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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鏢還是保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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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鏢還是保姆

霍征迎上他的目光,還沒來得及回應,姜俞生又接了一句:“客臥在那邊。”

沒有多餘的話,姜俞生似乎覺得這簡短的兩句交流足以處理雇主和保鏢之間的關系了,說完後轉身就回到了主臥,關上了門。

——這個人住的雖然離他只有一墻之隔,但實際上隔得又很遠。從本質上來說,讓兩人深夜共處一室的根本緣由只是那一紙合同而已。正常人可能會禮貌地寒暄幾句,畢竟是日後要朝夕相處的關系;但對於姜俞生來說,一整天的工作加上他本身的性格讓他一丁點社交的力氣都沒有了,唯一能留下的只有兩句話和一個背影。

沒過幾分鐘,主臥裏就傳來了淅淅瀝瀝的水聲。姜俞生在洗漱了。

霍征沈默地走到客臥,脫下外套。這裏各類日用品一應俱全,都是全新未拆封的。

更像酒店了。

他自己也不過是個賓客而已。霍征想。

或許連賓客也算不上——他最多算個貼身侍衛。

霍征沒有著急洗漱,他把自己的東西放下之後徑直走到廚房拉開了冰箱。

和他預料之中的一模一樣。空蕩蕩的、沒有新鮮的蔬菜水果,保鮮層只有幾聽蘇打水。打開冷凍層,他終於找到了幾袋還沒過保質期的速凍餛飩。

竈臺幹凈鋥亮,霍征懷疑姜俞生從住進來之後就沒開過火。他熟練地倒水,開袋,下鍋,最後撒上一點點香油。

他自己廚藝不行,煮點這些速食倒是還算擅長。

剛在島臺擺好兩碗餛飩,姜俞生就擦著頭發出來了。

按照姜俞生的性格,洗漱後要是沒什麽別的事他是不會走出自己的臥室的,但今晚他還有一項任務沒完成。

明天的訪談稿還在霍征手上。

剛打開臥室的門,姜俞生就聞到了一股不曾出現在這房子裏的香氣。

那速凍餛飩實在算不得什麽美食,但面香混合著油香還是輕而易舉地喚醒了他貧瘠的味蕾。

他邁開的腳步僵在門口。

霍征聽見推門的動靜看了他一眼,神色如常地說道:“來吃點東西吧。”

姜俞生的視線轉向島臺上面對面擺放的兩個白碗,沒有走過去的意思,沈默了幾秒後搖搖頭,說:“我不餓。”

霍征挑眉看他。“你午飯吃了嗎?”

“……沒。”

好,很好,比霍征原本以為的空腹時長還要再久一些。

霍征認為自己對食物的要求已經很低了,吃什麽都行,沒想到還有個更厲害的,什麽都不吃也行。

霍征決定不再糾結於他上一次正兒八經的進食是什麽時候了,只是再次重覆了一遍:“過來吃一點,不多。”

姜俞生的步伐躊躇了一瞬,“……我真的不餓。”

他說的是實話。餓過勁了之後胃就沒感覺了。

“你們這些當明星的都要修仙嗎?已經進化到不需要進食靠呼吸就能活著了?”霍征的語氣是純然的不解。

“……”

姜俞生說不出話,而新來的保鏢還在執拗地盯著他,好像他不接過那雙筷子就不給他訪談稿,姜俞生糾結了一會兒,最終妥協般走向了餐桌,接過了餐具。

霍征坐在他對面,裊裊上升的水蒸氣模糊了他的輪廓。姜俞生透過那水汽聽見男人說:“我沒給你盛幾個,你經紀人不是說你太晚了吃多了會胃難受麽?你先少吃一點,明天早上我再給你弄點別的。”

這屋子裏真沒什麽人能吃的東西,霍征打算一會兒趁姜俞生睡覺的時候去買點正常人類食物回來。

姜俞生剛咽下一個餛飩,聽清他最後一句話的時候,有些楞楞地擡頭盯著他看。

“……我不吃早餐。”

霍征的眉毛再次挑起來。

這不吃那不吃,他看這大明星純純是想升仙。

但他決定壓下這股無名火,只是用平常的語氣說:“你需要吃早餐。”

畢竟下一頓誰知道在幾點。

姜俞生把筷子放下了,猶豫了一會兒後開口:“……你是我的保鏢,不是我的保姆。”

“對,沒錯。但我的合同條款裏包含了維護你正常生命健康這一項。”霍征停頓了一下,語氣公事公辦的好像盡職盡責的乙方:“我認為不吃飯這件事嚴重有損你的健康。”

“……”

姜俞生不說話了。

“明天早上你想吃什麽?”霍征又問。

姜俞生搖搖頭。

“你有什麽不吃的或者過敏的嗎?”

姜俞生還是不說話,一雙鹿眼依舊帶著些不解地看著他。

“沒有我隨便準備了?”

