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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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墜落

姜俞生本名確實不叫這個名字——事實上,在他剛出生的時候,他連個名字都沒有。

他不是在父母的期待中降生的。

或者說,他的父母也曾期待過他的降生——但這種期待和大多數父母都不一樣。

他來到這個世界上,不是因為愛,而是因為要救人。

救他只有七歲大卻不幸罹患白血病的哥哥,姜俞。

姜俞生從未見過他的哥哥,但從旁人的描述來看,那是個活潑可愛又善良懂事的孩子。

可他生病了,姜道遠和他的母親陳婉秋,遍尋了全國的骨髓庫,也沒有找到合適的配型。

這時,醫生和他們建議,可以再要一個孩子。經過篩選後生下的嬰兒,其臍帶血中的造血幹細胞可以移植給患病的兄姐,且排異反應小、成功率遠高於非親緣供體。

走投無路又救子心切的父母當然順理成章地選擇了這條路,通過遺傳學診斷技術篩選出配型相合的胚胎,然後滿懷希望地等他的出生。

可哥哥沒能等到他救命的臍帶血。

在姜俞生還在陳婉秋肚子裏的時候,哥哥就不幸離世了。

陳婉秋悲痛欲絕,在懷孕不到32周的時候就生下了他。

姜俞生剛出生的時候整個人皺巴巴的、渾身青紫,護士把他放進保溫箱的時候也沒能哭出一聲。

——他沒發出一聲啼哭就被迫來到了這個世界上,然後用整個餘生流淚。

*

那之後他在保溫箱裏待了半個月。

父親在辦哥哥的葬禮,母親則躺在病床上獨自落淚,似乎沒人想起來還有這麽個小嬰兒孤零零地躺在保溫箱裏。

半個月後,陳婉秋出院,姜道遠終於來接他回家。

辦手續的護士問孩子叫什麽,姜道遠沈默了一會兒,說叫姜遲吧。

他這個人是為了救哥哥才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可他卻沒來得及完成自己的使命。

對於姜道遠和陳婉秋而言,“姜遲”與其說是親生骨肉,不如說是一塊紀念大兒子的墓碑。

陳婉秋懷他的全部意義,都是為了救他的哥哥。她忍受妊娠的辛苦、吃各種藥、做各種檢查,都是為了那管臍帶血。

但哥哥沒等到。

這意味著她數個月的煎熬、所有的希望和祈禱,統統白費了。腹中的孩子還沒有來得及出生,姜俞已經變成了一捧灰。

所以之後每次看到這個小小的、皺巴巴的嬰兒時,陳婉秋都會想:如果我早點懷上他,如果他能早幾個月出生,如果……

可世界上沒那麽多如果。

痛苦和悲傷讓陳婉秋每天以淚洗面,父親姜道遠試圖開解過妻子但每次都失敗了,於是回家的時候也越來越少。

姜俞生——姜遲小的時候幾乎沒有什麽人管他。

他也不記得自己是怎麽長大的,是怎樣在那個冷冷清清的家裏活下來的。

他明明也是這個家庭的一份子,卻好像一件不該存在的家具;他明明有爸爸媽媽,卻活得像個孤兒。

母親每天都坐在哥哥的房間裏。那個房間被維持成哥哥去世前的樣子:書桌上攤開的作業本、床頭疊得整整齊齊的校服、窗臺上養著一盆已經枯死的綠蘿。

她很少和他說話,更少有什麽眼神接觸,更別提尋常對孩子的照料了。她全部的愛和關切,都留給了他死去的哥哥。

他就這樣一點點長大,直到五歲那年的春天。

那是個尋常的午後,父親不在家,母親在主臥睡著。

幼小的姜俞生本來也在自己的房間午睡,但他這一天卻被噩夢驚醒了。夢裏有很多黑漆漆的怪物追著他不放,他很害怕,掙紮著清醒過來,一睜眼身邊一個人都沒有。

於是他猶猶豫豫地下床,然後一點點挪動著步子走到了母親的房前。

他安安靜靜地趴在門縫前看著自己的媽媽。

陳婉秋靠在床邊睡著了,枕頭邊擺著哥哥的一件衣服——那是一件藍色的衛衣,上面印著卡通圖案,洗得有些發白了。她睡得很沈,眉頭卻皺著,像是在夢裏也在哭。

他看了她很久。

然後,鬼使神差的——他輕手輕腳地走進了房間,換上了那件藍色衛衣,然後躺在了母親身邊。

姜俞生現在也想不明白他當時為什麽要那樣做。

也許只是他太想要來自親人的關懷了,太渴望一個擁抱了,太想要母親拍拍他的後背,和他說不要怕了。

躺在床上,從未擁有過的來自母親的氣息包裹了他,他再也忍耐不住,輕輕鉆進了母親懷裏。

陳婉秋迷迷糊糊地醒來的時候,還不能完全從夢境中脫身。

她的視線落在懷裏的人身上,眼睛一下睜大了,然後聲音顫抖地喊了一聲,小俞……?

