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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你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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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你開口

就在此時,電話鈴聲響了。

所有未說出的話都被打斷了。

兩人的視線齊齊轉向亮起的手機屏幕。

是方瀾。

“……你可以不接。”霍征沈聲說。

姜俞生盯著手機,一動不動,直到第一通電話因無人接聽而自動掛斷。

只安靜了一秒,第二通就打了過來。

又掛斷。

緊接是第三通。再次無人接聽之後,姜俞生的手機恢覆沈寂了——但霍征的電話響起來了。

姜俞生閉上了眼睛。是的,就是這樣,他們總能一次次找到他。他不接電話就從他身邊人入手,霍征再不接就打酒店的電話,再不濟沒準幾個小時後方瀾就會出現在他房間門口——

姜俞生垂下了眼睛,最終按下了接聽鍵。

“餵。”

“姜俞生?”方瀾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尖銳得幾乎刺耳,“為什麽不接電話?”

“……”姜俞生閉上了眼睛。

方瀾的怒火已經壓不住了:“姜俞生,你腦子到底是怎麽長的,多大的人了怎麽這麽簡單的事情都搞不好?我就想不明白了,人家葉總想讓你敬個酒怎麽著你了?是能少塊肉還是掉層皮,誰不是這麽過來的,你在這擺臉色摔杯子給誰看呢!你知不知道剛剛他們在電話裏怎麽說你的?有你這麽不識擡舉的嗎?你在圈裏這麽多年了,摔了杯子拍拍屁股就走了,你當你還是十歲小孩?!”

姜俞生沒說話,那副游離於人世間的狀態又回來了。

方瀾一頓輸出後吐出口氣,問:“你現在在哪兒?”

“……酒店。”

方瀾嗤笑一聲,“留下這麽個爛攤子,你倒是會躲清閑,是吧?姜俞生,明天一早,你去上門給葉總道歉,我不管你用什麽方式,必須——”

姜俞生打斷了她,聲音在發抖,但仍然一字一頓地說:“……我不去。”

方瀾似乎楞了一秒才回過神:“你說什麽?姜俞生,你是不是太把自己當回事了?葉宏城是誰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姜俞生握著手機的指節用力到發白,語調更堅定了:“我不去。”

方瀾在電話那頭吸了口氣,“——姜俞生,你現在這部劇新燁影業是最大的投資方,你的角色不要了?前途不要了?你到底還想不想演!你還想不想在這個圈裏混了——”

“隨便吧。”

很輕、卻很清晰的三個字。

方瀾完全楞住了。

姜俞生又說:“讓他們換演員,或者封殺我……都無所謂。我不去。”

方瀾還在電話裏吼叫“姜俞生你是不是瘋了”,姜俞生已經掛斷了電話。

手機鈴聲再次響起的時候,霍征直接把方瀾的號碼拉黑了。

房間終於重歸寂靜。

霍征看著姜俞生,對方正倦懶地把頭靠在沙發靠背上,胸膛微弱地起伏著。

這破罐子破摔的抗爭看上去已經耗盡他全部的力氣了。

剛剛的對話幾乎顛覆了姜俞生在霍征心中的既有形象。過去的姜俞生總是任人搓磨的,別人無論怎麽對待他他都能忍受過去,霍征無數次都想改變他這逆來順受的個性——但現在他懂得抗爭了,霍征沒感到些許的欣慰,反而只覺得心疼。

姜俞生這樣能忍的人,讓他奮不顧身決定反抗,得需要有多大的勇氣,他又是受到了多大的刺激?

霍征還在看著姜俞生出神,姜俞生卻開口喊他:“霍征。”

“……嗯。”霍征回過神,“怎麽了,還冷嗎。”

姜俞生慢慢地搖了搖頭。

“要不要吃點東西?或者去洗個澡?”

姜俞生也搖頭拒絕了,眉心微微蹙起,看上去在正在做什麽艱難的抉擇。半晌後他終於鼓起勇氣一般抓住了霍征的衣袖,開口:“霍征……”

“……怎麽了,你說。”

姜俞生緩慢地吞咽了一下,然後說:“如果……我是說如果,以後不以經紀公司的名義,而是以我個人的名義雇傭你……你還……願意留在我身邊嗎?”

