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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理性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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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理性惡心

霍征從來沒有覺得時間這樣漫長過。

剛從軍在烈日下站了四個小時的時候,時間沒有這樣漫長過;在卡薩維的廢墟裏趴了三天三夜的時候,時間沒有這樣漫長過;在母親病床前數著輸液的點滴的時候,時間沒有這樣漫長過。

可現在,他幾乎每過去一分鐘就看一下表。

姜俞生進去十分鐘了。

半小時了。

一小時了。

他知道這是正常的,這種應酬持續兩三個小時甚至更久,都正常。

霍征在心裏一遍遍告訴自己,這裏是公共場合,很多人都在,李導演也在;有安全有保障,只是一起吃一頓飯,沒什麽大不了的;姜俞生能有什麽事呢?姜俞生不會有事的,他不應該感到焦急不安,不應該像困獸一樣在這裏一圈圈轉圈……

——可他忍不住。

他眼前總是浮現出姜俞生最後被迫離開時看他的眼神。

那一瞬間的姜俞生,好像溫順的食草動物被投進狼窩虎穴,好像溺水者被抽走最後一絲空氣,好像死刑犯走上絞刑架。

這讓他心頭湧上難以言喻的焦慮和不安。

——霍征突然意識到,這是他和姜俞生認識兩個多月以來,他第一次離開他這麽長時間。

之前的大多數時候,霍征都在姜俞生十米內的距離;離得遠的時候也能通過屏幕看到他,姜俞生說了什麽做了什麽,接觸了什麽人,發生了什麽事,沒有人比他更清楚。

可現在不一樣。隔著那扇門,他無法感知裏面的情況,他不知道姜俞生正在經歷什麽。

霍征的眉頭擰的死緊,他無法忍耐了。

三兩步走到包間門前,那個男助理還盡職盡責地守在門外,見他過來有些疑惑地擡頭看他:“先生?”

霍征聲音很沈:“他們還要多長時間。”

助理看上去被這個問題問楞了,“這……這誰能知道呀。人剛齊沒多大一會兒,肯定還要一陣的。”

霍征的唇抿緊了。“你能不能把姜俞生叫出來,我有話對他說。”

——實際上只是想見他一面。霍征需要面對面確認他還平安無恙。

助理聞言露出些難辦的神色,剛要解釋他們不方便進去打擾時,卻聽見包間內突然傳來一聲玻璃碎裂的脆響!

霍征猛的擡頭,渾身的肌肉瞬間就繃緊了。

什麽情況?

助理也在門外躊躇著要不要推門進去的時候,門從裏面被拉開了。

兩個人走了出來,是李青山扶著姜俞生。

姜俞生垂著頭,整張臉都被掩蓋在發絲的陰影裏,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李青山則還在回頭打著圓場:“見諒,見諒,俞生他身體不太好,今天拍了一天戲累壞了,手一時不穩當壞了各位的雅興,我送他去休息一下……”

話畢,李青山半拖半拽地把姜俞生推出了包間,轉頭看見霍征的時候臉上陪著笑的表情還沒有放下。

“呼……正好你在。”李青山關上門,吐出口氣,活動了下笑僵的臉,心裏暗嘆還好他反應的快——要不是他剛才上前為姜俞生解釋了幾句,裏面這僵持的氛圍還不知道要持續多長時間,還不知道好不好收場……

“怎麽回事?”霍征本能地上前從李青山手中把姜俞生接過來,不出意外地發現姜俞生還在發抖。發生了什麽事?他的心瞬間就被揪緊了。

“沒事,沒事,小意外,”李青山不願再回憶一次片刻前讓他冷汗直流的場面,只模糊地一筆帶過了:“俞生交給你了,他狀態不太好……可能是累著了,你註意照顧著點。我得回去了。”

裏面還有一堆惹不起的人等著李青山去應付,他願意為姜俞生出頭打圓場已經仁至義盡了。

霍征點點頭,沒再理會外人,轉而低頭看向姜俞生:“你怎麽樣?”

姜俞生的目光渙散地盯著地面的一點,嘴唇開合了幾次好像在說什麽,霍征湊近了一點才聽清他在說:“走……”

霍征的心沈了下去,不再多問,只是一把攬過姜俞生的肩膀:“這邊。”

他片刻也不再耽擱,帶著姜俞生就往地下車庫走。霍征本來想照顧下姜俞生放慢些步伐,但沒想到的是姜俞生走的很快——像在躲避什麽一樣。

在經過一個緩沖帶時,姜俞生差點因為走的太急而被絆倒,好在霍征一直護在他身後,見狀眼疾手快地扶住姜俞生的腰:“小心。”

霍征本想扶他站起來,沒想到的是姜俞生身體裏那根繃緊的弦好像因為這意外的跌倒而斷裂了,他左腿一軟,冰涼的手指抓住霍征襯衫的衣領才能勉強維持站立。

“怎麽了?”霍征感覺姜俞生好像被抽走了骨頭一般軟下去,趕忙問道:“姜俞生?你還能走嗎?”

