刻不在將他往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深淵裏拖拽,他承受著□□的痛苦和心裏的折磨,他知道活著很痛苦很艱難,他遭受的這些事早就夠普通人死個十次八次了,但他沒有放棄過!

他知道自己生病了,不敢看醫生就給自己診斷,一把把的藥吃進去——他明明,他明明在心裏,是想活下去的!

他想活,他一次次勸自己再堅持一下,勸自己再給這個世界一點點機會......

這個人、這個人承受了太多人一輩子都無法想象的苦難,被忽視、被辱罵、被憎恨、被折磨、被霸淩,卻仍然......仍然在掙紮著求生!

可他在拼命自救的時候,姜道遠又在做什麽?!

他在一次次地把姜俞生往絕路上逼!

姜俞生......他走了......他會......做什麽?

暴怒的情緒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無與倫比的恐慌。

......姜俞生......!

霍征的瞳孔幾乎收縮成針,徹骨的寒氣從腳後跟寸寸蔓延至頭頂。他不再理會電話那邊姜道遠的質問,掛斷電話之前一字一頓地從喉嚨裏擠出來一句話:

“......姜道遠。”霍征的牙齒咬得咯吱作響,“你最好祈禱姜俞生別有什麽事。否則我會親手擰斷你的脖子。”

電話掛斷了,霍征在玄關抓過車鑰匙,沒有任何停留地直接跑到地下停車場,發動汽車。

腳已經踩到油門上了,霍征才意識到他根本不知道該去哪裏找他。

該死!霍征狠狠錘了一下方向盤,喉嚨裏溢出一聲近乎野獸的咆哮——姜俞生,姜俞生他會去哪兒?

姜俞生......他......他還能去哪......?

電光火石間,他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

......南華山。

他想起了他曾和姜俞生說過,等有時間可以去山頂看星星。

他想起了姜俞生也曾和他說過,站在那個山頂的時候,他有想過如果從這個懸崖邊跳下去,會不會也變成天上的一顆星星。

霍征的面頰肌肉繃的死緊,不再猶豫,一腳踩下了油門!

車窗外的景象被拉成絲線,霍征緊咬牙關,視線死死盯著正前方。

快點。再快點!

姜俞生......

姜俞生......你......

霍征近乎目眥欲裂。

你等著我......

你不許......

你敢......你他媽要是敢......

*

另一邊,南華山。

在模糊的夜色裏,借著朦朧的月光,可以隱約看到一個消瘦的身影正踉踉蹌蹌地一步步往山頂上爬。

這是一條未經開發的野路,直通南華山山頂——全京城最高的地方。

姜俞生正一點點向上爬。

他沒有攜帶任何登山的專業設備,沒有手電筒,也沒穿徒步專用的鞋,更糟糕的是他幾乎看不清什麽東西了——濃重的夜色是一部分原因,但更主要的原因是他瀕臨崩潰的精神狀態已經嚴重影響了他的視覺。

路上的碎石和沙子混在一起,姜俞生幾乎是走一步滑半步。他的雙腿都在顫,其中左腿膝蓋更是因為晚上在茶幾上磕碰的那一下腫了起來。每走一步,他的每一寸骨頭都在發出尖銳的抗議。

剛開始爬的時候,姜俞生還能隱約感覺到疼痛。但山上的風很大,把他的體溫一點點帶走,漸漸的也沒什麽知覺了。

他幾乎是憑借著意志力在向上爬。

經過一個陡峭的山坡時,他的左腿突然軟了一下,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側面倒去,他下意識地用手撐了一下,卻正好撞上了一塊凸起的巖石。

一股尖銳的、撕裂般的疼痛炸開,將他近乎麻木的知覺喚回了一點。

姜俞生俯在地面上喘息了幾口氣,然後用沒受傷的手撐起自己,盯著汨汨湧出鮮血的手掌看了一會兒。

好像是挺深的傷口。

但還需要處理嗎......?