“……”

姜俞生仿佛知曉自己無法動搖霍征一般慢慢地垂下了頭,繼續和那碗餛飩作鬥爭。

半晌後他嘆了口氣,很輕地說:“我有乳糖不耐受。”

*

那天晚上,姜俞生背好那份稿子,回到房間的時候已經快淩晨一點了。

霍征比他睡的更晚一些,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天還沒亮。

房間裏還黑著,但透過主臥的門縫,霍征能看到一點藍色的光溢出來。

不是主燈的那種光。夜燈嗎?姜俞生二十一歲的人了睡覺還要點夜燈?

霍征沒過份追究,開始履行保姆——保鏢的職責,為他的雇主準備早餐。

等到六點多姜俞生推門出來的時候,餐桌上已經擺好了煎蛋吐司、果蔬汁和一小碟莓果。

霍征廚藝屬實一般,讓他弄些太覆雜的餐食是強人所難,這些簡單的他還可以應付。

不過好在姜俞生貌似也不太挑食。

他食量很小,但他每樣都吃了一些。

七點的時候司機和經紀人準時來接姜俞生開始新一天的工作。又是那套繁覆的妝容和造型,兩小時後姜俞生又搖身一變成為那個精致遙遠的大明星了,好像昨晚那個小聲說他乳糖不耐的普通人只是個虛幻的泡影。

九點半整,姜俞生準時走進錄影棚開始新一期《對話》明星訪談節目的錄制。

影棚裏只有主持人和工作人員,布置有舒適的沙發、配備暖黃的燈光,好像在費力營造些安全私密的訪談氛圍。

霍征聽說,這是姜俞生第一次參加這類一對一的訪談節目。他日常的行程大都是飛往世界各地參加各種類型的拍攝和活動,呈現在鏡頭前的不是影視劇中的表演角色就是晚會上的漂亮又沈默的人偶。

很少有媒體能在活動的間隙逮到他,更少有人能從他嘴裏撬出些什麽關於他本人的故事出來。姜俞生接受采訪時的話總是少的可憐,好像脫離了導演給他提供的劇本,他一句多餘的、有關自己真實本我的話都不願吐露。

網絡上有關於這個人的各種故事漫天飛,但沒有一個是從他嘴裏親自說出來的。關於那些負面新聞他也從來沒有下場解釋過,社媒上也只有公司運營的痕跡。

他明明是暴露於無數鏡頭下的公眾人物,卻又好像倔強又決絕地把自己隔絕在世界以外。

有人為這種神秘著迷,相對應地就有人將他的避世和封閉視為另一重罪名。

愛與恨是相反的,但對姜俞生本人的好奇和探索欲是相同的。人總是有這種劣根性——越難以知道的秘密就越想探究,成千上萬道善意或惡意的目光聚集在姜俞生身上,迫切地想把他的所有故事一口氣扒個幹凈。

於是,經紀公司忍耐多年,終於承受不住來自粉絲和其他多方的壓力,迫使他接下一檔訪談類節目。

公司知道姜俞生的性格,要是強迫讓他參加真人秀或者直播訪談,搞不好會出現什麽難以控制的情況,最終挑來挑去選中了這檔老式的私人訪談欄目——這種私密性的錄播好像已經是姜俞生能承受的最大限度的揭露了。

就算這樣他們也還是準備了完備的稿子來應對。姜俞生只需要像背劇本一樣背誦就可以了,但也可能會出現些意外。

例如主持人的脫綱提問。

霍征的視線轉向坐在姜俞生側對面的人。他沒看過這類訪談節目,也不認識這位名叫許寧的女主持人,但根據他看人的直覺和昨天方瀾話裏話外透露的信息,他認為這位表面看上去和藹可親的女士並不是個好打發、好糊弄的主。

太多人想從神秘又冷漠的姜俞生嘴裏撬出些真東西出來了,看這位女士明亮又銳利的眼神,霍征猜她勢在必得。

訪談開始了。

兩人先是客氣地握了下手,然後許寧微笑著說:“俞生,歡迎你來到我們的《對話》節目,我想這也是觀眾朋友們期待已久的一次對話。今天我們就放松的隨意聊聊天,談談你的過去、現在和未來,好嗎?”

姜俞生坐直了一點,霍征看到他後頸的肌肉緊張的繃起。他維持著嘴角淡淡的微笑,說:“好的。”

“俞生,其實今天見到你,我的第一反應是——你比鏡頭裏還要瘦。你是個很自律的人嗎,還是因為演藝事業不得已保持最好的上鏡狀態?”

姜俞生的手指開始下意識地捏住自己的衣角了。霍征知道這是為什麽,這寒暄一般的簡單問題不在訪談提綱裏,他沒有準備過。

思考了幾秒,姜俞生慢慢地開口,說道:“嗯……鏡頭有畸變,所以本人是會看著比電視裏瘦一些吧。至於我自己……我沒有刻意維持過上鏡狀態。我……不太長肉。”

霍征在心裏補充道:明明是不愛吃飯也沒時間吃飯。但姜俞生顯然不會在節目裏這樣說。

果然主持人曲解了他的意思:“是吃不胖的體質?”

