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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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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我走

姜俞生語調平靜地講述完了他的前半生,全程的情緒都沒有什麽起伏。

說完後他停頓了一會兒。

“所以,霍征,”姜俞生的視線轉向霍征完全僵住的臉,輕聲道:“你知道了……這就是我的人生。”

霍征眼眶幹澀地看著躺在病床上、淺淺微笑的人。

太多事情突然有了答案。

一直缺損的拼圖碎片被找到了,嚴絲合縫地拼湊出姜俞生被苦難填滿的前半生。

那些對黑暗的極端恐懼、對陌生飲品的下意識排斥、陰雨天就會發作的病痛、始終缺席的家人和朋友……都有了答案。

霍征突然想起來了姜俞生第一次聽見他和母親弟弟打電話時,臉上流露出的神情。

那時候姜俞生淡淡地說了句,你們感情真好。

那一瞬間,他又想起了什麽呢。

霍征之前或多或少猜測過、推斷過姜俞生有個不幸的童年,但他完全沒有想到,竟然會是這樣……的故事。

姜俞生人生的悲劇在胚胎時期就寫好了劇本。他不是一個被父母期待的生命,降臨在這個世界上的全部意義就是救哥哥的命。可是哥哥死了,在他出生的那一刻,他的身上就被迫背上了一層遲到的罪行。

霍征不知道那樣一個虛弱又得不到一絲關愛的嬰兒是怎樣平安長到五歲的。這樣小的年紀,本來應該肆無忌憚地在父母懷裏撒嬌、理所應當地索取親人全部的愛,可姜俞生只是想湊近母親身邊一點,然後母親就瘋了。

父親說不應該生下他,對他棄之不顧,直到收到導演的邀請,才終於正視這個從未放在心上的小兒子的商業價值。給他起的新名字,對姜俞生而言不是新生,而是束縛他一生的枷鎖。

姜俞生七歲就被投入了娛樂圈這個黑暗的漩渦,早早地就見證了太多本不應該屬於一個孩子的人情冷暖。他聽話的完成每一項工作,賺的每一筆錢都轉給了父親,只當是幼小的他在為過去犯下的“錯”而贖罪。

直到十四歲那年的冬天,他被扔到了葉宏城的床上。一杯插好吸管的飲料,一個失去意識的夜晚,一個鎖起來的箱子,一個等待被拆開的禮物。從那扇窗跳下去的時候,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求死,還是求生。

之後被雪藏、被封殺,轉到寄宿制學校後被孤立、被欺淩——姜俞生卻覺得這樣“平淡”的校園生活於他而言,已經很好了。因為他經歷過更糟的,所以對這些不痛不癢的小打小鬧已經無動於衷了。

那三年的高中生涯對他而言幾乎像是偷來的時光。父親對他不管不顧,所以他有想過畢業後去學自己喜歡的專業,是不是可以擁有不一樣的人生。在懸崖邊觀望崖底的時候,也許就是這股念頭讓姜俞生沒有跳下去——再試試吧,也許會好呢?

