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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面、第一眼和第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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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面、第一眼和第一句話

因為這些年他對於娛樂圈的了解幾乎為零,所以在簽下那份“個人安全顧問”的合同後,霍征連夜補習了服務對象的基本信息。

網上關於姜俞生的信息鋪天蓋地,除了官方的數據,民間的小道消息、無稽八卦幾乎充斥了整個互聯網。

他先撿了些關鍵的、以後可能用得著的信息看。姜俞生,7歲童星出道,剛畢業於京內頂尖的電影學院,家中獨子,178cm,二十一歲,AB型血,四分之一異國血統——這能解釋他與眾不同的眼睛顏色……

掌握了這些基礎數據,剩下的就是帶有明確主觀色彩的各類營銷或報道了。

正向的那些大都在誇讚姜俞生的外貌,連形容詞都是千篇一律的:女媧畢設、生圖殺手、降維打擊、自己一個圖層……少數幾個圍繞演技展開,說他哭戲封神、破碎感溢出屏幕。文稿還配上了幾個視頻片段,應該是姜俞生的成名作。

霍征認真的看了幾條剪輯,從圈外人的視角來看,他覺得姜俞生作為演員還是挺合格的。在這些視頻裏他甚至沒覺得有什麽表演痕跡——像是他就是那些角色本身一般。

他繼續搜索,拋開這些模版化的、正向的帖文,餘下的則是千奇百怪、花樣頻出的負面新聞了。

“姜俞生演什麽都一個表情,粉絲別吹了”“這確定不是AI換臉嗎?球球某姜姓男星別接這種小甜劇了”。

“獨家:姜俞生當眾甩臉色,粉絲遞水直接打翻”“冷漠還是裝?別營銷清冷人設了,沒禮貌就是沒禮貌”。

“暖心變虐心,姜俞生棄養事件始末”“反轉來了!姜俞生餵完就棄養,愛狗人設只是營銷?”。

“姜俞生嫌雨大拒絕拍戲,導演無奈改劇本”“姜俞生耍大牌!下雨天全組等他一個人”。

“姜俞生片場看書被拍,網友:營造人設吧”。

“姜俞生待播劇五部!這資源誰看了不說一句皇族”。

……

好多。

霍征刷到的那些姜俞生的“黑料帖子”,甚至能做到每一條的切入點都不同。

有說他營造高智、清冷、有愛心人設的;有說他耍大牌目中無人的;有說他矯情不敬業不配當演員的;有說他演技像木頭盡快滾出內娛的。

比那些正向的營銷飽滿的太多了。

霍征刷了幾條就不再看了,退出了社交軟件。

站在你面前活生生的人都有可能當面一套背後一套呢,網絡上這些經過渲染的、掐頭去尾的營銷信息,有幾分真幾分假,誰又說的清楚。

他的雇主是個什麽樣的人,霍征決定親自去評判。

*

霍征剛處理完家裏的事,第二天就被叫去入職了。

他在公司前臺處等了差不多十分鐘,才有篤篤篤的高跟鞋敲擊聲急促地接近。

一身幹練西服套裝、戴著窄框眼鏡的棕發女人從鏡片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後問:“霍征?”

“我是。”霍征點點頭的功夫,那女人已經轉身招手示意他跟上了。

“我叫方瀾,姜俞生的經紀人。時間急我們邊走邊說,”方瀾走進電梯按下十二層,一邊和他交代著一邊還在回手機上彈出的消息,“你的工作內容合同上寫的應該很明確了,就幾點根本要求:跟著他,始終保持他在你視線之中,他去哪兒你去哪兒,拍攝、出行、哪怕是上廁所,你都得跟著,24小時不間斷。任何公共場合都要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粉絲、私生、代拍、危險分子,都要提前註意到,做好準備。總之,維護他的生命安全,確保他能按時完成工作,明白了嗎?”

前面方瀾重覆的這些工作內容霍征早已爛熟於心,但最後一句話讓他皺起了眉頭。

聽起來就讓人感覺到不太舒服——好像姜俞生不是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什麽易碎又金貴的賺錢機器一樣。

他沈默著,但方瀾好像並不介意霍征是否答話,繼續和他同步姜俞生今天的後續安排:“今天下午三點有個拍攝,妝發已經約好了,一會就出發。明天上午是約好的一對一訪談,完事之後要盡快趕中午的班機去長寧,晚上有個活動……這些行程安排我都會在手機上同步給你,有什麽意外情況隨時調整。”