姜俞生是早產兒,自小體弱多病,長到五歲比同齡的小孩要矮上一大塊,臉頰也瘦瘦的沒什麽肉,遠不如他的哥哥白凈活潑、惹人憐愛。

他們本來長得是不像的,陳婉秋從來不會認錯。但在午後昏黃的光線下,在半夢半醒的加持下,陳婉秋看見那件熟悉的藍色衛衣,把姜遲當作了他的哥哥。

這場荒謬的誤會讓陳婉秋死死地抱住了他,一遍遍喊小俞,小俞,媽媽好想你。

姜俞生從未體會過母親這樣緊、這樣溫暖的懷抱,眼淚瞬間就掉下來了,窩在女人的臂彎裏,輕輕地、試探性地喊了一聲:媽媽……

陳婉秋聽見他的聲音,整個人卻僵住了。

下一秒她推開了他,目光落在他的臉上。

姜俞生與尋常人都不一樣的琥珀色眼瞳裏盈著水光,正破碎又期待地看著她。

那個瞬間,劇烈的精神沖擊席卷了她,陳婉秋的嘴唇顫抖,然後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叫。

——因為姜俞生鬼使神差地偽裝成哥哥的模樣,在那一個午後,陳婉秋瘋了。

*

姜道遠第二天才從公司趕回來,差人把陳婉秋送去精神病院之後,靠在陽臺上抽了支煙。

火星熄滅後,他轉向了縮在房間角落裏、臉上還帶著淚痕的小兒子,問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姜俞生當時什麽都說不出來,只能不住地搖頭。

姜父和他說,你媽媽好不容易才緩過來一點,現在因為你的刺激,下半輩子都要在精神病院生活,你滿意了嗎?

姜俞生雙臂無助地環住自己的膝蓋,小小的身體埋在陰影裏不住的顫抖。他不敢看父親的臉,也不敢哭出聲,只有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姜道遠站在他面前,沒有俯身把他拉起來,只是靜靜地看了他幾秒鐘。

然後說了一句,也許我們真的不應該把你生下來。

五歲大的孩子聽見這句話,整個人好像被抽了一耳光。

姜道遠卻沒再多看他一眼,說完這句話,關上門就走了。

家裏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姜俞生終於不再克制,抽噎出聲。

淚水從眼角滑落,落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只有空氣聽得見。

*

那之後,姜俞生再也沒有見過陳婉秋。

父親給他雇了個阿姨,回家的時候更少了。

他的公司好像總是很忙。

姜俞生只能自己打發時間。有一次,姜俞生在小區樓下撿松塔的時候不小心被地上掉落的松針紮到了手指。他感覺好像被紮破了,很疼,就給阿姨看。

阿姨看了一眼,說,這也沒事呀?

姜俞生默默地收回了手指。

確實沒有流血,但其實很疼。

好像暗示了他未來的人生。表面光鮮亮麗,內裏千瘡百孔。

後來,姜俞生見沒什麽人管他,就經常一個人去街上閑逛。

商場、公園,他喜歡去人多的地方,那會讓他覺得自己不那麽孤單,好像也是這個世界的一份子。

他最喜歡去的還是富城路街角的那家冰淇淋店。

開始純粹是因為孩子的好奇和渴望坐在那裏,後來則是單純想等等看那個給予他善意的哥哥還會不會回來。

他也不知道如果等到了他要做什麽,因為他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回報。一個七歲的孩子懂什麽呢,他只是想等等看。

可他到底沒有等到。

他等來了別人。

姜俞生七歲的時候已經長開了很多,不再是剛出生時候幹巴巴的小猴子了。臉很小眼睛卻很大,看向外界的眼神總是帶著幾分天真的渴望。拍攝《遠方》的徐導一眼就相中了他。

那之後,徐導輾轉多方才找到姜道遠。在父親和導演碰面商談的時候,姜俞生感覺到父親的視線時隔多年再次落到了他身上,像在審視和評估。

然後姜道遠以他監護人的身份,代替他簽下了合同文件。

童星出道的時候,當時的經紀人來找過姜道遠一趟,說姜遲這個名字,不太好。

“遲”字,不吉利。

娛樂圈的人還是很講究這些說法的,經紀人就勸姜父,說要不給他改個名兒?