姜俞生慢慢擡起了頭。

霍征在看清姜俞生臉上表情的時候差點連呼吸都忘了。

那張臉白得幾乎透明,血色褪得幹幹凈凈。琥珀色的瞳仁一點光彩都沒有,好像完全無法對焦了;整個人宛如被抽空了靈魂一般,只有還在顫抖的嘴唇證明他還保有一絲生氣。

霍征見過好多次姜俞生狼狽的模樣,或因病痛,或因黑暗,或因噩夢,但沒有一次,姜俞生看上去這樣像一個死人。

他心中劇震,卻聽姜俞生開口,幾乎是祈求的語調:“……帶我走……”

霍征強行壓下心頭洶湧的情緒,沒有任何猶豫地一把將姜俞生抱起來,以最快的速度飛奔到車門前,把姜俞生安置在副駕駛上,然後油門一踩揚長而去。

他開的飛快,回到酒店的時間幾乎是來時的一半還不到。開車的時候他一直在用餘光掃著姜俞生,發現對方的眼睛基本沒有睜開過,睫毛卻不安分地抖動著,右手一直抵在自己的胸口,像在拼命壓抑著什麽不適。

回到兩人的房間後,霍征還來不及多問一句,姜俞生就掙脫了他的懷抱,幾乎是撞開了浴室的門。

緊接著那裏面就傳來一聲近乎痙攣的幹嘔。

霍征僵住了。

嘔吐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出來,一陣接著一陣。那不像是正常身體不舒服的嘔吐,因為姜俞生根本就沒吃什麽東西;更像是一種心理層面上的排斥反應,一種創傷的軀體化,是身體在極端心理壓力下產生的應激性嘔吐。

莫名的心疼、不解的困惑、無處發洩的惱火,種種情緒纏繞在一起一股腦湧上了霍征的心頭。

到底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

為什麽他把人送進去的時候明明還好好的,一個小時之後就變成這樣魂不守舍的樣子了?

他知道姜俞生不擅長和人打交道,但如果只是參與這種應酬,只是被迫敬個酒說句話,會引發這樣強烈的驚恐發作和創傷反應嗎?

不,不對。霍征想。

他突然想起了在長寧那次,姜俞生因為陷入黑暗而引發的恐慌表現。和現在很像,不過這一次還要更加嚴重的多。

電光火石般的想法出現在腦海。

——導致姜俞生出現這種狀況的,和他過去的經歷有關。

和參加應酬、敬酒陪酒這些行為本身無關,是有什麽事——或者說什麽人,觸發了他的創傷記憶。

霍征身體裏的血液一寸寸冷下去。還來不及細想的時候,他聽見浴室裏面的聲音漸漸小了,劇烈的幹嘔已經變成了破碎的喘息。

不能再想太多,霍征挪動了步伐,他知道現在姜俞生需要他。

走到浴室門前,霍征看到姜俞生狼狽地滑落在地上,眼尾和鼻尖都因為生理反應而泛紅,一側的手臂無力地撐在瓷磚上,正打著顫、哆哆嗦嗦地試圖撐起自己。

那一瞬間劇烈的心痛幾乎將他吞噬了。

“姜俞生……”霍征趕忙走上前把姜俞生扶起來,聲音裏帶上了幾分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憐惜,“姜俞生……你怎麽樣……”

姜俞生沒有回應,霍征能察覺到他的身體仍在發抖。劇烈的情緒刺激、生理性的嘔吐反應和潮濕陰冷的南方天氣聯起手來攻克了他心理和生理的雙重防禦,讓他整個人連著牙關都在發抖:“冷……”

霍征趕忙將他抱起來放到沙發上,用毯子把他裹起來,又倒了杯熱水給他漱口、打濕了熱毛巾給他擦臉。

做完這一切,霍征喊:“姜俞生,有好一點嗎?”

閉著眼睛的人好像連回應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有睫毛顫抖了幾下。

霍征心一橫,咬咬牙一把將姜俞生連人帶毯子摟進懷裏。

“沒事了。”他幾乎是將姜俞生的腦袋按在自己懷裏,一邊安撫一邊說:“沒事了……我在這裏……”

姜俞生感知到熱源,本能般地貼近了一點,霍征見狀抱的更緊了。

兩人就維持了這個姿勢很久。

終於,霍征感覺到姜俞生身體的顫抖不再那麽明顯了,才略微放松了一點手臂的力道,再次喚:“姜俞生。”

埋在他胸膛汲取熱度的腦袋悶悶地嗯了一聲。

“你……”

霍征本來想說的是“你到底發生了什麽”,但話到嘴邊又被咽下去了。

此時此刻他的心態發生了很大的轉變。

過去他像個一門心思為姜俞生打抱不平的正義使者,一股腦地想要搞清楚這一切苦難背後的緣由,然後一點點抹去他心理的黑暗。

但現在,雖然他依然固執地想要探尋真相,但更害怕強行暴露這些深層次的創傷會讓姜俞生更痛苦。

於是他的話變成了:“……你有什麽想說的話,我就在這兒。”

他不再嘗試用咄咄逼人的方式強迫他開口,而是給他一個可以訴說的選擇。

懷裏的人慢慢地、慢慢地擡起了腦袋,那雙發灰的琥珀色眼睛因為聽到這句話,一瞬不瞬地看著霍征的臉。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淌。

姜俞生的瞳仁震顫了幾下,好像有什麽防備性的外殼在裏面破碎了。

或許是霍征帶給了他太多的、久違的安全感,或許是此時此刻的擁抱太親密、太溫暖,再或許是飄蕩的游魂終於捱不住孤寂的淩遲、渴望尋求一分與人世間的連接——

姜俞生開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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