方瀾的語速很快,密密麻麻的連珠炮和姜俞生的行程安排一樣。

霍征想,姜俞生確實是炙手可熱的男明星。從淩晨到午夜,他的日程表幾乎沒有空白之處。

電梯門打開了,兩人走入長廊。那邊方瀾還在說著什麽,但霍征的註意力已經被兩側的墻壁吸引了。

全是姜俞生。巨幅寫真、半身劇照、黑白特寫,不同角度、不同造型,但每一張都漂亮又精致。

沒走幾步,方瀾在休息室門前停了下來,然後擰開了門。

霍征跟在她身後走了進去。

休息室不大,窗簾拉著,只開了一盞落地燈,光線昏黃昏黃的。

沙發上蜷著一個人。

——這是霍征第一次正兒八經地認真打量姜俞生。

接近一米八的年輕男人縮在單人沙發上竟能窩成小小的一團,他身上只隨便套了件灰色衛衣,領口松垮垮地滑下去,露出兩截平直的鎖骨。頭歪著,臉埋在沙發靠背裏,露出白凈的半邊側臉,胸膛隨著淺淺的呼吸小幅度地起伏。

他睡著了。可即便在睡眠狀態,那好看的眉頭仍然微微蹙在一起,像在做什麽不太好的夢。

正式見到他的第一面,霍征覺得眼前的人和他記憶中的多種模樣都不一樣。

不似他幾天前在機場看到的那般神秘遙遠,也不似外面那些寫真照片裏那般精致高貴,更不似眾多娛樂周刊形容的那般目中無人。

他看上去疲憊的多,也真實的多。

霍征隱隱有個猜測,好像這才是真正的姜俞生。

姜俞生並沒有被兩人進來的動靜吵醒,只是眉頭皺的更深了一點。方瀾見狀,三兩步走到沙發旁邊,絲毫沒有放輕腳步的意思,高跟鞋踩的脆響,拍了拍姜俞生的肩膀,說:“俞生,醒醒。”

姜俞生的頭無意識地躲過了一點,並沒有睜開眼睛。

於是方瀾又用力搖晃了他一下:“俞生,起來了,下午還有拍攝。”

沙發上的人動了動,像從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緩緩睜開,眨了幾下才勉強對上焦。

他調整了下坐姿,聲音有些啞地問道:“……幾點了?”

“快兩點了,妝發已經在等了。抓緊吧。”方瀾直起身,視線略過身後的人,才想起什麽一般和姜俞生補充道:“哦,對了,這個是你以後的安保,霍征,會24小時跟著你。”

姜俞生的目光這才慢慢地轉過來,落在了霍征的臉上。

和那些隔空的屏幕不同,霍征第一次真實地和這雙眼睛對視。

心裏幾個念頭接連浮現。

確實漂亮勾人,也確實空洞無神。網絡上的誇讚和攻擊都是有道理的。

那一瞬間霍征有個荒誕又現實的想法——姜俞生好像一頭落入陷阱、瀕臨死亡的鹿。

已經墜入了太深的黑暗,被浸潤到幾近絕望,所以獵物決定坦然地走向那個終局。

他的靈魂已經做好了逃離的準備,只剩一雙空洞的眼睛悲憫地看著這人世間。

霍征看人一向很準,這直覺讓他渾身不舒服。

但姜俞生和他的對視其實也就是一秒鐘不到的事。他什麽話都沒說,只是對他點了點頭,就移開了視線,然後就隨著方瀾離開了。

霍征盡職盡責地跟在距離他幾步遠的身後。

接下來的半天,他跟著姜俞生一起度過了大明星最日常的一天。

他看見姜俞生被按在化妝臺前,刷子一層層在他的臉上填補顏色,疲憊蒼白的內裏被掩蓋住,光彩照人的他又奪回了話語權;

他看見姜俞生走出經紀公司門口,不出意外地被一群粉絲圍追堵截,他禮貌的、模版化的擡手微笑,同時幾乎本能地、下意識地後退一步;

他看見姜俞生站在明亮的攝影棚裏,十幾個人圍著他轉圈,每一根頭發絲所在的位置都經過數次的調整,快門響了成百上千次,不重樣的姿勢擺了快八百個,攝影師才勉為其難選出了他笑的還算自然的幾張照片;

他看見姜俞生終於收工後在夜色中鉆進保姆車裏,禮貌的外殼、表面的微笑一層層卸下來,整個人陷進座椅的那一刻就支撐不住閉上了眼睛。

這時已經快十點半了。從下午到現在,姜俞生幾乎沒有放松下來喝過一口水。

霍征意識到這只是普通的常態。

車子向市中心的方向啟動,此時他正坐在姜俞生身旁的單人座椅上,方瀾坐在副駕駛,同步著明天的行程安排。方瀾說的很快,但姜俞生全程沒有睜眼,霍征甚至不確定他有沒有認真聽進去。