姜道遠思索了一下,說,那就叫姜俞生吧。

——姜父給姜俞生起的這兩個名字,都很草率,卻都蘊含著深意。

一個,象征著他未完成的使命,不受歡迎的降臨;

一個,象征著他註定要為別人而活的一生。

俞生俞生,多好聽的名字。

可這名字求的不是他的餘生,而是他哥哥姜俞的新生。

*

姜俞生沒有一個正常的童年,七歲之前沒有,七歲之後也沒有。

從七歲到十四歲,他幾乎不停歇地接各種各樣的工作。第一部電影就讓他一炮而紅了,越來越多的邀約遞上來,把他的行程表排的滿滿當當。

身邊多了很多人照顧他的日常起居,但沒人把他當作一個七歲的小孩子。

姜俞生站在熱鬧的人群裏,被數不清的攝像機閃光燈包圍,卻再也沒有那種可以融入這個世界的感覺了。

很奇怪,好像“姜俞生”被看見的越多,他的靈魂離這個世界就越遙遠。

那幾年他也不知道自己掙了多少錢,經濟方面的事情沒有人會和他這個小孩兒溝通——這會兒又把他當小孩子了——他只知道父親的公司越做越大。

轉眼他就長到了十四歲。

這時的姜俞生已經有幾分現在的容貌了。幼小孩童的稚嫩褪去,少年人挺括秀氣的眉眼開始顯現,漂亮幹凈的讓人移不開眼。母親中俄混血的血統帶給了他一雙琥珀色的眼睛,自下而上看著人的時候,好像能把人的靈魂都勾進去。

越來越多或欣賞或審視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這其中有純粹出於商業的評估,也有些更陰暗的凝視。

十四歲那年一個最平凡的冬日,姜俞生作為藝人代表被叫去參加公司的年會。

快結束的時候,他接過了一杯陌生工作人員遞來的、插好吸管的飲料。

喝了幾口後,他很快就失去了意識。

再醒來的時候,姜俞生發現自己被鎖在了箱子裏。

那箱子裏黑漆漆的幾乎透不進來一絲光線,姜俞生只能摸索到一道縫隙。他想逃卻沒有工具,大喊救命也沒有任何人理會他,於是他只能用自己的指甲去摳。他真的很努力了,最後十指都變得鮮血淋漓,但這努力除了帶給他鉆心的疼痛以外,沒有撼動這個牢籠分毫。

姜俞生不知道在那個箱子裏被關了多久。他掙紮,他喊救命,一直到精疲力竭,也沒有人來救他。

過了不知道幾個小時,箱子終於被打開了。

外面的光線也不甚明亮,姜俞生那時的視線已經模糊了,也根本沒有什麽站起來的力氣,他只感覺到有個高大的男人抱起了他。

他本來以為那人是來救他的。

但那男人把他扔在了床上。

那一個瞬間,姜俞生才終於意識到——

鎖住他的不是箱子,而是一個禮物盒。

而禮品,就是他自己。

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姜俞生拼命掙紮起來。他太恐懼了,混亂中他甚至記不太清那男人的臉,只記得那男人讓他乖乖聽話,可以少吃些苦頭。

他抵死不從,反手給了那人一巴掌。

男人可能從未見識過他這般不識好歹的人,懵了一秒之後,一掌把他掄到了床下。

姜俞生的耳朵嗡嗡作響,有血絲順著嘴角流下來。他一點點向後爬,直到後背抵住冰冷的窗。

男人嗤笑一聲,問他還想往哪跑。

姜俞生的嘴唇被他自己咬的都出血了,他渾身發抖地看了一眼面前的男人,又扭頭看了一眼三樓的高度。

然後他打開窗戶,跳了下去。

那人完全沒想到他真的敢跳,根本來不及攔住他。好在酒店樓下的矮樹和冬天的積雪給了他一些緩沖,讓他在摔斷左腿之後可以掙紮著爬向路邊,忍著骨裂的疼痛大喊救命。

這件事一直是折磨姜俞生多年的噩夢。無數次夜半驚醒,他都以為自己重新回到了那個箱子,再次陷入魔爪,逃無可逃。自此之後他非常怕黑,睡覺必須要有一點點光亮,否則就會陷入極端的生理恐懼。