於是當時的姜俞生收回了視線,轉而擡頭看著星空,想,那就再堅持一下吧。

可就是那個瞬間,他被拍下了照片。自此命運的齒輪又開始轉動,溫順弱小的食草動物又被投入了娛樂圈這野獸的血盆大口之中。

這充斥著血與淚、苦與痛、黑暗與掙紮的樁樁件件,把姜俞生一點點打碎、碾壓成現在這樣支離破碎又鮮血淋漓的樣子。

他沒有家。華庭裏奢華現代的公寓不是他的家,只是他的居所。家這個詞匯,不論是客觀的物體形態還是其背後蘊含的情感羈絆,從姜俞生從出生起就沒有體會過。

他不能索求。兒時的他只是想要個擁抱,母親就瘋了;成年的他想與星空為伴,卻被推向了深淵。

他不能訴說。完好精致的表象讓人看不到他心裏的傷疤,哪怕他費力地找到了那根紮進指尖和胸口的刺,外人也只會說一句,沒流血,沒傷口,沒事的。

他不能拒絕。哥哥的性命、母親的失智,雙重罪行壓在他身上,成為了父親束縛他最有力的鎖鏈,讓他活得像個傀儡。

總有人說姜俞生好幸運,說他是個被命運眷顧的人。幼時就被導演發現,走進大眾視野;成年時又因為一張照片一炮而紅,各種資源接到手軟。

幸運嗎?姜俞生總是淺淺地笑。

他這從來沒有選擇、身不由己、生不為人的一生……算得上幸運嗎。

生下來是哥哥的藥方,長大了一點變成上位者的玩物,成年後又淪為父親和公司輪番控制的賺錢機器。

從來沒有一刻,他能作為一個人而活。

霍征自認已經見識過這世上的太多苦難、經歷過太多血海深淵。他曾見過異國的母親在安全區嚎哭著抱緊女兒冰涼的身體,曾見過失去半邊身體的年邁老者掙紮著爬出廢墟,氣若游絲地懇求他們救救他。

他以為他已經免疫了。

可聽著姜俞生用平靜的語調闡述他多舛的前半生,霍征卻覺得自己的心疼的快要裂開了。

他閉上眼睛,大腦控制不住地幻想出各個年齡階段的、各種模樣的姜俞生。他看見草地上穿著不合身衛衣獨自撿松塔的小朋友,他看見寒冷的冬日裏拖著斷腿嘶啞著喊救命的少年,他看見南華山的懸崖旁衣擺被吹得獵獵作響的背影。

各種各樣的、痛苦掙紮的、孤獨無助的姜俞生。

霍征握緊了拳,睜開眼看向躺著病床上的人。

姜俞生正靜靜地看向窗外,眼神卻沒有焦點。

他整個人都被白色覆蓋了,臉色是蒼白的,病號服是潔白的,靈魂也是空白的。他虛弱安靜地躺在床上,燈光灑在他的側臉照亮了他空靈的琥珀色眼珠,旁人看來,就像個跌落人間的美麗精靈。

可霍征看得見,看得見他隱藏在體表之下千瘡百孔的內裏,看得見那時刻把他往地獄裏拖拽的黑暗大手,看得見那牢牢束縛在他脖子上的沈重鎖鏈。

他還在微弱的喘氣,但他就快不能呼吸了。

姜俞生,這個前半生一直深陷泥潭之中的人,家人、公司、權貴如同水鬼一般拽著他的腳踝,他馬上就要沈入潭底了。

霍征開口,聲音是他自己都未意識到的沙啞:“姜俞生。”

姜俞生的睫毛顫抖了一下。

“你覺得你自己有罪,是嗎?你任勞任怨幹你根本就不喜歡的工作,放棄全部的自由,甚至任由你父親要挾你做你厭惡至極、恐懼至極的事,都是因為你覺得你身上背著兩條人命,是嗎?”

姜俞生閉上了眼睛。

“姜俞生,你看著我。”霍征拽了姜俞生一把,強迫他看著自己。

“你告訴我,你到底有什麽罪?是你讓你哥哥生病的嗎?是你自己想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嗎?是你能決定什麽時候出生的嗎?”霍征重重地吞咽了一下,幾乎吼出來後半句話:“你的父親母親生你卻不養你,到底誰他媽的才是罪人?!”

“霍征……”姜俞生嘴唇顫抖著,似乎想說些什麽,卻很快被霍征接下來的話打斷了:

“還有你媽媽的事。我先不論她有沒有資格做你的母親,我就只說當年的這件事——你以為她是突然崩潰的嗎?你穿件衣服,就能刺激到她讓她瘋了?不,那是長期的精神壓力,是喪子之痛和丈夫的冷落常年堆疊的後果,而這些,全部的這些,都和你沒有關系!”

