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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障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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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障5

畫舫風格造型富貴華麗,時值初夏,湖上微風徐徐,柔色輕紗帷幔輕舞,到了船上後,江洄自顧自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清茶。

喝過茶,用過茶點,就這樣晾了謝無戚七號有大半個時辰,對方依舊端坐如常不動如山,倒是江洄自己忍不住先破了功。

“你們阿那山,是不是最盛產葫蘆?”江洄挪到對面。

謝無戚七號似是不解,略擡起眼皮。

江洄繼續道:“要不然你怎麽那麽悶?家裏祖上種葫蘆的?還是最悶不吭聲的那種?”

謝無戚七號垂下眼,沒說話。

唉……

江洄已經不知道自己這是第幾次嘆氣,真是瞎子點燈——白費力氣。他擡手拂袖給對面這悶葫蘆斟了杯熱茶,又把棋盤棋簍擺在案幾之上,“來,既然不愛說話,那我們下棋,畢竟今日你可要一直對著我。”

謝無戚七號撚起黑子,“你打算做什麽?”

江洄執白子先行,故作神秘地眨眨眼:“到時候你便知道了。”

兩人你來我往,初時黑子踟躕凝滯,不到幾個回合,已開始學著白子暗布陷阱夾縫求生,但其路數稚澀,到底還是棋差一著潰兵千裏。

江洄對著棋局挑眉,只一眼就看出對手不怎麽精通棋藝,甚至說是初學者都不為過。

謝無戚七號手中捏著黑子,對著殘局眉頭緊鎖,尋找著破局之法,最後放棄道:“是我輸了。”

“承讓承讓。”江洄拇指扣住中指,放在嘴邊呵氣,緊接著出手快如閃電直擊對面之人眉心,腦瓜崩的聲音沈悶悅耳,聽得他心情甚好:“誰輸了誰被彈腦瓜崩,願賭服輸不能耍賴哦。”

謝無戚七號根本沒料到江洄會有這一招,被彈到後兩眼睜得極大,貓眼似的漆黑眼瞳圓溜溜,此時此刻這才顯露幾分少年人的童稚本性。

只是這童稚如蜻蜓點水杳然不見,謝無戚七號很快又恢覆成原來那副少年老成不易近人的冷冰冰模樣,聲音沈冷:“再來一局。”

江洄應道:“好。”

落子間隙,他端起茶杯悠哉悠哉喝了口茶潤潤喉嚨,當初小六的棋藝也是這樣一點點砌磋出來的,只是當江洄險勝一局時,也不得不承認謝無戚七號進步飛快。

不知不覺天色已暗,畫舫泊在岸邊,船主在船頭船尾掛起燈籠,悠悠湖水倒映闌珊燈火,明暗無輒。

“我認輸。”

這一棋局僵持了大半時辰有餘,最終江洄將手中棋子丟回棋簍,主動認了輸。他單手拄在案上,傾身過去,把自己腦門亮出來:“喏,願賭服輸,就是你輕點哈……”

謝無戚七號頂著發紅的眉心,初時總是處處敗落被迫一連吃了好幾個腦瓜崩時,他心裏總想著要扳回一局報覆回去,只是當下不知是案幾上燭火太過明亮,還是對面那位白衣俊雅公子眼底笑意盈盈太過晃眼,他屈指準備彈出去的動作就這麽頓在那裏。

江風晚涼,湖水潺潺,水面光影搖曳,案幾邊那人眼底的燭光也跟著微醺似的輕晃,晃得人心煩意亂。

謝無戚七號沈默放下手,密而長的眼睫低垂,“算了,饒過你這回。”

江洄笑彎了眼:“少俠好氣量,不過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你可要考慮清楚。”

謝無戚七號淡淡道:“隨你。”

江洄笑著道:“行,那下回我可不讓著你。”

江洄正撩著長袖在棋盤上撿棋子,謝無戚七號卻驀地一掌拍在棋盤之上,黑白棋子被齊齊震飛,他驚詫擡頭,對上謝無戚七號倏地寒意冷冽的眼。

飛在半空中的棋子翻飛,謝無戚七號斂眉低喝一聲:“閃開!”

