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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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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控

姜俞生身體一顫,怔怔地扭回頭去。

最開始,他以為自己幻聽了。因為此時此刻,以他的精神狀態,聽見什麽都是正常的。

可這聲音和充斥在他腦海中的、尖銳的、惡毒的讓他去死的詛咒都不一樣,這是......霍征的聲音。

他慢慢地眨了幾下眼,在看清眼前人的時候,再次懷疑,這一切是不是都是他的幻覺。

因為他從未見過這般狼狽的霍征。

他們相識的這兩個月,霍征一直都是強大的、可靠的、臨危不亂的,仿佛遇見什麽突發情況都能夠輕而易舉地解決的很好。

可現在的霍征,雙目血紅燒著近乎瘋狂的光,胸口劇烈起伏喘的好像破風箱,頭發上還夾雜著一些碎樹枝,衣服上也破了好幾處,露出來的小臂上全是血痕。

他太狼狽了。

姜俞生不知道的是,他爬了三個小時的這段山路,霍征只用了不到一個小時;他跌倒、體力不支的時候還可以停下來喘息一會兒,可霍征根本不敢停。

霍征一分一秒都不敢停歇。

他甚至走的都不是常規的盤山路,而是一條更陡峭、也更危險的小徑;一片黑暗中霍征也不記得自己被割傷過多少次,他已經顧不得那麽多了,只是一遍遍催促自己快點、再快點,幾乎是拼盡了全部的體能在向上爬。

霍征此時整個人的精神狀態甚至比姜俞生好不了多少——在寂靜的荒山野嶺裏攀爬的過程中,霍征的每一寸神經都繃的死緊,時時刻刻在留意著周遭的聲音,一點點的動靜都會讓他屏住呼吸——

動物穿過草叢窸窸窣窣,他會想姜俞生是不是在那裏。

石頭滾落撞擊地面,他會想,這是不是姜俞生掉下來的聲音。

這一次次的心驚膽戰也快把他逼瘋了,當他終於爬上山頂,看見那個站在懸崖邊、半只腳已經懸空、下一秒就要永墜深淵的單薄人影時,這恐慌的情緒終於到達了頂峰。

霍征的聲音從來沒有這般顫抖過:“姜俞生......你下來,你下來......”

在極端情緒的沖擊下霍征很難控制自己的聲帶肌肉,這讓他的聲音近乎被夜風湮沒了。懸崖邊,姜俞生茫然地看向他,空洞的眼睛沒有任何神采:

“......霍征?”

霍征艱難地吞咽了一下,他試圖讓自己說出來的話更清晰一些,但喉嚨裏仿佛吞了砂石一般,讓他的聲音沙啞無比:“我來了,我在這。姜俞生,聽話。你別站在那......你走過來......”

我來了。

——霍征來了。

這一聲低沈的確認讓姜俞生終於能夠確定眼前的人不是幻覺,但這一認知給他帶來的刺激好像更大了——漆黑夜色下他身體抖動的幅度是那樣的明顯,而他身後就是萬丈深淵。

他以為他已經流幹生命中所有的淚水了,可確定見到霍征的這一刻,眼淚仍然模糊了他的視線。

姜俞生開口,聲音破碎無比:“霍征......對不起......我......我......”

他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他本來已經決定跳下去用自己的生命去贖罪,他沒有想到可以再見霍征一面。

種種情緒幾乎壓垮了他,但他除了一句輕飄飄的對不起,什麽都說不出口。

如果這就是他和霍征的最後一面,如果這就是他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

......他要說些什麽呢?

霍征卻打斷了他,聲音仍然在抖但沈重有力:“姜俞生,我媽沒死。”

姜俞生猛地擡起了頭,嘴唇翕動著,“......什麽......?”

“我媽沒死。姜道遠在騙你。”霍征重覆了一遍,語調堅定。

“不......”姜俞生的頭腦近乎一片空白了,他甚至以為霍征在哄騙他,以為這只是另一個謊言。

“我沒有騙你。我媽仍然在重癥監護室,但她還活著。我保證,我向你保證。你下來,姜俞生......”

霍征一步步走向姜俞生,晚風呼嘯下姜俞生單薄的身體近乎被吹的前後搖晃,霍征看著那起伏的弧度,心幾乎提在嗓子眼裏。

姜俞生的聲音細若游絲:“霍征......”

霍征已經走到了姜俞生身前,他仰頭看著他,然後遞給他一只手:“是真的。我保證。手給我,姜俞生......手給我。”

姜俞生的視線撞向霍征漆黑的眼瞳裏,那雙眼裏的情緒太過覆雜了,有驚恐、有後怕、甚至夾雜了一分懇求——

驟然的變故讓姜俞生腦中思緒激蕩,幾乎無法思考了。

霍征說……他說……可……所以……那……?