“……明天上午《對話》節目的訪談稿,今晚記得回去背熟……主持人可能會問一些沒準備的問題,她那人出了名的刁鉆會挖坑,你背過的就答,沒準備的就避開她的問題,把話題繞回去……反正是錄播,有什麽不好處理的,後期還可以剪……不會太長,我們最晚中午十二點就得出發,下午的飛機是一點半的……”

方瀾察覺到姜俞生連簡單的回應都沒有,扭頭回去看果然那人已經閉上了眼睛。她有些不耐煩地嘖了一聲,轉而把打印好的訪談稿和明天一整天的行程安排遞給霍征:“喏。你替他拿著,回去之後囑咐他背完。”

車子在飛速駛回姜俞生的高級公寓,霍征借著車頂的燈光仔細地看完了姜俞生明天的行程安排。

七點的妝發,九點半的訪談,十二點趕去坐飛機,三點半落地後馬不停蹄趕到長寧宴會中心繼續改妝,六點到十點晚會。

屬實是每一秒鐘都利用到極致了。從早到晚,滿滿當當。

霍征皺起眉頭,問方瀾:“沒有休息時間?”

方瀾沒回頭,只是沖著後視鏡對他挑了挑眉毛:“你可以趁他拍攝化妝的時候離開一會兒,解決你的午餐晚餐。但不要太久。”

霍征瞇起了眼,語調更冷了一點:“我不是說我自己。”

“我是說他。”

霍征的視線轉移到左側閉眼休息的姜俞生身上,敏銳地註意到那人長而密的睫毛抖動了幾下。

他根本就沒睡著。

方瀾像是被他的話問楞住了。“……他?車上,飛機上,這不都是休息時間嗎?他吃的很少,幾分鐘的事。”

車內的氛圍莫名其妙地冷下來。

霍征的額角明顯地跳動了幾下,握著紙張的關節也用力了一些。

是的。他想起來了,姜俞生確實不怎麽吃東西,今天下午整理好妝發往攝影棚走的時候,他的助理曾遞給過他一瓶插好吸管的、綠油油的果蔬汁——怕其他食物會影響到他臉上那精致的面具——但姜俞生只是看了一眼就搖搖頭拒絕了。

然後一直工作到現在。

那邊方瀾顯然也意識到什麽,補充說:“俞生,明天一早派車來接你。你今晚回去,別吃太多。胃空了一天,突然塞東西進去,明天早上起來難受的是你自己。喝點湯,或者吃兩口墊一下就行,別碰主食。水也別喝太多,明天起的早會水腫。”

霍征仍然盯著姜俞生看,他的眼睫毛現在不顫了。

好像這樣的“關心”才是他習以為常的。

霍征聽著這些冷冰冰的話,心裏湧上一股無名火。

在這群圈內人的視野裏,姜俞生到底是個人,還是個工具?上銹的齒輪還得加點潤滑油保養呢,姜俞生活生生一個人就這樣一天天的幹熬?

更讓他不適的是姜俞生本人的態度。他習以為常,逆來順受,仿佛這些透支身體的訴求是他早就預期到的、可以承受的代價。

工作就那麽重要,名氣就那麽重要,錢就那麽重要?

霍征搞不明白。

他自己是有不得不背負的枷鎖,姜俞生這麽拼命又是為了什麽?以他的影響力賺的那些錢,正常人八輩子都花不完。

他的思緒還沒捋清楚,車已經停到姜俞生公寓的地下車庫了。這是華庭裏,京內有名的高檔小區,大多數娛樂圈名人、商界大佬都住在這。

方瀾又囑咐了幾句才離開,上電梯的時候終於只剩下霍征和姜俞生兩個人。

叮的一聲,頂層到了。

霍征跟在姜俞生身後走進了他的高級公寓。

他站在門口打量了一會兒。

很大,很現代,也很空曠。像樣板間。各類設施一應俱全,但擺在明面上的個人物品幾乎為零,與其說是家,不如說是酒店。

他不知道姜俞生在這裏住了多久了。這房子的狀態更像是在等待賓客入住,而不是歡迎業主回家。

他還站在門口的時候,姜俞生已經走了進去,在開放式廚房的直飲機下接了杯水,一口氣喝了半杯之後,才轉回身再次面向他。

霍征今天一整天的視線幾乎沒有從姜俞生身上移開過,但這是姜俞生第二次看向他。

然後他說了對霍征的第一句話:

“……你不用在那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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