他一直不知道十四歲那年打開箱子的男人是誰。在他的噩夢裏,那男人只長著一張扭曲的魔鬼臉龐。

直到數天前的酒局,葉宏城的手再次搭在他的肩膀。

一瞬間,所有隱藏在深處的記憶都回來了——他的噩夢有了形狀,和現實殘忍地呼應。

葉宏城,是葉宏城。

姜俞生當時渾身的血液幾乎逆流了。

一身西裝革履的成功男人、圈內一手遮天的商業巨擘卻完全無視了他的異樣,眼神毫無遮掩地落在他臉上,仍然淺淺笑著對他說,小姜,喝一杯吧?

姜俞生的瞳孔幾乎失焦,他嘴唇顫抖著說不出一句話。

他的腦中只閃過一個念頭。

——七年前的那個冬日,他真的,逃出來了嗎……?

*

十四歲從那扇窗翻出去摔斷腿之後,姜俞生莫名其妙地被封殺了。

當時他們都不知道是誰做的,現在想來只可能是新燁影業。

他當時也嘗試過報警,但警察趕到的時候那房間已經人去樓空了;連當初遞給他飲料的工作人員也不見蹤影,這件事只能就這樣不了了之。

姜俞生自此被雪藏,從娛樂圈隱退。

不巧的是,他被封殺的時候,正好是父親公司融資的關鍵時機。因為他驟然被腰斬的演藝事業,那筆本該入賬的款項遲遲沒有到賬,直接導致了姜道遠後續資金鏈斷裂。

公司一蹶不振,父親對他更加失望了。

在他摔斷腿獨自躺在醫院裏、日日夜夜被噩夢纏身的時候,姜道遠在公司忙的焦頭爛額,沒有來看過他一眼。

再次見面就是一個月後了。姜道遠確認姜俞生的演藝生涯不可挽回了,於是讓他轉去寄宿制的高中上學。

姜俞生轉學的時候甚至還拄著拐。他總是一個人艱難地爬上爬下,左腿沒有得到很好的康覆護理,自此落下了陰雨天就會疼痛的病根。

除了這些身體上的毛病以外,姜俞生當時的心理狀態其實也存在很大的問題了。

過往的經驗讓他不敢和陌生人走的太近,同學們卻說他孤僻不合群;女同學們給他桌子裏塞的零食飲料他更是連碰都不敢碰,盡數扔掉的時候又被別人誤會說肆意踐踏他人心意。

他不知道該如何解釋,也沒有人可以訴說。

姜俞生從七歲到十四歲一直在工作,根本就沒有什麽朋友。到了學校後因為睡覺必須要有光源的緣故,更是連個室友都沒有。

男同學看他總是獨來獨往、冷冰冰的模樣,認為他瞧不起人,背後好多人看他不爽;女同學的愛慕和厭惡來的快去的也快,在不知道誰將他母親是個瘋子的消息放出來之後,原本還能說上兩三句話的同學也紛紛離他遠遠的了。

姜俞生就這樣孤零零地度過了高中三年。

班級的小團體孤立他,欺負他,姜俞生其實沒什麽感覺。那些男孩子自小在充滿愛意的家庭中長大,沒有經歷過這社會上的許多黑暗,衍生的惡意最多也不過就是些推推搡搡、陰陽怪氣罷了,少年人的這點殺傷力和他曾經遭受過的非人折磨相比,實在是滄海一粟了。

但被鎖在廁所那夜仍然讓他大病了一場。

原因無他,只是太黑了。

*

高中畢業的時候,姜俞生一個人去爬了趟南華山。

南華山是京城周邊最高的山,站在山頂上的時候,好像伸手就能摸到星星。

他很喜歡這兒。

姜俞生盯著那星空看了很久,然後陰差陽錯被路人攝影師拍下了側臉。

爆紅之後,很多記者曾經問過他,當時被拍下那張被粉絲奉為神圖的照片時,他在想什麽。

姜俞生總是不說話。

他不敢告訴任何人,當時他在心裏想的是,如果他此時從這個懸崖邊跳下去,會不會也變成天上的一顆星星。

當時的姜俞生還不知道,雖然那一天他沒有選擇一躍而下、一了百了,但最終無情的命運仍然拉扯著他,讓他重新墜回了娛樂圈這個吃人的名利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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