混沌的腦子艱難地轉了一圈,姜俞生覺得應該不至於在爬到山頂前失血昏厥,就決定繼續向上爬。

畢竟在此刻,其餘的事情都不重要了。

他腦海裏只有一個念頭——

向上。向上。

血液和體力的流失讓他走不快,爬一段就要停一下歇一會兒,但他在一點點接近終點。

終於抵達山頂的時候,姜俞生已經完全站不住了。他跌坐在地上喘息休息了快五分鐘,才有一點點力氣能夠爬起來。

然後,他拖著自己,爬到了懸崖邊那塊最大的石頭上,又撐著一條傷腿站了起來。

他終於停了下來。

姜俞生站在那裏,靜靜地擡頭看向黑藍色的夜空,狂風將他的衣擺吹的獵獵作響。

遠離了市區的霓虹燈光,在這個山頂,星星又變得觸手可及了。

好漂亮啊。他想。

姜俞生淡淡微笑了一下,想,他還是挺幸運的。他慶幸今夜天氣還不錯,狂風吹散了雲彩,讓那些他太久未曾見過的耀眼星辰再次對他展露了真容。

挺幸運的。

起碼,他此生許下的最後一個願望——再來看一次星空——能夠實現了。

他上一個願望還是——

......算了吧。願望就是願望,不可能都會實現的。他想。

姜俞生又垂下眼,俯視深不見底的山崖。

一瞬間,他好像又回到了十七歲那年。那年他也是站在這個相同的位置,想要不要跳下去。

當時他想的是再堅持一下吧。也許會好呢。

可如果能回到過去......姜俞生甚至想推自己一把。

——反正都是同樣的結局,又何苦多承受幾年這非人的折磨?

——反正都是既定的歸處,又為何要做這些無謂的掙紮?

得知沈筠死訊的那一刻,姜俞生就知道,他又回到那個黑箱子裏了。看不清,聽不見,逃不脫,跑不掉。

過去這二十年他一直身處於永恒的地獄之中,霍征遞過來的手讓他誤以為他可以有一絲新生的可能性,可他沒有;這幾日美好溫暖的幻境讓他誤以為他逃出來了,但他沒有。

多愚蠢啊,多天真啊。

他從來沒有逃出來過。他一直被釘死在那早就為他準備好的棺材板裏,等待執行死刑。

溫暖的家不是屬於他的,他無法留在那虛幻的溫暖裏。屬於他的只有這裏,只有這深不見底的懸崖底。七年前他不死心、不信邪地試圖掙脫這扯著他下墜的引力,在無情冷漠的人世間又掙紮了太久,才終於意識到,只有這裏是他的歸處。

如果、如果只是他自己永墜深淵就罷了——

可......可沈筠有什麽錯,可霍征有什麽錯呢?

沈筠這樣好的人,一個深愛孩子的母親,善良溫暖的長輩,何罪之有,至於失去自己的生命?

霍征這樣好的人,他生命中唯一的光、炙熱的火,何罪之有,至於失去自己的母親?

如果不是他......要是他沒有不知好歹地出現在霍征身邊......求他帶自己走......

姜俞生想,他早早就該死的。這樣不至於牽連到無辜的人。

是他......太任性了、太自私了。是他的錯。

他再也不想傷害任何人了。

他本就不應該來到這個世上的。此時此刻,他來終結這個錯誤。

他這生不為人的一輩子,也該走到盡頭了。

......就這樣吧。

山頂的風不知為何不再咆哮了,而是柔和地拂過他的面頰,帶走了他最後的一滴淚水。

來自崖底的黑暗引力勾著他的身體,姜俞生往前邁了一步,閉上了眼睛。

到此為止吧......

就這樣,結束吧——

就在他即將下墜的前一秒,卻聽見了夾雜在風聲之中的、一聲撕心裂肺的怒吼:

“——姜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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