姜俞生感覺到一陣頭暈目眩。

也許,也許還沒有不可挽回……

半晌後,姜俞生終於哆哆嗦嗦地擡起手——

但就在此時,他飽受折磨的膝蓋終於不堪重負,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重心的偏移讓他整個人向後倒去!

“不!!”

那一瞬間像被慢放的鏡頭,姜俞生能感受到風從耳邊穿過的聲音,能看見霍征驟然變得極度恐慌的神色,但下一秒這些都消失了,只剩下下墜的失重感——

然後他的手腕被一雙滾燙的大手拉住了。

霍征近乎是不要命一般撲了過來,小臂刮蹭到巖石的尖角瞬間就豁出了十幾厘米的血口子,但他沒有放松一點手臂的力氣。

意外在轉瞬之間發生,夜風呼嘯下,姜俞生整個人懸在空中,和這人世間唯一的連接點就是霍征的手。

時間好像都靜止了。

姜俞生能感覺到霍征溫熱的血順著傷口流進他的袖口,能看見他的手臂青筋暴起、止不住的抖,能聽見他的腳尖和地面摩擦的聲音。

霍征的半個身體已經被他拖出懸崖邊緣了。

霍征他......他也到極限了......

姜俞生悲傷地看著霍征面部緊繃的肌肉、咬緊的牙關,動了下手腕。

霍征見狀立刻從喉嚨裏擠出幾個沙啞的字節:“姜俞生——你——你他媽敢松手試試看——”

“霍征……”姜俞生的聲音從下面飄上來,輕得像一縷煙。

“別說話。抓緊我!”霍征緊咬牙關,攥緊了那仍然在不斷下滑的細瘦手腕,然後拼盡渾身力氣、爆發最後的體能、低吼一聲把姜俞生拽了上來!

一聲沈重的□□碰撞聲後,兩人翻滾著跌落在懸崖邊的空地上。

風聲停了。

一片寂靜的黑夜裏,只能聽得見霍征的喘息聲。

“呼......呼......”

腎上腺素的作用仍未消退,霍征喘著粗氣、整個人都在生理性發抖,無邊的後怕讓他的心臟跳動如擂鼓,他扭過頭看向姜俞生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近乎是猙獰的——他已經無法控制自己的表情了。

此時的兩人都狼狽極了。姜俞生被摔的渾身的骨頭都快散架了,正哆哆嗦嗦地試圖用沒受傷的那只手掌撐起自己;霍征半條手臂都被鮮血浸紅了——那被石頭劃傷的傷口因為肌肉的爆發性力量進一步撕裂了,血肉幾乎是翻出來的,可他根本無暇理會。

他只看得見姜俞生這個人。只看得見這個差一點就要從他眼前徹底消失的人。

跌坐在地的姜俞生頭腦仍在嗡嗡作響,就感覺一片人形陰影籠罩了自己,下一秒,一股強橫無比的力量不由分說地把他拽了起來——

他的雙腿根本沒有任何力氣,所以幾乎是跌向了霍征的胸膛。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不到十公分,姜俞生發黑的視線下,只能看到一雙血紅如同野獸般的眸子。

“姜俞生——”霍征一字一頓,幾乎咬牙切齒般喊他的名字。

“姜俞生,你——你是不是非要我把你鎖在身邊,嗯?我早就應該、早就應該把你綁起來,永永遠遠綁在我身邊!”

“我就離開了幾個小時,就幾個小時!你,你怎麽能——你怎麽敢!”

霍征一口氣快要提不上來,憤怒、恐懼、後怕多種情緒混合起來劇烈沖刷著他全身的血管,讓他近似理智全無。

姜俞生的嘴唇在顫抖,看上去像是被他這近乎癲狂的模樣嚇到了。

可霍征管不了那麽多了。

他受不了了,他忍不住了。他心裏原有的那些克制、理智和清明,在見到姜俞生站在懸崖邊、下一刻就要掉下去的那一瞬間,就已經統統消失了——

霍征染血的大手一把扣住姜俞生的後腦,然後近乎兇狠地吻了上去!

“——唔!”