姜俞生最後一句話很輕、很小心,看向他的眼神很覆雜——有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執拗、有期待他答案也恐懼他答案的不安、甚至染上了些許真摯的懇求。

霍征幾乎沒有思考就回答道:“當然。”

……不是雇傭也可以。霍征心裏劃過這樣的一個念頭。不論是怎樣的關系,他都願意守在他身邊。

姜俞生聞言虛弱又放松地笑了一下。“……好。”

在這個他可能會失去一切所謂前程的夜晚,他卻換來了一句來自霍征的承諾。

對姜俞生來說,這就夠了。

他也許,可以試著、可以試著逃——

就在此時,姜俞生的手機又響了。

霍征疑惑地接過來——他明明已經將方瀾拉黑了——卻看到屏幕上顯示了“姜道遠”三個字。

他眼睜睜看著姜俞生臉上好不容易恢覆的血色,一點點褪的幹幹凈凈。

霍征心裏咯噔一下。

姜俞生接聽了電話。

“……餵。”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低,霍征聽不清對方在說什麽。他只能觀察著姜俞生的神色,看著他的脊背一點點地繃緊、眼神一點點黯淡。

這通電話打了幾分鐘的時間,但全程幾乎都是對方在說話,姜俞生除了最開始的“餵”,只在結束的時候說了一句“我知道了”。

放下電話之後,姜俞生又回歸到那種游魂的狀態了。好像剛剛曇花一現的、有點人生氣兒的抗爭,最終只能淪為虛幻的泡影。

“……你父親?”等待了一會兒,霍征試探著問。

姜俞生沒回話,霍征知道他是默認了。

霍征陪在姜俞生身邊兩個多月,沒有聽到姜俞生接到過一次來自家裏的電話。

可是今天他父親卻在這樣的時刻打過來了。在姜俞生剛剛試圖反抗的時候。

是方瀾嗎?是公司嗎?家人和外人攜起手來逼迫他妥協?

霍征心裏被擰緊了,他喊:“姜俞生……”

姜俞生閉上了眼睛,手也無力地垂了下去。

“霍征……我好累。”

姜俞生最終只吐出這麽一句話來。

後來任憑霍征再怎樣追問,他也只有搖頭了。

*

第二天,霍征不知道姜俞生和他父親或者經紀公司達成了什麽協定,但雙方似乎各退了一步。

姜俞生繼續演完這部劇,葉宏城那邊的事交由公司去解決。

從那一天開始,霍征發現姜俞生的狀態肉眼可見地變差了。

本來就不怎麽願意開口的人現在話更少了,好不容易養回來的一點點肉也全部還了回去,每天晚上回到酒店之後也是直接洗漱睡覺。

此外,霍征發現,姜俞生開始抗拒去片場。

他之前也不喜歡演戲,但礙於這是他的工作,他還是會兢兢業業地完成;但現在的姜俞生對拍戲完完全全是抵觸的態度。

霍征知道原因在哪。

在於新來的、頂替秦堇的那個女一號。

葉清棠。

後來霍征才知道了這名不見經傳的空降女主是誰。

她是葉宏城的親閨女,二十歲出頭,剛從國外回來。最開始,誰也不知道這新燁影業的大小姐為什麽突發奇想決定進軍影視圈,但人家父親的名號擺在這,誰也不敢說一個不字。

但漸漸地,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大小姐逐夢演藝圈的真正原因了。

葉清棠總是有意無意地在姜俞生身邊晃悠。她總是找各種理由接近他,對臺詞的時候要以請教前輩的理由來學習,休息的時候要坐到姜俞生旁邊,甚至邀約了好多次姜俞生共進晚餐。

姜俞生躲閃的姿態再明顯不過了。吃飯的邀約可以拒絕,休息的時長可以壓縮,但拍戲時角色間的接觸避無可避。

每一場戲對姜俞生都是生理上心理上的雙重折磨,甚至對李青山導演來說也是一樣。

葉清棠根本就算不上演員,她是學金融的,演技可謂為零——唯一和角色貼近的就是她是真的喜歡姜俞生。

李青山愁的頭發都快白了,依然毫無辦法。他清楚自己的口碑要砸在這部劇上了,連帶著姜俞生的名聲也會被拖累,資方的投資也肯定會打水漂——但也許人家根本就不在乎。這上億的制作成本在葉宏城眼裏,說到底不過是扔在水裏聽個響逗女兒一樂罷了。