江洄立即側身閃至一側,數枚黑白棋子飛梭如箭,疾速擊向畫舫臨窗帷幔,黑暗裏緊緊扒著船身本打算偷襲的幾條血紅觸手被齊根斬斷,下一瞬,又數十條觸手自濤濤江水中破水而出,觸手扭曲怒張,每幾條觸手末端都連接著一具不成人形的屍體,看服飾金陵修行者居多,其間還摻雜著幾具阿那山服飾的屍體。

血紅觸手僨張沖天,掛著一連串的屍體,好似一只巨大可怕的江中怪物,嚇得船上船主和力夫失聲驚叫,連滾帶爬跳下船從渡口木棧橋上逃走。

觸手怪物嘶聲呼號,血紅觸手自上空密集砸下,畫舫在怒浪中上下顛簸起伏,江洄躲開一條觸手,就地一滾,右手手指進捏,空氣中靈氣攪動,形成數道颶風漩渦,漩渦之中飛出無數彎月風刃,風刃凜冽,所過之處,觸手斷肢碎肉飛落滿天,接二連三跌落在甲板上抽搐扭動。

周遭湖水被染紅一片,一時腥臭不可聞。江洄臨風而立,警惕環顧四周,迷障限制了他的先天之眼,他只能靠肉眼搜尋這只突然出現的邪祟的真身所在。

“嘩啦!”

湖水中的觸手斷肢不知何時再次凝聚在一起,一生二二生三,數不清的血紅觸手再次從湖水中出現,遮天蔽日般形成一張巨大密集的網,這一次它們的目標很明顯,緊緊纏著畫舫船體,誓要把船身絞斷攪碎。

木船龍骨岌岌可危,發出吱呀牙酸的呻吟聲,船身傾斜,江洄差點站不穩,被飛奔而來的謝無戚七號一把扶住,二人當機立斷異口同聲道:“棄船!”

江洄隨他一起在畫舫徹底傾覆之前跳下,豈料藏匿湖中的邪祟早就伺機等待這一刻,兩人尚在半空中時,又數十條觸手洶洶襲來。

“你先走!”

扭身反手一掌將謝無戚七號向前一推,江洄再次搓動手指,但他很快便發現了一個棘手而致命的問題——他的靈竅運轉滯緩,竟開始呈現靈力枯竭之兆。

來不及細想,幾道明顯不及先前攻勢淩冽的彎月風刃護在江洄周身兩側,最先襲來的觸手被斬斷後不過瞬息又重新長在一起。邪祟觸手直奔江洄眉間靈竅之處而去,尖端張開滿是獠牙的巨口,腥風拂面,眼見就要被獠牙啃的面目全非,陡然間幾道耀目金光自他身後飛來,直直射進邪祟觸手獠牙口中,觸手被擊落的同時,江洄騰挪閃避,自腰間抽出黑烏金兇獸匕首,掌心寒刃翻飛,砍觸手如切瓜砍菜,足尖在破碎船身幾個起落借力,終於險險落在木頭棧橋之上。

落地瞬間,又有數道金光緊跟其後,追襲的邪祟觸手被擊退,一時被震懾不敢再上前,而是盤踞渡口棧橋數丈外的湖水中,虎視眈眈,不肯退卻。

這一番配合甚是默契,若不是場合不對,江洄都想握住謝無戚七號的手來個擊掌。

謝無戚七號搭弓射箭的手仍扣在弦上,對江洄豎起的大拇指選擇性視而不見,他呼吸輕微喘息:“所以,這就是你的打算?”

故意乘畫舫游湖,故意停泊岸邊吸引邪祟出現,甚至為防止自己一人不敵,故意與他下棋拖延時間至夜深。

由於過度使用靈力,江洄視力開始斷崖式急劇模糊,他收回大拇指,面上強穩著鎮定,“呃,這個……也差不多吧……”

話音裏是難掩的心虛,入迷障後周遭靈氣充裕,他腰不酸腿不痛人也不瞎了,身體也不隔三差五生病了,雖然只有五通靈竅,但這些日子以來在閑庭小築時靈竅關竅運轉自如從沒出差錯。

誰知今晚怎會突然變成這樣?江洄對迷障背後操控的主體意識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為何在閑庭小築裏的他完好無虞,然而出了閑庭小築之後又開始又瞎又廢了?

那只把屍體掛在觸手上當裝飾,半夜扮演美杜莎的邪祟很快給出了答案,謝無戚七號最先看見扭曲觸手後出現的那張面孔,神色立即變得冷峻肅穆:“是你?”

是誰?

江洄努力半瞇著眼試圖看清那只邪祟,他現在相當於近視好幾百度,幾十米外人畜不分,下一刻未見其人先聞其聲,那只邪祟的聲調聽起來格外陰沈病態:“小六,好久不見,我親愛的弟弟。”

謝無戚七號眉眼驟冷:“還敢出現在我面前,你那幾顆頭還想再被砍一次不成?”