姜俞生可能疲於解釋了,放棄般點點頭。

許寧嘴角上揚,調侃般說道:“幹吃不胖,讓多少人羨慕呀。你天生就適合走演員這條路,老天爺賞飯吃的典範。”

話鋒一轉,許寧開始切入正題:“說起選擇當演員這件事,大家都知道你是7歲童星出道的,出道的第一部電影就斬獲了不錯的成績。你當時是有什麽樣的機緣巧合走上演員這條路的?我們之前聽徐導說過,是在市中心偶然看見了你,當下就決定請你出演了,這是個怎樣的故事呢?”

姜俞生僵硬的肢體放松了一點。霍征看在眼裏,於是他知道了這是準備好的問題。

果然這次姜俞生回答的很快、很流暢:“是很巧合的機會,那時家裏人比較忙,我經常一個人在外面晃。小孩子特別想吃冰淇淋,我當時就一個人站在店門口,巴巴地往櫥窗裏瞅。徐導正好經過了,覺得我的眼神裏那種帶著天真的渴望和《遠方》裏等父母回家的留守兒童很像,才有了後面的故事。”

許寧笑:“用一盒冰淇淋就說服你去演戲了嗎?”

姜俞生垂下了一點頭,回道:“……不是。我其實不太能吃冰淇淋。徐導後面找到了我的父親,家裏人……很支持,我就去拍了第一部電影。”

許寧順著姜俞生的話接道:“在演藝圈裏打拼,背後有家人的支持一定很重要。我想家人也是你關鍵的可以依賴的護盾,支撐著你走完這許多年的路吧?”

這本應該是個很好回答的問題,但霍征敏銳地看到姜俞生的身體繃緊了一下。

沈默了兩秒,姜俞生淡淡地“嗯”了一聲,沒說別的話。

他不對勁,但好在主持人也沒打算順著家裏人的話題聊太久——這不是大眾感興趣的事。於是許寧繼續下一個問題:“當時《遠方》這部電影影響力很大,你在裏面把一個孤獨又惹人憐愛的孩子演的活靈活現,甚至奪得了那一年最有潛力男演員的榮譽。之後幾部作品表現也都不錯,童星的發展看上去一帆風順,怎麽在十四歲的時候又突然決定隱退了呢?”

姜俞生又放松了一點。這也是稿子,背誦是他最擅長的事:“還是想按部就班地完成每個年齡段的事情,書還是要讀。那幾年主要是在安心學習,上課補課,回歸普通人的生活。”

許寧的眼睛微微瞇起了一點,沒準備放過他:“很多童星到青少年階段都存在這樣魚與熊掌不可兼得的問題,但很少有人會選擇完全退圈,放棄大好前途。你當時,只是因為想回歸正常生活,就做出了這樣的選擇嗎?”

霍征看到姜俞生的手指又絞緊了,他努力維持著聲音的平穩,應答道:“是的。”

不是。直覺告訴霍征。

他在說謊,細微的表情和肢體動作出賣了他。

訪談稿上寫的這個答案,和真實的原因顯然大相徑庭——但姜俞生不會吐露。

許寧見姜俞生不松口,又不肯放棄深挖故事的機會,於是再次拋出了提綱以外的問題:“你14歲到17歲的時間都是在學校中度過的?回歸正常生活的感覺如何?一時間環境驟變,適應的怎麽樣?”

姜俞生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在頭腦中把答案過了幾圈才開口說道:“還不錯。就是正常上課、放學……老師和同學……都挺好的,挺不錯的。”

霍征瞇起了眼睛。

——重覆肯定,又在說謊。

主持人看起來對這死不松口的木頭有些無可奈何,只能繼續推進:“然後呢,是什麽原因讓你決定重新回到演藝圈的呢?”

姜俞生垂下了一點視線:“機緣巧合。可能還是因為那張照片吧。”

“你是說讓你再次走進大眾視野的這張照片嗎?”節目組顯然早就準備好了,一側的大屏幕上投影下一張姜俞生的照片。

這張照片霍征沒有見過。裏面的姜俞生看上去比現在要更加年輕、更加稚嫩一些,聽兩人的意思應該拍攝於四年前,他十七歲的時候。

那照片並不是出自專業人士之手,遠不如姜俞生現在的商業寫真那般精致,但確實攝人心魄。構圖簡單粗暴,上三分之二留給閃耀的星空,下三分之一留給少年被微風拂過的側臉。側面的輪廓流暢的像建模一般,鼻尖挺翹的弧度、嘴唇開合的曲線宛如藝術品。

最引人註目的仍然是那雙眼睛。

遠方星辰閃爍,萬千星光加在一起,也不及那眼半點清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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