就這樣,霍征看著姜俞生的狀態越來也糟。

一次男女主角的對手戲演完,姜俞生幾乎是在導演喊了“哢”的瞬間就轉身離開了片場。

他的步子很快,霍征大踏步跟在他身後。

姜俞生一直走到無人的綠化區域才停下來。

“姜俞生?”霍征皺眉上前,擔憂地試圖拉住他的手臂。“你——”

“別碰我。”姜俞生突然說。

霍征楞了一下,松開了手。

姜俞生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麽,擡起頭看了霍征一眼,眼裏有一閃而過的慌亂和歉疚:“我不是……我不是說你。我是……”

他說不下去了。他的右手按在胃上,整個人微微弓著腰,像是在壓制什麽往上翻湧的東西。他一直彎著腰站了十幾秒,深呼吸了好幾次,才慢慢直起身來。

霍征一雙漆黑透亮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對不起。”姜俞生輕聲說,眼睛因為生理性的反應而紅了一圈。

霍征搖搖頭,“你不用和我說抱歉。不是你的錯。”

姜俞生垂下了視線。

“……姜俞生。你不舒服,不喜歡,可以不去的。不拍了又能怎樣?”這些話其實霍征和姜俞生說過很多次了,但他現在仍然控制不住要再說一遍。“想要什麽就去爭取,不喜歡就說不喜歡。就算你退出娛樂圈也比現在的狀態要強吧,你知不知道你現在這個樣子——”

姜俞生打斷了他:“霍征。”

然後微微笑了一點,聲音很輕:“我好羨慕你啊。”

羨慕他有選擇的權利,羨慕他有表達的自由,羨慕他有掌控自己的人生的能力。

就在此時,霍征意識到,他和姜俞生是截然相反的兩類人。

霍征的人生是由他自己掌控的,他的每一次決定都擲地有聲——他可以主動報名加入維和部隊,他可以主動選擇接下保鏢的工作,他可以為姜俞生說話不計後果。

他做這些事情,是因為他想做,而不是不得不做。他骨子裏有天生的桀驁不馴,天然地認為憑什麽要被他人掌控自己的命運,憑什麽要違背本心做不喜歡的事。

所以他有能力也有底氣對外界說“不”,這是他從小養成的生存準則,是他的人格底色。

可姜俞生不一樣。

他的人生每一步都是被安排好的。被迫入行,被迫被雪藏,又被迫覆出,並被公司、家人、資方輪番操控至今。

從小到大,他想要的東西從來沒有得到過,厭惡的人和事倒是層出不窮。

每一次真心的祈願都被忽視,每一次拒絕的反抗都被碾碎。

這讓他陷入了習得性無助的狀態,過往重覆過無數次的經驗讓他早早地就喪失了抗拒的勇氣。

幾天前的電話就是這樣,他剛決定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去抗爭,下一秒就被無情的打回原形。

他哪裏有什麽選擇?命運總是在嘲笑他的天真。

透過霍征這面鏡子,姜俞生再次清晰無比地看見了自己的囚籠。

所以他說——他好羨慕他。

姜俞生在外面緩了一會,覺得好一點了,於是扯了扯霍征的袖子說:“我沒事了,我們回去吧。”

霍征卻沒動。

“霍征……?”

霍征自上而下地看著他迷茫又破碎的琥珀色眼睛。這個總是在說沒事的人,要順從地再一次走回束縛他一輩子的牢籠。

“姜俞生。”

霍征開口,聲音比他預想的還要啞。

“……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誰都不能替你做主,誰都沒有這個資格,你父親,你的公司,所有人,都沒有。”

“……也包括我。我也沒資格替你做主。但我——”霍征停頓了一下,緩慢地吐出口氣。

他的聲音堅定有力:

“我可以做你的底氣。”

“我可以,給你不同的選擇。”

“……姜俞生。”霍征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低聲說:

“你可以有不同的選擇。”

霍征上前了一步。

“——只要你開口,我就帶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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