江洄抵唇思索,這只邪祟是謝無冕,不,或者說是九百多年前的那個謝無冕。在臨江別墅時的那個謝無冕雖遁地脫身,但整座別墅都在蘇瑾的控制之下他應該不可能成功逃脫出去,所以當金陵城內出現血紅觸手的邪祟江洄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他。

難不成他想錯了?

然而江洄這回並沒有猜錯,粼粼湖水中,赫然又出現一只由血紅觸手糾纏在一起身形巨大的邪祟,謝無冕二號陰惻惻冷笑:“當年謝無戚屠了石頭寨時幾近巔峰時期,你現在不過是謝無戚的一部分人格分身,倒是好大的口氣。”

謝無戚七號冷冷道:“你這是何意?”

在後面看不到謝無戚七號現在的表情,江洄拎起腳邊一條桌腿扔過去,“反派死於話多,這個道理你茍了這麽多年了還沒明白?”

扔過去的桌腿成功吸引到了謝無冕二號的註意力,他嗤笑:“好啊,新仇舊恨都聚在一起了,倒省的我去找尋了,今日我便要在迷障中吞了你和他!”

兩個謝無冕化身的邪祟左右圍攻,血紅觸手攻擊勢猛如潮,江洄拽著要上去硬扛的謝無戚七號側身避讓,“你是不是傻?謝無冕這廝跟瘋狗一樣,一個都夠嗆,你一對二怎麽可能打得過他們?”

謝無戚七號擡眼冷眼瞧去,“你認識他。”

這句話是肯定句。

江洄一滯,立即反應過來自己馬腳露出來了,在這個迷障裏蘇雲時身虛體弱生平從未出過金陵城,怎麽可能會認識謝無冕。

他幹笑,避而不答:“那個……我突然想起來青羽熬了藥讓我早點回去喝……”

血紅觸手攻勢兇猛,兩人躲避的狼狽,可是無論江洄怎麽搓動手指靈竅都如啞火的發動機沒個動靜,他心裏一連串的馬賽克,全是對蘇瑾這個不靠譜的花孔雀的問候。

在又一次差點被觸手纏上小腿拖拽走時,謝無戚七號當即一把抓住江洄後衣領,江洄被勒的差點喘不過氣,反手把黑烏金兇獸匕首丟過去:“用這個!”

謝無戚七號接過匕首,觸到匕首的一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熟悉感從刀身傳來,仿佛這就是他從前慣用的武器,來不及細想,他縱身一躍,率先割斷纏住江洄腿腳的邪祟觸手。

腿上一松,江洄挺身躍起,“先撤,這裏有古怪!”

謝無戚七號睨他一眼,將匕首別在腰側,他彎弓搭箭,小臂肌肉線條起伏,手中短弰弓弦如滿月,箭雨如瀑,攜雷霆萬鈞之力勢如破竹銳不可擋。江中邪祟怪物尖聲嘶嘯觸手翻滾扭動,湖水激蕩,短弰弓弓弦登時崩斷,斷弦甩在他臉側,當即一道血痕細細流下。

江洄勉強分清方向,扯著謝無戚七號的手順著渡口木頭棧橋往回跑,然而變故就在此刻陡然而生,棧橋兩側突然出現無數數不清的血紅邪祟觸手,遮雲擋霧般蠻橫不可敵。謝無冕和謝無冕二號兩只邪祟左右夾擊,囂張狂妄:“無瑕者與無垢身,也不過如此!待我吞了你們,濯靈淵便可重啟!”

江洄眼睛又開始發霧,他甩甩頭,眼見棧橋前端已然斷裂崩塌,心思高速飛轉——謝無戚七號不能被謝無冕吞噬,否則無垢身難以重塑完整,他在這裏掛了沒事,大不了回去重開。

在距離斷口還有一段距離時,木頭棧橋被底下邪祟觸手攪動如波浪般起伏碎裂,說時遲那時快,江洄奮力推了謝無戚七號一把:“你先走!”

謝無戚七號驚異回頭,倉促間江洄對他笑了笑,眼神澄澈明凈,像是在說別怕。

怒浪濤濤,轉眼江洄整個人便失足跌落進漆黑湖水,邪祟觸手如覓到獵物的鬣狗,立即一窩蜂蜂擁而上將其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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