姜俞生整個人都僵住了。

痛覺消失了,風聲消失了,他全部的意識都被迫集中在這個突如其來的、強迫的吻上。

霍征吻的太用力了,他幾乎在以要將他吞吃入腹的力道啃咬著他的雙唇,蠻橫地攫取他口腔中全部的呼吸。空氣被全部奪走,缺氧讓姜俞生眼前陣陣發黑,全身像沒有骨頭一般,只能靠霍征兩條手臂支撐著勉強站立。

姜俞生發出窒息般的抽氣聲,可霍征好像完全忽視了;此刻的親吻並不是親密戀人之間的繾綣廝磨,而是身體的本能,是恐懼的宣洩、憤怒的轉移、和一種最直接最原始的確認。

霍征需要確認姜俞生還活著。

他需要確認,姜俞生還在喘息,還是完整的,還在自己身邊。

霍征向來是個沈穩可靠的人,很少有什麽事情能超出他的控制,但此時此刻,他已經被姜俞生逼到了失控的邊緣。上一次他離開了三天,姜俞生就中毒瀕死;這一次他只離開了幾個小時,姜俞生就要跳崖自殺。

如果他沒有猜到姜俞生在這......如果他晚來一秒......如果他沒能抓住他......

霍征根本不敢想。

他的理智近乎崩塌了,所有的恐懼、後怕、憤怒、占有欲、和再也壓抑不住的愛意,統統在這個生死關頭爆發了。

他們之間原有的薄薄的那一層工作關系,在這個荒山野嶺的懸崖邊,在剛剛經歷過生死關頭的時機後,被徹底瓦解了。

霍征忍不了了。

他本來是想對姜俞生耐心一些的,因為他知道姜俞生值得這個世界上所有的溫柔以待;他本來是想等這些紛紛擾擾的事務統統解決之後再坦白自己的心意,因為他知道姜俞生深處的心防還沒有完全打開。

可——可姜俞生這個——這個天底下最大的傻瓜——

他竟然真的決定去死!

霍征終於放開了姜俞生的嘴唇,視線卻不肯從他臉上移開分毫:“姜俞生,你——”霍征下顎鼓起,牙齒都快被他自己咬碎了,“為什麽,為什麽姜道遠說什麽你就信什麽?為什麽不等我回來,為什麽就這麽傻!你跳下去,你解脫了,你有沒有想過我會怎麽樣!”

姜俞生驟然重獲自由,正大口大口呼吸著久違的氧氣,手指無力地揪住霍征的衣領,只能費力的喘息,完全說不出來任何話。

“——姜俞生,姜道遠什麽德行你最清楚不過,他說的話你一個字都不能信!你為什麽——你哪怕來找我呢?你再不濟——”霍征額角突突直跳,剛要一股腦吼出剩餘的話,卻發現姜俞生在流眼淚。

姜俞生的嘴唇張著,仍然在小口喘氣;而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則是濕潤又破碎地看著他,睫毛上都掛著幾顆晶瑩的淚珠。

姜俞生這個人,哪怕在流淚的時候,也是這樣安靜的。

他什麽也沒說,什麽也沒爭辯,就這樣看著霍征,止不住的眼淚湧上眼眶,又被擠出眼角,然後匯成一條小河。

他看上去是那麽難過。

霍征未說出口的話戛然而止,瞬間所有的憤怒、惱火統統消散了,只剩下讓他靈魂撕裂一般的心疼。

他一把將姜俞生摟進懷裏,閉上了眼睛,語調低下去:“好了......好了.......你別哭,別哭......”

霍征很快感覺到自己的肩膀都被打濕了,懷裏的身體還在發顫,他抱的更緊了一些:“別哭了......姜俞生,你真是......我該拿你怎麽辦,你告訴我,我該拿你怎麽辦?”

霍征很少有手足無措的時候。可這一刻,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了。

他愛他愛到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兇他做什麽呢?明明愛他都來不及......

霍征罕見的、後悔的情緒統統用在姜俞生身上了:“我的錯,我不該兇你,你別哭,姜俞生。你別哭了......”

姜俞生在他懷裏微弱地搖了搖頭,然後擠出一聲沙啞的:“對不起......”

他知道霍征在生他的氣。

可......當時的他,已經沒有任何的勇氣了。

第三通電話撥過去,霍征沒有接,姜俞生的世界就已經近乎崩塌了。

姜俞生是個很能忍耐的人——他可以忍受上天的不公,可以忍受外界帶給他的傷害、壓迫或拋棄,但他唯一受不住的,就是霍征的憎恨。

他受不住。

他無法接受這個他生命中唯一一個對他施與善意的人,無法接受這個他隱秘地在乎著、愛慕著的人,會和其他人一樣憎恨他。

他害怕親眼看到霍征甩開他的手,害怕親耳聽到那個讓他恐懼的答案。

他恐懼親自求證,甚於恐懼死亡。

那一刻他就做了自己的判官,決定邁上這早早為他準備好的刑場。

霍征有足夠的理由生他的氣,可他卻聽見霍征在說:

“別再對我說對不起了,姜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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