霍征強壓住胸口的怒火,幾乎咬牙切齒:“你父親倒是會逃避罪責,把他所有的過錯統統推到一個無辜的孩子身上。而你,無知的你,單純的你,就這麽傻乎乎地相信了他這麽多年!”

姜俞生的瞳孔在震動,他從喉嚨裏擠出來幾個字:“可我……”

“以你母親當時的精神狀態,已經早就處於瘋癲的邊緣了。”霍征聲音很冷,“所以,姜俞生,你告訴我,你到底有什麽罪。”

“霍征……”

“姜俞生,別再背上從來不屬於你的枷鎖了。這些都不是你的罪。”

霍征的聲音很沈、很清晰,他看著姜俞生,一字一頓地說:

“你沒有錯。”

“——一個五歲的孩子想要母親的愛,他有什麽錯?”

話音落下的瞬間,有淚水順著姜俞生的眼角滑下來。

從來沒有人和他說過這些話。

極少有人知道姜俞生家裏的這些舊事,他沒人可以訴說,自然也就沒人可以站在他的立場上為他說一句話。

姜道遠更不會說這些。相反,他只會把這些不屬於姜俞生的罪行一遍遍烙印在他身上,反反覆覆地進行精神控制,讓他時刻銘記自己的戴罪之身,並用整個餘生為他贖罪。

可……他又有什麽罪呢。

哥哥是他殺死的嗎。母親的壓力是他造成的嗎。

一個從未體會過父母關愛的孩子,只是想在噩夢過後索取一個最簡單不過的擁抱,他何罪之有、至於被苛待至今?

如果這罪名從根本上就不成立,那他這麽些年承受的這些痛苦又是因何而起?

姜俞生好像突然被抽走全部力氣了,淚水洶湧而出。

他其實已經很久沒有流過眼淚了。捱過病痛的時候沒有,遭到謾罵的時候沒有,受到委屈的時候沒有。

姜俞生早就學會了將這些沒用的情緒咽在肚子裏,因為他知道淚水從來都不是他的武器,不會有人因為他多落一滴淚就減少一些對他的索求。

這麽些年,他戴著不同角色的面具表演哭泣,但已經太久太久,沒有一滴淚,是為他本人,為他姜俞生而流了。

壓抑的淚水像開了閘,姜俞生根本無法讓它停下來,只能控制著自己不要發出聲音。

霍征看著安靜流眼淚的人,心裏也跟著疼痛無比。他擡手用指腹拭去姜俞生的淚水,聲音放輕了一點:

“姜俞生。”

“……過去你說你沒有選擇,因為你把自己視為罪人,你以為你要贖罪。”

“但你現在知道不是這樣的。”

“你沒有錯,你沒有犯過任何錯,你沒有傷害任何人。”

“你有選擇的,姜俞生。你的選擇權在你自己手裏。”

霍征停頓了一下。

“那天晚上,你問過我,願不願意以私人的名義留在你身邊。”

“我的答案沒有變過。”

霍征定定地看著姜俞生那雙破碎又濕潤的眼睛,沈聲道:

“……以及我的提議,也沒有變。”

“我的提議仍然有效,姜俞生。”

姜俞生的眼睛睜大了。

……提議?

霍征在說……?

然後他聽到了霍征堅定有力的聲音:

“只要你開口,我就帶你走。”

——只要你開口。

——只要你願意。

——我就帶你走。

房間裏剎時陷入一片寂靜。

姜俞生的瞳孔在震,嘴唇在抖。

一瞬間,好像世間所有的紛紛擾擾都褪去了。醫院消毒水的氣味散了,冰冷潔白的天花板遠去了,儀器規律的滴滴聲消失了。

姜俞生只能看得見霍征。

過了不知道多久,才有細若游絲的聲音從他發顫的牙關中擠出來。

姜俞生在說:

“……帶我走……”

淚水早就模糊了他的視線,但他執拗地盯住霍征的輪廓,然後抓住了那雙溫暖、幹燥的大手,好像握住了最後一塊浮木。

“……霍征,帶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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